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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岁末 她在萧关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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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萧关只待了三天。
李泽原想领她去看看关城以北的烽燧,带她骑马走一走萧关道,走到最远的那个隘口再折返。李汀说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五六日,祖母在家等着,不能耽搁。李泽便没有再说,只是让人多备了些干粮,又在她的行囊里塞了两件厚实的毡衣,说边关不比长安,夜风硬得很。
这两日李汀自己也出去转了转。她生在边关,却是西河郡,不是这里。两世为人,离开边关已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记忆早就模糊了。但她一直记得这是艰苦之地,风沙大,水苦,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从前她只在朝堂上为打仗发愁,觉得军饷不够、粮草不足,朝臣们吵成一团,她坐在帘子后面,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如今站在萧关的城墙上,看着那些巡逻的军士穿着磨损的甲衣,脸上被风吹得粗糙开裂,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朝堂上那些难处跟这些人比起来,算什么呢。越想越觉得田正言不是个东西,就这样还要克扣军饷。
“这毕竟是我头一回一个人出远门,回去晚了祖母要担心。”李汀说。
李泽点了点头:“也是。”
晨风带着凉意,吹得李汀的衣角翻飞。李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路上小心”,手掌宽大而温热。李汀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李泽还站在原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戎装上的甲片泛着冷光。
她忽然想到,下一次见到李泽,可能就是祖父的葬礼了。心里一沉,眼眶发热。她赶紧转过头,扬鞭催马,不再回头。
李泽看着她的背影渐渐变小,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有挪步。他想,等儿子再大些,就接到身边来,教他武艺,长大了和他一起守国门。
回去只用了六天。归心似箭,马蹄踏着官道上新落的黄叶,一路向东。出发时还是夏末,路边的树还绿着;回到长安时,树梢已经染了黄,风吹过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李汀进府的时候,环首和钩镶跟在后面,大包小包地拎着。祖母正在廊下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针线活便搁下了。她嘴上说着“可算回来了”,眼睛笑得弯弯的,伸手拉过她上下打量。祖父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李汀知道,祖父这是高兴的意思。
她把家书一一送到各人手中,又把李泽给准备的羔羊皮和葡萄干交给祖母收管。家里一切如常,只是李炽又长大了些,脸上的褶子展开了,眼睛也亮了些,躺在摇车里咿咿呀呀地发声,小手攥着她的手指不放,攥得还挺有劲。
歇了几天,环首跟她说,再过两日就是祭月大典。听说皇帝身体不适,将由太子代为出席。又听说本来有意让项王韩阡代行,但太子近来精神和体力都不错,便还是由太子主祭。这个月也是算人的时节,朝廷要遴选适龄女子,为太子选妃。
李汀听到这些消息,心里倒是平静。韩陵那边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应该是想通了,另寻了别的出路。她端着一碗酪浆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树,觉得这样也好。
天凉了,她又开始去大昌里蹴鞠。
秋日的空地上,阳光从稀疏的枝杈间漏下来。伙伴们见她回来,都很高兴,围上来问她萧关什么样,有没有看到匈奴人,关城的城墙是不是真的比长安还高。李汀把从边关带回的葡萄干分给大家。这东西在长安可是稀罕物,别说是平民,就是贵族也难得吃到。晒干的葡萄极甜,咬一口,蜜似的,果肉在齿间化开,连舌尖都是甜的。孩子们你一颗我一颗,吃得眉眼弯弯,有调皮的还把葡萄干高高抛起,仰头张嘴接住,惹得大家纷纷效仿,一时场上全是仰着脑袋张嘴的姿势,像一窝嗷嗷待哺的雏鸟。
踢完球,李汀坐在场边喝水。颜五趁旁人不注意,凑到跟前,压低声音说:“你去萧关的这些日子,那个郎君来找过你。听说你很久没来了,失望地走了。”
李汀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溅了一滴在她衣襟上。
