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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所愿 李沛的婚期 ...

  •   李沛的婚期定在十一月底,时间不算宽裕。祖母上了年纪,操持婚事对她来说已经有些吃力,大伯母只能从旁协助,许多需要拿主意的事还是得有人顶上去。李汀便是那个人。她虽然没有操持过婚事,但她嫁过人,也给韩璋的婚事拿过主意。那些流程她心里有数,什么时辰该做什么、哪些礼数不能省、哪些排场可以简化,她脑子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她从安定郡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荀府登门拜访。她请大伯母作为长辈一同前去。大伯母与荀夫人是旧识,寒暄起来倒也自然,荀夫人却是第一次见李汀。李汀坐在堂中,端着茶碗,应答得体。荀夫人打量了她几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大约是听说过这位李三君的名声。

      荀蘅被侍女领出来见客。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深衣,发间簪着一支步摇,走起路来步摇上的小坠子轻轻晃荡。她向大伯母行了礼,又转向李汀,微微欠身,唤了一声“李三君”。李汀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灵动娇俏,正是前世她初见她时的模样。那时候她已是皇后,荀蘅跟着荀家长辈入宫来拜见,也是这样微微欠身,唤她一声“太后殿下”。后来她成了她的三嫂,再后来三哥战死,她三十出头便守了寡。

      李汀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填上了。前世荀蘅嫁过来时,她在未央宫里,没能亲眼看到三哥成亲。这一世她坐在这里,以妹妹的身份替兄长登门议亲,看着未来的三嫂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

      她朝荀蘅笑了笑,那笑意很轻,却让荀蘅微微一怔。

      从荀府回来后,李汀便开始着手准备李沛成婚后的住处。李沛回到长安后,被调任为六百石的羽林监,掌羽林骑兵,宿卫宫禁。这个职位决定了他必须住在城内,离未央宫不能太远。羽林营在未央宫北、西两处,若李沛婚后住在五原别业,每日进城当值,遇上城门启闭、宵禁或是紧急召见,都会延误。

      李汀和祖母、大伯母商议之后,决定让李沛婚后住进平丘侯府的偏院。侯府正院之外还有东西跨院、后罩房和几处偏院,拨一处偏院给李沛,稍作修缮,另开一扇侧门,便是一处独立的宅子,既方便他入宫当值,又不失体面。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都顺顺利利地走完了。接替李沛的人是他先前在羽林军的同僚,已经到了萧关,李沛十一月初便能回到长安。卜算的日期最终挑了十一月二十八。

      十一月初,李沛如约回到了五原别业。他进门的时候,李汀正蹲在廊下给小黑梳毛,抬头看见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院门口,脸被边关的日头晒得黝黑,胡茬冒了一片,整个人倒是比从前壮实了一圈,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看见李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李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说:“回来了。”

      李沛说:“回来了。”

      他环顾了一圈院子,问道:“婚事都准备好了?”

      李汀点点头:“都妥了。婚期十一月二十八,偏院也收拾出来了,过两日我领你去看。”

      李沛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长篇大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辛苦小虎了。”

      李汀看着他,觉得到底是快成亲了,也算是沉稳了些。她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给他倒水,就听见李沛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身上怎么全是狗毛。”

      李汀决定收回刚才的想法。

      第二日李沛进宫谢恩。他换了朝服,腰间佩着新授的铜印黑绶,出门前在铜镜前照了又照,被李汀嘲笑了一番。傍晚回来的时候,他径直走进李汀的屋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我今日见了陛下。我看陛下也还行啊,配你不算太差。”

      李汀手里正拿着竹简,听了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好的,前面说的都不算,他还是不够沉稳。

      李沛去羽林军报到并告了婚假,回来之后和李汀先去侯府向大伯母请安致谢,又去看了之后成婚会住的侯府偏院。偏院不大,三间正房加两间厢房,院子方方正正的,墙角种着一棵刚移过来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了几片枯叶。李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推开每一扇门都探头进去瞧一眼,最后站在院子当中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李汀从未见过的表情,既不是嬉皮笑脸,也不是志得意满,而是一种很安静的郑重。

      晚上李涣也从城外大营回来了。兄妹三人许久没有一起过,李涣让仆妇搬了几张凭几到偏院里,又翻出几床绵衾,一人披着一床,就着月光坐在尚未住人的空院子里说话。十一月的夜风寒得很,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但三个人谁也不肯回屋。

      李涣靠着廊柱,裹着绵衾,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忽然说:“我成亲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才觉得我们都长大了。三弟也要成亲了。”

      李沛把绵衾往肩上又拉了拉,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要是一直不用长大就好了。”

      李汀坐在两人中间,膝盖缩在绵衾里,双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猫。她说:“两位兄长做你们的大人,我还做小虎。”

      李沛和李涣齐齐看向她。三个人的影子歪歪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

      李沛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是啊,小虎永远是小虎。”

      李涣忽然看着李沛,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还不知道吧。前几日,母亲替她的内侄来问小虎,愿不愿意嫁给他。”

      李沛的眼睛瞪得老大,脖子一伸,整个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句话拽了过去:“哪个内侄?”

