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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尽 以往张罗年 ...

  •   以往张罗年夜饭的时候,李汀都是在玩闹。今年她主动提出要跟在大伯母和祖母后面帮忙。上辈子未出嫁时,她鲜少学内宅持家之事,入选太子妃后,教习教的都是宫中规矩,怎么行礼、怎么用膳、怎么应对命妇。有些菜她自小就吃,却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如今有了机会,她想把独一无二的李家味道记下来,即便将来只剩下她一个人,也是个念想。

      厨房从腊月二十三之后就开始忙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色的光映在墙上。大伯母方氏站在灶前指挥,仆妇们烧火的烧火、切菜的切菜,脚步声和锅碗碰撞声混成一片。祖母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手里剥着一把蒜,时不时抬头看看。李汀蹲在地上淘米,水冰凉刺骨,冻得指尖发红,她一边叫着凉,一边把手伸到灶台边烤。

      “年夜饭的菜式年年都差不多,”祖母说,“可少一样都不行。”

      五谷饭是将稻米、黍米、稷米、麦、菽五种谷物煮成干饭。祖母告诉她,这几种米熟的时辰不一样,有的耐煮,有的不耐煮。要想出锅时一样软糯,就得提前用水浸泡那些不好熟的。李汀把黍米和稷米泡在一个盆里,稻米和麦泡在另一个盆里,菽单独泡,因为要泡最久。她端着盆子,一样一样地放好,祖母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冬季食物容易保存,每年都会做很多麦面蒸饼,分给府中上下。麦面是稀罕物,平日里奴婢们是吃不上的,只有过年才能尝到。蒸笼一层层摞起来,灶上热气腾腾。蒸饼出锅时,白胖胖的,冒着白气,满屋子都是麦香。李汀趁热拿了一个,烫的在两手中来回的倒。祖母笑着骂她馋嘴,伸手替她拍了拍衣襟上的麦面。

      长垣侯府爱吃肉的可不止李汀一人。祖父和兄长们也很喜欢吃肉,尤其是过年,各类炙烤更是少不了,“牛炙”“豕炙”“鸡炙”,架上火,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炭上,窜起一阵白烟。还有羊肉羹、雁肉羹,浓稠鲜香,盛在陶碗里,表面浮着一层油光。虽说麦面和肉是稀罕物,但冬季里最稀罕的莫过于绿叶菜。今年有李汀种的葵菜上桌,嫩绿的叶子在陶盆里焯过,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拌上蒜泥和醋,清爽解腻。

      除了葵菜,还有腌制好的藠头、芦菔和笋,一碟一碟摆开,黄的,白的,绿的都有。

      当然,李家年夜饭绝对的主角,是一碟用盐揉过的蒲公英。碧绿的叶子被盐腌得发蔫,蜷缩在碟子里,看起来不起眼,但无论是在边关还是在都城,这道菜都必不可少。蒲公英苦涩的口感,时刻提醒着李家子孙,新的一年从吃苦开始,往后一年都无所畏惧。

      李汀看着那碟蒲公英,想起小时候在西河郡,祖父第一次让她吃这东西,她嚼了一口就吐了出来,皱着眉头说“苦”。祖父没有骂她,也没有笑她,只是自己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虎,记住这个味道。”她后来慢慢就习惯了,甚至觉得苦过之后,嘴里会回甘,淡淡的,像边关春天草芽的味道。

      别岁开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共饮椒柏酒。

      今年的椒柏酒是李汀和李沛去买的。酒肆在东市的一个拐角,铺面不大,酒瓮一字排开。掌柜的从大瓮里舀出淡黄色的酒液,倒进陶壶里,花椒和柏叶的香气飘了满铺子。

      喝椒柏酒要从从年纪最小的开始,长辈最后喝。今年年纪最小的本来是李炽,但他还在襁褓中,沾不得酒,最先喝的还是李汀。

      她端起耳杯,站起来,目光落在祖父身上。祖父坐在上首,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背有些驼,但精神还好,正笑呵呵地看着她,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李汀鼻子一酸,眼眶发热,她赶紧把视线抬高,深吸一口气,用力发声来盖住颤抖:“祝祖父祖母万年湌食如常,与华相宜。大伯母安乐如意。长嫂、兄姊与日长幸,乐无忧。”