她原本安慰自己说韩陵已经放下了。如今看来,未必。好在他还有些理智,没有直接去北阙的侯府找她。李汀也问过自己:如果韩陵不是太子,会不会嫁给他?她骂了他半辈子,但他活着的时候,也不能说不是一个好丈夫。若是总要嫁人,嫁给他倒也不是不可。奈何他不仅是太子,还是未来的皇帝。她的归宿,不能再是长乐宫了。她在那座宫城里待了半辈子,从十八岁待到头发花白。
国家有祭祀,普通人家也有祭祀。
秋祭前几天,长垣侯府忙碌起来。厨房里蒸腾着白气,仆役们进进出出,锅碗碰撞的声音从早响到晚。祖母指挥着做胡饼,里头包着胡桃馅,在炉膛里烤得焦黄酥脆,满院子都是芝麻和面食的香气。李汀站在灶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任何点心都好闻。留下一些自家吃,剩下的她用干荷一个一个包好,带到大昌里,分给那里的人家。这些人家都是和她一起蹴鞠的孩子们找来的,住在闾里深处的陋巷里,日子过得艰难。有一户人家,门板都裂了缝,用草席挡着风,屋里黑洞洞的,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李汀把胡饼递过去时,一个老妇人拉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说了一串感谢的话。李汀反倒不好意思了,把手从老妇人手里轻轻抽出来,冲她笑了笑,便退了出来。
祭祀那天,一家人穿戴整齐,在正堂设了香案。铜炉里焚着沉檀,青烟袅袅升起,在梁柱间盘绕不散。祖父主祭,跪在最前面,脊背微驼,但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李汀跟在后面行礼,额头触席,冰凉的地砖贴着皮肤,她听见祖父在前面低声念着祝词,声音苍老而沉稳,像多年前在边关的营帐里念军报一样。礼毕,一家人分食了祭品。祖父掰了一块胡饼,慢慢嚼着,胡桃的碎屑落在他膝上,他也没有察觉。
祭祀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李汀每日除了去菜园和练武,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跟祖父学敲鼓。祖父的战鼓敲得极好,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起鼓槌,落在鼓面上,密时如急雨,疏时如慢板,一声一声,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李汀过去没学过,如今她把祖父敲的鼓点一个一个记下来,没事就在院子里用手拍着膝盖练习。院里的石板上被她拍出了一层薄薄的灰,拍久了掌心发红,她就用指尖继续拍。祖父听见了,偶尔走过来,纠正她一两处节奏,或者自己坐下来敲一段给她听。他敲鼓的时候闭着眼,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听风里的什么声音。
因为有了李炽,祖父又开始捣鼓些小物件。木剑、蝈蝈笼子,都是李汀小时候他做过的。这一次,李汀跟着祖父一起做。祖父的手不如从前稳了,削木剑的时候刀锋偏了好几次,他便把刀递给李汀。他说,这辈子怕是见不到几个曾孙了,后面的这些小玩意儿,就由她来做吧。李汀听了,鼻子一酸,低头“嗯”了一声,手上的活没停。竹篾在她手中弯成一道弧,她用麻线扎紧,力道使得大了一些,麻线崩断了。
她眼睛好,有时候祖父看不清细处,就由她上手。李汀接过来,凑近了,用刻刀一点一点地修。木屑细细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袖子上,积了薄薄一层,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木香。
天渐渐凉了下来,一转眼,李炽就要满百日了。满月时李汀在萧关送信,没能赶上,这次可以瞧瞧热闹。
百日宴那天,天气晴朗,秋阳高照,院子里摆了几张几案,铺了新编的草席。大伯母一早就起来张罗,指挥仆役们杀鸡宰羊,蒸糕煮粥,灶房里热气腾腾,锅碗瓢盆响了一整天。亲戚们陆续到了,院子里的说话声、笑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把廊下挂着的鸟都惊得扑棱棱直扇翅膀。
祖母送了一条缝制精美的小被子,是用从亲友们那里讨来的布片拼成的,每一片都来自不同的人家,红红绿绿地缝在一起,象征汇集百家福气。大伯母准备了一顶虎头帽,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戴在小李炽头上,虎头虎脑的。长嫂陆皑亲手做了一双软底小鞋,鞋面上绣着两只小兔子,针脚细密,兔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
李汀的女红不行,便让环首帮忙做了一个小巧的蹴鞠绒球,用五彩丝线缠成,圆滚滚的,轻飘飘的,放在手心像一团彩色的云。李溪送了一对银铃铛,用红绳串着,挂在李炽的摇车边上,一晃就叮当响。李沛送了一把系了红绳的小弓,说是等他长大了教他射箭。
祖父则是拿出了那把他亲手雕的木剑,巴掌长,剑鞘上刻着简单的云纹,剑柄处还缠了红绳。他把木剑放在李炽的襁褓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李炽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指。