      “就是差点被我们揍了的那个。”

      “方元康?”李沛的声音拔高了半截,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

      李涣点了点头。

      “他还没成亲呢?”

      “头些日子刚丧妻。”

      李沛的反应比李汀预想的还要大。他先是愣了半息,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偏院里回荡,惊得隔壁院子里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他怎么敢?”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上气不接下气地补了一句,“大伯母也是糊涂了,不知道小虎的屁股摸不得?”

      李汀被李沛的浑话逗得笑出了声,伸手狠狠拍了他胳膊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夜风里格外清脆。

      李涣等他笑够了,才不紧不慢地接下去:“小虎还没说什么,老虎先发了威。”

      李沛眼睛一亮:“祖母吗?”

      李涣点了点头:“祖母把母亲叫到跟前,说方元康是什么货色,当她不知道?让她往后不必再提这件事,若再提,就不必登门了。”

      李沛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象了一下大伯母当时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一轮:“那不得把大伯母吓个半死。”

      “差不多。”李涣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气,但眼角也弯了起来。

      李沛笑得直拍凭几,连说这个故事可太精彩了。李汀看着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又想到祖母为了自己大发雷霆的样子,心里涌上一阵暖意。她轻声说:“还是在家有意思吧。”

      李涣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灯光把枯枝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疏疏落落的。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惜兄长不在。”

      三人陷入了一阵沉默。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绵衾的边角不停地抖动。李汀裹紧了被子,觉得这沉默里有很多东西,关于边关的风沙,关于不能回来的长兄,关于那些怎么也凑不齐的团圆。

      她没有让沉默持续太久。“长兄不能回来,我们可以去边关。”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只要我们大家都在,在哪都一样。”

      李沛和李汀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李涣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冒出一两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逗得另外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灯火被风吹着转了个圈,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也跟着转了小半个圈。

      赵玄玄来给李汀和李沛送被子。他们今夜要宿在偏院,十一月已经冷得很,赵玄玄怕他们冻着,抱了两床刚晒过的厚被过来。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三个人缩在绵衾里,像三个并排蹲在廊下的雪人。她走近了,听见李沛正在说他今天在羽林营报到时遇到的一桩糗事,李汀笑得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李涣则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三个人便笑得更凶了。

      赵玄玄把被子放在凭几旁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夜都深了,你们还在这里说笑,当心招来老妖怪。”

      李沛抬起头,正色道:“我们三个可以迎战千军万马,还怕老妖怪吗?”

      赵玄玄也和他们一起笑作一团。她笑完便催他们赶紧进屋,说夜里风硬,明天一个个都冻成冰棍,看谁还能迎战千军万马。李沛嘟囔着说赵玄玄越来越像他二兄了,又被李涣在脑门上弹了一下。

      十几天眨眼便过去了,终于到了迎亲的日子。

      李汀午后把新房又检查了一遍。合卺杯摆好了没有,床铺好了没有,荀蘅进门要用的东西备齐了没有。合卺杯要一左一右对称搁在漆盘上,两只杯子之间系着的红线不能打结,婚床上的被褥要铺得平平整整,床头的铜灯灯芯要剪到不长不短,太长了油烟重,太短了不够亮。

      她检查完最后一遍,从新房出来,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石青色的直裾,腰间系着丝绦,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在脑后。她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镜中人素面朝天,眉眼舒展,她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转身出了门。

      李沛黄昏出发时,李汀站在门口送他。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礼服,头戴爵弁,骑在他的栗色大马上,马头上系着红绸,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他难得安静了片刻,骑在马上回过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李汀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快去吧,别误了时辰。李沛便笑了,他轻轻夹了马腹,催马朝荀府方向去了。

      李汀站在门廊下,看着迎亲的仪仗渐渐远去,火把的光在暮色中拉成一条流动的长河。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韩璋加冠礼的那一天,她也是这样站在殿前看着他,看着他戴上冠,看着他被百官簇拥着走出大殿,心里涌起的是一种说不出是欣慰还是酸涩的情绪。那时候她想的是,这个她从五岁开始一手带大的孩子,终于长大了。如今她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三哥骑马去迎亲,心里涌起的竟然是相似的念头。