      声音清脆响亮,在堂上回荡。祖母笑着点了点头,祖父端起耳杯,抿了一口酒,眼角似乎更弯了。

      大家依次说完了祝福的话,大伯母放下耳杯,命人将李炽抱过来。

      祖父从袖中摸出一枚用黑绳串着的压胜钱,上面铸着“长命富贵”四个字,字迹清晰,边缘磨得光滑。祖母也拿出一枚,写着“去殃除凶”。大伯母同样备了一枚,花纹略有不同。三枚压胜钱叠在一起,用黑绳系好,挂在李炽的襁褓上。李炽睁着黑亮的眼睛,伸手去抓,小手攥住压胜钱就往嘴里塞,乳母赶紧拦住。大伯母笑着说:“放在他褥子下面吧。”乳母应了一声,抱着李炽退了下去,李炽还不乐意,哼哼唧唧地扭着身子。

      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祖父夹了一筷子蒲公英,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放下筷子,忽然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祖父的声音不急不慢,“我年少时和你三叔公在边关,冬天能把耳朵冻掉。可小孩子哪管这些,照样在外面疯跑,冻得鼻涕直流,也不知道擦。”

      他说着,伸出袖子比划了一下,“你三叔公流了鼻涕就往袖子上这么一抹,日子久了,袖子油光锃亮,硬邦邦的,跟铠甲似的。”

      李沛已经笑出了声。

      祖父自己也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我那时候跟他说,你这袖子,连弓弩都射不穿。”

      满堂哄堂大笑。李汀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祖母笑着摇头,嘴里说着“没个正形”,嘴角却压不下去。大伯母用袖子掩着嘴,肩膀直抖。

      李汀笑着笑着,偷偷看了一眼祖父。他笑得很开心,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她用筷子夹着一块炙肉,半天没送到嘴里,直到肉凉了,才想起来放进碗里。她看着祖父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

      吃完饭,要在院子里点火堆。

      一开门,大家才发现外面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树枝上,落在人的肩头和发顶。院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脚踩上去,留下浅浅的印子。

      祖母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化成小小的水珠。她说:“好,好,瑞雪兆丰年啊。”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欢喜。祖父没说话,只是拢了拢衣领,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不知在想什么。李汀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祖父被风吹起的白发,心里又是一紧。

      子时将近,大家各自回院换新衣服。李汀换了一身朱红色的深衣,环首替她系好腰带,又给她梳了头,发髻上簪了一朵绢花。换好后又聚到正堂。李沛和李汀跃跃欲试,想燃爆竹。

      李溪站在门里,捂着耳朵说:“这还没到子时呢,你们也是心急。”

      “盼了一年就等这一刻了。”李汀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燃着火苗。

      李沛抱着一捆竹竿,笑嘻嘻地说:“爆竹很多,能放到子时。”

      两人跑到院子里,把竹竿架在火上。火堆烧得正旺,火舌舔着竹竿。不一会儿,竹节受热膨胀,“噼啪”一声炸开,声音脆亮,在夜空中回荡。李溪退到门里,探出半个头看,又缩回去,不想被烟熏火燎。不一会儿,院子里就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火星四溅,映着雪花,忽明忽暗。

      李汀和李沛灰头土脸,新衣服上溅了火星子,烧了好几个小洞。

      两个人嫌自己烤太慢,把环首、钩镶、府卫们以及家里半大的小子们都叫来一起燃。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爆竹声不绝于耳,比方才更响。门内的人喝茶聊天,说说笑笑。角落里的大黄狗缩在狗窝里,浑身发抖,耳朵也耷拉着。

