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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斩衰 三日后举行 ...

  •   三日后举行小敛。

      仆从在室内设好帷帐,将准备好的十九件殓衣一件一件为祖父穿好。

      殓衣穿毕,众人将祖父移至灵堂。李汀跟在后面,手里捧着祖父的冠,走得极慢,步子很轻。

      祖母当日便将祖父的讣告递至朝廷。皇帝遣大中大夫持节来侯府吊祠、视丧事。天使到时,阖府跪迎,祖母撑着接了旨。

      李汀前日就写好了四封书信,分别送往张掖、萧关、上郡和益州,给大伯李枢、长兄李泽、二兄李涣和长姐李泠。萧关和上郡距离长安相近,预计十日内二人便能得到消息。大伯李枢时任张掖属国都尉,距都城两千里,消息送达需月余。祖母与大伯母商议后,在信中嘱托他不必回来。祖父生前最重边事,定然希望他以军务为重。家中一切有小辈操持,让他安心。益州距长安路远且艰险,祖母也让李泠不要回来,就地服丧即可。

      李沛在祖父去世当日便已归家。祖父虽已卸任边职,但仍以奉朝请衔领羽林军军事教习事,报丧的人不只去通知李沛,也知会了祖父在羽林军的同僚。

      李沛一进门,就看到了跪在祖父窗前的李汀。

      她穿着全套斩衰,粗生麻布割得参差不齐,毛茬支棱着,苴杖就搁在膝边。麻绖系在腰间,麻绳绑着头发,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她跪在地上,面前是祭礼的供品,正低头往铜鼎里添香。

      李沛愣了一下。

      李汀的父亲李楷是祖父的嫡次子,李汀作为孙女,按制应与李溪、李涣一样服齐衰不杖期也就是齐衰一年,不用丧杖。可眼前李汀穿的,分明是最重的斩衰。

      他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李汀似乎没有察觉他进来,添了香,又伏下身去,额头触地,停了片刻才直起来。

      李沛看着李汀纤瘦的背影孤零零地跪在那里,肩膀窄窄的,麻衣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盈了眼眶。他上前几步,在李汀旁边跪下,先给祖父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席上,闷闷地响。然后他直起身,没有离开,就在李汀身侧,默默地跪着,腰背挺得笔直。

      李汀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了。她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小敛之后是大敛。

      灵堂已经布置妥当,正中悬着帷帐,祖父的遗体安放灵床上,覆着素被。李汀跪在西侧首位,李溪着齐衰跪在她之后。李溪今日格外安静,没有与李汀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沉默地跪着,双手交叠在膝上,脊背绷得紧紧的。那个平日里总爱跟李汀较劲的姑娘,此刻像换了个人。

      李沛跪在东侧第三位。李泽和李涣尚未归来,东侧前两位空着。待祖父的遗体被放入棺中时,李汀和李沛起身为祖父整理仪容。

      祖父的面容比前几日更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神情很安详。她伸出手,轻轻扶正了祖父头上的冠,又理了理他领口的褶皱。手指触到祖父的下颌,冰凉,僵硬。她没有缩手。

      李沛站在另一侧,替祖父整理衣袖。他做得很快,低着头,李汀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一日前来吊唁的多是羽林军中的武将。祖父在羽林军任教习多年,军中子弟多半受过他的指点。那些人一个个穿着素服进来,在灵前上香、奠酒,行礼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行伍之气。有几个老将,须发花白,上完香后站在灵前,沉默良久,眼眶泛红,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李沛一个人在东侧接待,迎客,行礼、还礼,忙得脚不沾地。

      李汀跪在西侧,看着那边的情形,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按礼她不该到男宾那边去。她回头看了看,大伯母正领着几位女眷在灵前奠酒,
      她要顾着这边。

      一直在她身侧的李溪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李汀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跪在了李汀的位子上。

      李汀怔了一下。她看着李溪,这个从小与她争高低、比长短的堂姐,此刻跪在蒲团上,麻衣素服,脊背挺直,神色平静。

      李汀没有说多余的话。她起身,拿起竹杖,朝东侧走去,在李泽的空位上跪了下来。斩衰的粗麻衣拖在地上,竹杖搁在膝边,杖头的节疤硌着她的腿。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有审视。有人低声议论:“怎能跪东侧?女娘承重,不合礼制吧。”声音不大,但灵堂安静,字字清晰。

      李汀没有抬头,只是把竹杖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她一遍遍地伏地还礼。每进来一位吊唁的宾客,她便俯下身去,额头触席,直起来,再俯下去。膝盖跪得发麻,腰背酸得像要断掉,她没有停。那些议论声她听见了,但她没有理会。她只是继续跪着,继续还礼,一下,又一下。

      大敛之后,长安的列侯和官员纷纷来到府上吊唁。祖父一生基本都在边关,与都城的官员往来不多,大多只是出于礼节使人来。一些列侯夫人和祖母、大伯母平日有些来往,上门吊唁顺便探望。

      蓝田侯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富态,说话嗓门不小。她与大伯母寒暄了几句,目光便落在东侧首位的李汀身上,眉头皱了皱,压低声音对大伯母说:“你李家又不是没有男丁,怎么让一个女娘承重?”