      她意识到了之后,自己都想笑。当真是操心操惯了,操心的对象从继子换成了兄长,这份闲心还是没变。她摇摇头,转身回去看祖母。

      祖母今晚没有去前院凑热闹,坐在正堂的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厚毯子,手边搁着茶碗。李汀在她旁边坐下,祖母看了她一眼,问:“送走了?”李汀说送走了。祖母点了点头,又问:“新房都检查过了?”李汀说都妥了。祖母便不再问了,只是伸出手来,握住了李汀的手。祖孙二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鼓乐声,等着新妇进门。

      婚车入夜后才回来。李汀在二门等着,鼓乐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整条巷子都被这热闹的声音填满了。火把的红光映在门楣上,把朱漆门柱染得更加浓艳。荀蘅被喜娘扶下车,手中执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绘着交颈的凫雁,恰好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握着扇柄的手指,指节纤细,指甲染了淡淡的凤仙花汁。李汀笑着迎上去,唤了一声“嫂嫂”。荀蘅的步子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会有人在这里等她。李汀伸出手,虚虚地托了一下她的手肘,引着她往新房走。路上有门槛,她便低声提醒一句;有台阶,她就把手略微抬高一些,让荀蘅能感觉到脚下的变化。她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人注意到,除了荀蘅。多年以后荀蘅还记得这个夜晚,记得那只轻轻托着她的手,隔着衣料传来微温的触感,让一个十六岁的新妇在陌生的庭院里没有绊倒过一次。

      仪式结束后,新人入了洞房。外院的男宾由李涣和李溪的夫君赵恒陪着。赵恒是个老实人,喝酒也老实,来者不拒,没喝几轮便脸红得像关公。李涣则不动声色地把该挡的酒都挡了,一边挡一边和宾客说笑,把气氛维持得恰到好处。李汀和大伯母、李溪、陆皑还有赵玄玄在里头陪女宾。女宾们说话轻声细语,话题从新妇的嫁衣料子到长安城近来流行的发式,从谁家的孩子刚学会走路到谁家的媳妇又有了身孕。李汀坐在角落,偶尔接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这些琐碎的、温热的的家常话,让她觉得浑身都松了下来。她靠在凭几上,看着这些穿着各色华服的妇人们谈笑风生,觉得这样的热闹和战场上的呐喊、朝堂上的争执都是人间烟火,只是这一簇烧得更安静些。

      等宾客散尽,已经是深夜了。李汀回到自己屋里,脱了外裳,躺倒在榻上,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从前操持大典,一站便是一整天,也没觉得这么累,大约是这些年懒散惯了。

      第二日免不了要赖床。李汀裹在被子里,听见环首在门外轻声说了句“三公子夫人来请安了”,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半个时辰。等她终于爬起来的时候,荀蘅已经给祖母和大伯母请过安了。李汀揉了揉眼睛,心想这下好了,三嫂头一天正式进门,自己这个女弟就睡过了时辰,挺不该的。

      她打着哈欠推开房门,走到廊下,还没完全清醒,就被两个小侄子逮了个正着。李炽和李烁昨日也是玩乐了一整天,第二日却还是精神头十足,一人抱着她的一条腿,差点把她绊倒在廊下。最近李汀和祖母都宿在侯府,两个小子可高兴坏了,要不是李汀筹备婚事忙碌,他俩恨不得就长在她身上。既然李汀睡不了懒觉,她也不能让两个侄子舒坦了,当即检查起他们的练功情况。两人如今已经能耍起长棍了,虽然招式还稚嫩,但基本功扎得不错,李炽的腰腹力量尤其好,出棍时已经有了几分李泽的影子。

      李汀与环首给他们演示对打。环首的功夫比起当初跟着李汀去益州时已经精进了不少,自从钩镶离开后,她不得不扮演起陪练的角色,日复一日地与李汀过招,长矛和环首刀都练出了自己的心得。两人在院子里过了数十招,竹棍相击的脆响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亮,李炽和李烁坐在一边的石墩子上,歪着脑袋看得目不转睛。李汀收了棍,说行了,就这几招,多了你们也记不住。李炽立刻嚷起来,说姑母好厉害,再来一个。李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说你这小子当我在这卖艺呢。李烁也跟着起哄,拍着石墩子喊再来一个。李汀没有理会,板着脸让他们别想偷懒,起来练。两个小子只得站起来摆好架势,一个扎马步,一个练劈棍,哼哧哼哧地开始每日的功课。