      子时一过,祖父领着大家祭祀先祖。香案上摆着五谷和肉食,香烟袅袅。祖父点燃香烛,跪下行礼,动作虽然迟缓,但一丝不苟,每一拜都深深地俯下身去。李家子孙按长幼顺序依次跪拜。李汀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冰凉的地砖贴着皮肤。她心里默默念着:求祖先保佑祖父身体康健。

      元日文武百官要向皇帝朝贺。祖父祭拜完祖先,换了朝服准备出门。他穿上那身黑色的官袍,袍子有些旧了,领口磨得发亮。他戴上进贤冠,冠上的梁笔直,腰佩组绶,站在铜镜前整了整衣领。祖母走过去,替他扶正了冠,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行了。”祖父点点头,大步出了门,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汀昨日忙了一天,放爆竹时又太投入,回去倒头就睡,这会儿正赖床,但环首硬是把她拖了起来,一番简单的梳洗,她素面朝天,脂粉未施,去请安。祖父已经出门了,祖母正坐在榻上喝茶,看她进来,笑着说:“脸都没洗吧?”李汀嘿嘿一笑,凑过去挨着祖母坐下,把脸往祖母肩窝里蹭。祖母身上有淡淡的熏香味,闻着很安心。

      大伯母领着长嫂和李溪出门拜访亲朋。祖父下了朝回来,换了便服,补觉去了。李汀和李沛在祖母房里玩六博。

      棋盘是木制的,上面刻着曲道,黑红棋子错落分布。李汀举棋不定,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方晃了半天,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李沛等得不耐烦,敲着棋盘催她快走。祖母看了一会儿,笑着摇头:“小虎唯独不善棋。”

      李沛接话,掰着手指头数:“祖母这么说就不对了,小虎明明还不善女红,不善书画,不善音律,不善……”他还没数完,李汀已经站起身来,伸手去堵他的嘴。两个人隔着棋盘躲来躲去,棋子被碰落了好几颗,骨碌碌滚到地上。最后又是李汀追着李沛跑,绕着柱子转圈,环首在后面捡棋子,一边捡一边笑。

      祖母端着茶碗,笑着说:“好了好了,又长一岁的人了,还是没轻没重。”两个人这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坐回原位。

      李沛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他不得不回到羽林军中。走的那天,他骑在马上,回头冲李汀挥了挥手,说了句“不要想我想得哭鼻子”,便策马出了巷口。马蹄声渐渐远了,李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府。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太快了。

      一晃又过了十天,李汀在家中为正月十五做准备。

      长安城的元宵之夜,到处都燃着灯。除了青铜和陶器制成的各式灯,也会用到玉、铁、石等材料。灯的造型很多,有豆形灯,有壮观如树的多枝灯,还有雁、雀等栩栩如生的动物形灯。祖父喜欢灯,这算是侯府不多的奢侈爱好。每逢十五,都要把灯拿出来,彻夜长明。仆人们把灯从库房里搬出来,一盏盏擦拭干净,添上油,换上新的灯芯。

      祖父说过:“初一十五一样大,过了十五,这个年就算过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廊下,看着仆人们擦灯,语气很平常。

      李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她知道,这是祖父过的最后一个年。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后。

      过完十五,祖父上了几日朝,就因为感染风寒而在家养病。起初只是轻微的头疼脑热,咳嗽几声。祖父不以为然,说“这点小病不碍事”,照常去菜园里转。李汀拦不住,只好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披风,随时准备给他披上。

      她为祖父准备吃食,把黍米煮得软烂,拌上切碎的菜叶,用小火煨着,盛在碗里晾到温热才端过去。煎药的时候,她守在药炉旁边,扇着扇子,眼睛盯着药罐,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脸。她陪祖父说话,说李炽会翻身了,说她和钩镶的比试。祖父听着,有时笑,有时点点头,有时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睡。但她不在意,她只是想说给他听。