大伯母的娘家方家、陆皑的娘家也来了人,送了礼。总之,这个百日办得很温馨,大家都很满意,除了主人公李炽。这孩子不知是见了生人害怕,还是被吵得不耐烦,扯着嗓子哭了一整天,把一张黑脸都哭红了,嗓子都哭哑了。
宴席散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李汀帮环首收拾碗筷,路过正堂时,看见祖父坐在席上,手里拿着那把木剑,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带着笑意。烛火映在他脸上,皱纹被照得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百日宴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李汀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几乎每日都待在府里。
她这段日子把祖父日常说的一些种植知识和他行军打仗的经验记录并整理出来。她希望将来李家的子孙,都能像她这一代一样受祖父的教诲。祖父讲的时候随口而出,她便在旁边飞快地记,有时用竹简,有时用木牍,写到手腕发酸就甩一甩继续写。祖父说,种菜和打仗是一个道理,要看天时,要因地制宜,不能蛮干。他一边给菜畦浇水一边说,水多了淹,水少了旱,要刚刚好。
可惜她的字实在难看。以前在东宫,韩陵曾让她照着自己的字练,她练了一阵,依旧写不好。李汀觉得自己的天赋就不在这上面,练多少都是白练。
李沛休沐回来,翻了翻她整理的手稿,那些竹简摊了一地,大大小小的字挤在一起,有些地方还用刀刮过,刮得薄了透出背面的墨痕。他看了半天,说:“内容倒是不错,就是这字太不堪入目了。”
李汀白了他一眼:“那要不你再誊一遍?”
李沛挠挠头:“我的字也没比你好多少。”
“那你还在这儿说我?”
“那不会做饭也可以说饭难吃啊。”
李汀抄起手边的木牍就追过去,李沛绕着柱子跑,一边跑一边笑,笑声在院子里荡来荡去。环首站在廊下,端着茶盘,看着这兄妹俩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茶盘里的茶碗被他们的动静震得叮叮当当地响。
时间进入十一月。这个月有冬至,朝廷要举行祭天大典,官员们都要参加。祖父会连休五天,李沛却没有那么幸运,他当值,一整个冬至都在羽林军营里,没能回来。李汀给他在食盒里多塞了几个羊肉馅的饼,让钩镶送到营里去。
长嫂陆氏为家中的每个人都准备了新袜子,用厚厚的麻布缝制,袜底纳得密密实实,穿在脚上暖烘烘的,踩在砖地上也不觉得凉。冬至那天,祭祀完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热腾腾的饼。饼是羊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烫得人直哈气。祖父最喜欢吃带馅的饼,比平时多吃了几个,祖母在旁边念叨“仔细积食”,他也不理会,只是笑呵呵地又夹了一个。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屋里却暖融融的。李汀坐在祖母身边,手里捧着热碗,碗沿烫着掌心,汤汁的热气氤氲在她脸上。她想,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冬至一过,年关就近了。
腊月到了,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祖父最重视过年了,即使在边关最艰苦的时候,也从来没有省略过。有一年在西河郡,物资匮乏,他硬是用营里仅剩的几根竹竿给李汀做了爆竹。他在院门两旁挂上桃木符,上面画着神荼、郁垒的像,线条粗犷,用朱砂染得通红。爆竹用的是真竹子,架在火上烤,噼噼啪啪地响,声音脆亮,震得耳朵嗡嗡的。李汀小时候最爱看这个,如今也还是喜欢,捂着耳朵站在廊下,看祖父亲自点火。火光映在祖父脸上,皱纹里都是笑意。
这个月还有一件大事,太子妃的人选定了。果然不出所料,还是田相的孙女,前世韩璋的生母。
李汀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妆台前,环首替她梳头。梳子从发顶滑到发梢,一下一下,节奏平稳。李汀看着铜镜里自己模糊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田太子妃的生命,自此进入倒计时了。前世那位太子妃在生韩璋时难产而亡,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一出生便没了母亲。她既替那个女子感到惋惜,又庆幸自己应该是躲过了这一劫。
窗外的雪无声地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院里的枯枝上,落在井沿的青石上,落在廊下搁着的笸箩边沿。院子里积了一层白。李汀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成了一个小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