      李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意识到李炽的性子和前世有些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比现在要内向不少,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鲜少主动和她接触,更别说像现在这样跟在她后面姑母长姑母短地跑了。她想,也许是因为这一世他在五原别业跟着她摸爬滚打,每日追着小黑跑,和李烁抢蜜渍梅子,日子过得没规没矩,性子便也野了。挺好的,她喜欢这样的李炽。

      李汀指导两个小的调整动作。环首先看到了院子外面的荀蘅,她低声提醒了一句。李汀让他们两个继续,不要停,自己迎了上去。

      荀蘅站在院门口,穿了一身婚后妇人的襦裙,头发也挽成了妇人的发髻,簪了一支赤金步摇。她还震惊在方才李汀挥着长棍的样子里,那根竹棍在她手中呜呜生风,与环首的对打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她从来没有见过女子这样舞刀弄棍,更没见过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自己家里教侄子练武。看到李汀朝她走来,她甚至有些惊慌,手指不自觉地绞住了袖口。

      李汀看着她这副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的模样,觉得好笑。她想,自己当年嫁给韩陵的时候也是十六岁,她也该是这样的慌张年纪,可是为了维持皇家威仪,她练了无数遍,练到变成条件反射,练到不会出错,练到忘了自己其实也是会慌张的。如今看着荀蘅,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时光看当年的自己,只是那时的自己没有人在旁边笑着说一句“来日方长”。

      李汀先开了口:“三嫂怎么过来了。”

      荀蘅听到李汀说话,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小……小姑……”这个称呼显然对她来说还很陌生,她说出来之后自己的耳根先红了。

      李汀回头对东倒西歪的两个孩子说:“三叔母来看你们练功了,都打起精神来。”

      两个孩子听了这话,齐齐朝荀蘅看过去。李炽还举着竹棍,李烁的马步扎得歪歪扭扭,四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这位新进门的叔母。荀蘅被他们看得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耳根,朝他们微微点头笑了笑,笑得有些局促,又对李汀说:“妾不便叨扰,先告退了。”

      说完就赶紧走了,脚步又快又碎,裙摆扫过院门外的青石板路,像一只匆匆掠过水面的燕子。

      李汀看着荀蘅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不着急,她会适应的。适应作为一家人的样子,适应被两个侄子用好奇的目光盯着,适应有一个比她年长却十分任性的小姑。

      没过几日,李汀便和祖母一起回了五原别业。李炽和李烁闹着要跟她一起回去,她又把两个孩子一起打包带走了。李沛和荀蘅留在侯府的偏院,过他们新婚的日子。祖母走的时候交代了李沛好几遍,让他得空就带新妇到别业来坐坐。李沛满口答应,说一定一定,等过了这几日就去。

      回到五原别业,日子又恢复了惯常的节奏。再过些日子又要过年了,李汀让仆妇们把腊肉挂上廊檐,又让人去东市买椒柏酒和桃符。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李炽和李烁拿着竹剑挥舞,一招一式已经有了些样子,李烁的劈砍比前两个月有力了不少,李炽的步法也越来越稳。小黑追着他们的影子跑来跑去。祖母坐在廊下,裹着厚厚的裘衣,手里捧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冬日的阳光从枯瘦的树枝间漏下来,落在院子里,没什么温度,却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李汀忽然有些恍惚。离她在马车里睁开眼那一刻,都快十年了。这十年里,她有圆满,有遗憾。祖父还是走了,外祖母也走了,李煨没能活下来,韩璋也不曾来到这世间。但她也做了很多事,她在益州见到了大象,在浙江看到了大潮,她陪祖父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她把钩镶送到了边关,她教李炽练功,看李烁长大,她站在萧关的城墙上和环首一起拉弓放箭。她拒绝了那座宫城,然后得到了整个世界。

      上辈子的事已经有些模糊了。那些朝堂上的争吵、奏章上的朱批、长乐宫里漫长的夜,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另一个人的人生。她记得那些事,却不再被它们追赶了。

      她看着院子里挥舞竹剑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坐在廊下朝他们微笑的祖母,心里默默地想,往后的日子,她想要一直这样过下去。不想再改变什么了,就这样,每日被侄子叫醒,被祖母唠叨,被小黑舔一脸口水,偶尔出趟远门,回来的时候给家里人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春日播种,夏夜纳凉,秋日晒柿饼,冬日放爆竹。年复一年,直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能拄着杖在院子里晒太阳。

      这世上最难得的东西,她已经得到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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