      离祖父离世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紧张。这种紧张不是心跳加快那种,而是一种不自觉的躯体僵硬,像是身体在提前做某种准备,仿佛只要僵住不动,时间就能停一停。有时候她的右手在为药炉扇风,左手会维持一个奇怪的姿势,僵在那里,直到酸胀了才注意到。她会赶紧把手放下,搓一搓,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过不了多久,那只手又会不自觉地抬起来,僵在那里。

      开始祖父只是轻微的身体不适,头疼脑热,喝了药就能缓解。渐渐地,他的腿脚越来越没力气,站起来要扶着床沿,走几步就喘。

      一天,祖父靠在枕头上,脸色灰白,忽然说了一句:“老了,不好混了。”

      祖母正给他喂水,听了这话,手顿了顿,碗里的水晃了一下。她说:“你的命可硬得很,不过是风寒,可要不了你的命。”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但李汀看见祖母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碗沿碰着祖父的嘴唇,颤了两下才稳住。祖母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那是她从不在人前露出的表情。

      日子越近,李汀越害怕。夜里她会缩在被子里哭。泪水浸湿了枕头,凉凉的贴在脸上。她睁着眼睛,盯着床顶的帷幔,脑子里全是祖父的样子。祖父扶着她学走路,祖父叫她用矛,祖父站在廊下等她回来。每一幕都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第二日她又像没事人一样,梳洗整齐,去祖父房里说些有趣的话逗他开心。她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笑出来的眼泪。

      一日,她偶然听到大伯母和李溪在说话。

      她们的声音从花窗后面传出来,不大,但字字清晰。李溪说:“小虎衣不解带地伺候祖父。我也是孙女,是不是也应该殷勤些?”

      大伯母方氏的声音平静而冷淡:“她就算不眠不休都是应该的。你祖父最喜欢她,从小养到大,也该是她回报的时候。”

      李汀蜷缩在门外的角落里,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不敢出声,怕被听见,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背贴在墙上,透心的凉。如果能回报,她愿意将剩下的三十年生命都给祖父。人都是贪的,她从马车中醒来时,只想要陪祖父走完最后一年;如今她希望能陪伴他更长的时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皇帝听闻祖父已卧病近一个月,特意遣了太医来。太医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花白胡子,背着一个药箱。他进了祖父的屋子,在床边坐下,手指搭在祖父的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屋子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放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起身走到外间。

      祖母跟出去,李汀也跟在后面。太医捋了捋胡子,低声说:“老侯爷年纪大了,一辈子征伐,身上落下不少伤病。这回风寒只是个引子,根子还是亏虚。”他开了方子,嘱咐好好调养,又说了一句:“这个岁数,能养一天是一天。”

      李汀听了这话,心里凉了半截。她站在廊下,手扶着柱子,指甲几乎嵌进木纹里。她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去煎药了。

      她每日一睁眼就到祖父房中。煎药、送饭,怕祖父闷,还会读书给他听。她挑那些有趣的书,志怪故事、民间笑话,读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祖父也跟着笑,笑声很轻。祖父睡着了,她就轻轻地替他敲敲腿,一下一下,不重不轻,从膝盖敲到脚踝,再敲回去。有时候天气好,她就搀扶着祖父在院中慢慢走几步。祖父走得很慢,走两步歇一步,但每次都坚持走到菜园边上看一眼。他站在那里,扶着篱笆,看着地里稀稀拉拉的菜苗,不说一句话。

      春天来了,老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菜园里的瓜苗也出了头。祖父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年年都看春景,唯独今年最有生机。兴许是我真的老了。”

      李汀咬着牙,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大伯母每日都带着李溪和长嫂在家祠里祈求祖父早日康复。李汀有时路过家祠,听见那磬声,会停下脚步,站在门外,合上眼,心里也跟着念一句。