      大伯母方氏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本就不赞成李汀服斩衰,这事不合规矩,这几日不断有人问起,她被问得烦了。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我家翁和家姑宠她,宠得无法无天。不提了。”

      蓝田侯夫人却不肯罢休,又说:“先前老夫人都是带着你家女儿出门,定是喜欢你家的多些。以后袭爵了,老夫人还是要仰仗你。”

      话没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苍老而冷硬的声音:“李汀服斩衰是我上书朝廷,圣上准了的。这爵位如今还在长垣侯府,圣上还未改封。两位未免也太心急了。”

      蓝田侯夫人和大伯母同时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只见祖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身后,眼神锐利。她穿着一身素服,鬓边白发比平日更显眼,但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分量。

      大伯母口中喊着“阿姑”,伸手要去扶她。祖母没有理会,带着下人直直从她面前走过,步履沉稳,头也不回。

      大伯母和蓝田侯夫人讪讪地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李沛刚把廷尉的长子送出府门,便看见街上戒严了。

      远远的,一队人马缓缓行来。最前方是数十骑清游队,甲胄鲜明,手执长戟,肃然而行。紧随其后的是步兵方阵,分列左右,手执戟、盾与弓箭。方阵正中,一辆朱轮青盖的马车缓缓而行,后面跟着殿后部队与鼓吹乐队。

      李沛认出是太子车架。

      他连忙回身,低声吩咐仆从去通知李汀和祖母。待太子车驾停稳,他以手抱拳,深深弯腰行了一礼:“臣羽林郎李沛,恭迎太子殿下。”

      韩陵下了车,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李沛直起身,声音低沉:“臣祖父长垣侯,不幸薨逝,停灵于正寝。殿下请。”

      说完,他侧身退至门边,低头站定,伸手示意。

      韩陵点了点头,抬步进门。太子舍人周奉和卫率杜戎紧随其后。

      李沛抬头,正好与杜戎打了个照面。他倏然瞪大了眼睛,这不是那个来找过小虎的人吗?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是低下头,引着韩陵往里走。

      祖母已经领着李家众人和尚未离开的宾客在灵堂外迎接。

      韩陵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身着斩衰的身影。李汀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粗麻衣裹着她单薄的身体。

      祖母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劳烦殿下亲自前来。”

      韩陵还了半礼:“长垣侯一生戎马,为国戍边。孤此来,是应当的。”

      祖母退到一边,让李沛引韩陵入灵堂。李汀跟在李沛身后,回到了东侧首位,重新跪下。

      韩陵在到灵座前上了三炷香,每上完一炷便退后一步,躬身行礼。然后他端起酒杯,三次将酒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入席中,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转身走到伏地还礼的李汀身前,停了一下。李汀没有抬头,额头贴着席面,麻衣的袖口铺在地上。韩陵轻声说了一句:“节哀。”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李汀耳中。

      然后他跟着李沛,被带到灵堂东侧的次间用飨。醴酒和点心摆在案上,韩陵端起耳杯抿了一口,目光却一直穿过门帘,落在灵堂里那个伏地的身影上。

      李沛陪在一旁,余光一直在打量韩陵。他心里已经有了八百个猜测。小虎和太子怎么认识的?小虎知不知道他是太子?他越想越乱,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太子简单用了醴酒,便起身要回宫。李沛见灵堂此刻无人,外面戒严了,有贵人在此,来吊唁的人也都识趣,没有凑过来,便快步走到灵堂,拉了拉李汀的袖子。

      李汀茫然地抬起头。她跪得太久了,眼神有些涣散,脸上带着两道被麻衣磨出的红痕。

      “殿下要走了。”李沛压低声音。

      李汀撑着竹杖站起来,膝盖一软,晃了一下,李沛伸手扶住她。她稳了稳,跟着李沛出了灵堂。

      韩陵站在院中,正看着廊下的一盆素兰。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李汀行了一礼。自韩陵进门,这还是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韩陵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轻声道:“小虎是来送我的?”

      这一声“小虎”叫得自然又熟稔,听得李沛眼睛瞪得快要飞出来,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李汀没有答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李沛想跟上去,杜戎侧身一挡,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靠近。周奉见与太子和李汀之间已拉开几步距离,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此行名义上是陪太子,心里却另有一层盘算。他想亲眼看看这位让太子不惜违逆圣意也要求娶的李三君。他劝太子时,连“太子妃的人选由不得殿下,但……可以”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如今想来仍觉后背发凉。

      院中仆从已事先回避,四下无人,只有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轻轻回响。

      李汀走得不快,竹杖点地,一下一下。太子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速度。

      “殿下气色不错。”李汀说。

      “小虎叮嘱的,不敢懈怠。”

      李汀没有接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多谢殿下来送我祖父最后一程。”

      “长垣侯是朝中砥柱,一生尽忠。我来拜别,是本分。”太子顿了顿,“何况……我也想来见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间带出来的。

      李汀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得很慢,从灵堂到府门,不过百步,却走了很久。

      太子又问:“小虎往后如何打算?”

      李汀想了一会儿。太子以为她会说出什么郑重其事的回答,便耐心等着。

      “我想出去转转。”李汀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有就是混吃等死吧。”

      太子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一直漫到眼底:“若能得小虎途中见闻一纸,想来也是趣事。”

      李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再说吧,我这人向来懒散,又不善书写。”

      府门到了。李汀停下脚步,微微欠身:“殿下慢走。我就送到这里了。”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竹杖点在地上,笃笃有声。周奉和杜戎快步上前,与李汀擦肩而过,两人各退一步,为她让出位置。

      太子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麻衣在风中微微飘动,竹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她穿过庭院,绕过影壁,消失在树木之后,始终没有回头。

      李沛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头也不回的妹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上了李汀。

      他追上去的时候,李汀正低着头走路,竹杖在地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小虎。”他叫了一声。

      李汀没有应。

      “小虎。”他又叫了一声。

      李汀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你认识太子?”李沛问。

      李汀反问道:“你不认识太子?”

      李沛当然不是在问这种程度的认识,但看着她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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