      又过了半个多月,祖父的精神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站起来也不像先前那样头晕,能扶着墙走几步。食欲也好了,能吃下一整碗黍粥,有时还要添半碗。李汀心中燃起了希望,像灰烬里重新亮起的一点火星。兴许今生她就是那个变数呢?但她不敢放松下来,甚至比以前更紧张了。随着那个日子的临近,她每每睡梦中听到声音,即便是非常轻的仆役从廊下走过的步子,风吹动窗纸的响声,她也会突然惊醒,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跳着,等上片刻,确认没有人来叫她,才慢慢躺回去。躺回去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窗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环首发现了她的异样。一天夜里,环首端着灯进来,看见李汀缩在床角,睁着眼睛,便问她为何心神不定。李汀没有回答,只是屈腿抱紧了自己,下巴抵着膝盖。环首没有再问,默默替她披上衣裳,在一旁坐着陪她。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四月初一的早上,李汀几乎一夜未睡。她躺在床上,听着更鼓声一下一下地敲,敲到五更,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环首还在打盹,她没有叫她,自己穿好衣服,简单梳洗了一下,推门出去。

      她不知道是怎么走过到祖父院子的那条路,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步子虚浮。晨风带着凉意,吹得她衣袖翻飞,她抱紧了手臂,加快脚步。

      跨进祖父的院子,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是环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环首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的胳膊,没有松手。

      李汀定了定神,轻轻推开祖父的房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屋里光线昏暗,窗子只开了一条缝。祖母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对着门,肩微微佝偻着,头发有些散乱。祖父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祖母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她的眼睛是红的,眼圈泛着青,嘴唇干裂,像是一夜没睡。她向李汀点点头,示意她靠近。

      李汀走到床前,看着躺着的祖父。他闭着眼,面色灰白,像褪了色的旧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慢,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气息。

      祖母的声音发紧,“出气多,进气少。我已经派人去阴家请你姑祖母了。”

      李汀跪在床前,颤抖地握住祖父的手。那只手粗糙而冰凉,指甲发青,指节突出,青筋浮起。她记得这只手——小时候牵着她走路,教她握刀,拍她的肩膀,替她擦眼泪。现在这只手软软地搭在她的掌心,再也没有力气回握了。

      她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咬着嘴唇,想把哭声咽回去,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呜咽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祖母伸出枯瘦的手,帮她抹了两把,手背粗糙,蹭得她脸皮发疼。祖母的声音发颤,像绷紧的弦:“小虎,别哭。别让泪水落在你祖父身上。”

      李汀拼命忍着,咬住嘴唇,嘴唇被咬破了,尝到一丝腥甜。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声响。

      她感受着握着的这只手逐渐失去了力气。方才祖父似乎还轻轻回握了她一下,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但现在,那只手软软地垂着,再也没有动静。

      大伯母和长嫂、李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李溪“哇”的一声哭出来,听见大伯母低声呵斥“小声些”。然后她们都站住了,站在她身后,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李溪的哭声尖细,大伯母的声音低沉,长嫂只是抽泣。

      李汀抽泣着,她拼命地想要喊一声“祖父”,可那两个字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去。她张着嘴,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浑身发抖。

      祖母拍了拍她的背,手在发抖,带着哭腔说:“小虎,你振作点。”

      大伯母和长嫂试图把李汀扶起来。她们的手搭在她的肩上,往上拉。李汀没有动,她跪在那里,握着祖父的手,不肯松开。

      祖母吸了吸鼻子,声音沉下来,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你大伯不在家,你祖父的身后事还要指望我们料理。你先去给你大伯写信,再告知你的兄长们。”

      李汀的眼珠微微转了转,总算回过些神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一旁的李溪将自己的帕子递给了她,帕子是白色的,绣着一朵小花,边角还带着李溪身上的脂粉气。她接过来,把脸擦干净,帕子上沾了泪水和鼻涕,皱成一团。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祖父的脸。

      她起身,膝盖一软,晃了一下,扶着床沿才站稳。她直起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她深吸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泪意又压了下去。这一刻,她感觉她又变回了长乐宫中的那个太后。

      她转向祖父的仆人,声音沙哑却沉稳,一字一句地吩咐道:“替祖父沐浴吧。”

      窗外,阳光正好,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李汀站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没有觉得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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