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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传薪 李炽被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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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炽被送到五原别业那天,已是秋末。院里的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最后几颗熟透的柿子,在日光下红得发亮。李汀正蹲在菜园里给冬葵培土,环首来报说长嫂来了,还带着李炽和好几车行李。她手里的竹铲顿了一下,心里便有了预感。果然,李泽写了封家书,说李炽该练基本功了,让他跟着李汀学。李汀看完信,又看了看站在车旁拽着乳母衣角的李炽,她能说什么呢,难道还能退回去不成。
祖母倒是高兴极了。老人家最喜欢的便是院子里有孩子的动静。她拉着李炽的手,左看右看,说他眉眼像李泽,下巴像陆皑,长大了定是个俊俏郎君。李炽乖巧地叫了声“曾祖母”,声音脆生生的,把祖母哄得合不拢嘴,当下便让人去收拾靠东边的厢房。
李汀的苦日子从第二日清晨便开始了。她这些年已经习惯了睡到日上三竿,祖母不管她,整个五原别业的人都默认三君是没有早晨的。可李炽不管这些,他每日天一亮便醒了,乳母给他穿好衣裳,他便从自己的厢房里跑出来,穿过院子,一路小跑到李汀门前。环首拦都拦不住,他那双小手把门拍得发颤。
“姑母,姑母,快起来啊姑母,日头都晒到院子里了。”
李汀把被子蒙过头顶,翻了个身,朝门外喊:“环首,把他弄走。”
环首站在门口,一手按着门框,一手拦着往里冲的李炽,脸上满是无奈。她哄着李炽去院子里先练两趟拳,可李炽安静了不到一刻钟又跑回来了。几次三番,李汀的觉被搅得七零八落,最后只能认命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蓬乱,满脸都是没睡醒的怨气。
祖母每日坐在廊下,捧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李汀起初以为祖母也是拿李炽没办法,后来有一回她起得格外早,恰巧撞见祖母拉着李炽的手,俯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李炽便像得了将令似的朝她房里跑去。李汀这才明白,原来是祖母在背后撺掇。
李汀哑口无言。
她开始像祖父当年教导她一样教导李炽。五岁的孩子骨骼尚软,她不急着教招式,先从最基础的站桩和柔韧开始,每日清晨扎小半个时辰的马步,然后压腿、拉肩。李炽站不了多久便开始东倒西歪,两条小腿抖得像筛糠,嘴里哼哼唧唧地喊累。李汀也不跟他讲大道理,只是走过去,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膝盖窝,他腿一弯,整个人便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站起来。”李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炽瘪着嘴,眼眶里含着两包泪,委屈巴巴地重新扎好马步。他不敢哭,因为姑母可不会哄他。站完了桩,李汀蹲下来替他揉膝盖,一边揉一边数落他腿劲太差。
陆皑有时候会从平丘侯府过来,每次都说是给祖母请安,但每次来的时辰都恰好是李炽在院子里扎马步的时候。她不走近,只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儿子在太阳底下站得满头大汗。看着看着,眼眶便红了,拿帕子一下一下地按眼角。李汀用余光扫到过好几次,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陆皑大约在心里把她骂了不下八百遍。不过她从来不劝,也不拦。大哥把孩子交给她,她自有她的教法。
这一回陆皑来,除了看儿子,还有一件事要跟祖母说。她坐在祖母下首的席上,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了好几圈才开口:“祖母,我过两日便要动身去安定郡了。郎君调任安定郡校尉,安顿得差不多了,阿炽也大了,我该去照顾他了。”
祖母点了点头,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去吧。家里有我和小虎,会照顾好阿炽的。”
陆皑的眼泪便下来了。她低着头,不想让祖母看见自己哭,可肩膀一耸一耸的,怎么都藏不住。临走的时候,她蹲下身,把李炽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抚平他的衣领,正了正他腰间的小带子,又叮嘱他好生吃饭,夜里不许踢被子。李炽乖乖地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母亲,又看了看母亲身后的安车,忽然问了一句:“阿母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陆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只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李炽倒是没有哭。他大概明白母亲要出远门,但他一点也不伤心。因为他姑母也经常出远门,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堆好东西。在他心里,出远门就等于带好东西回来,至于分离意味着什么,他还太小,不明白。李汀站在他身后,看着陆皑的车渐渐远去,心里想的是,等他再大一些,等他知道什么是舍不得了,就不会这么轻松了。
她一边剥着烤栗子,一边跟李炽说:“短时间看你只能跟着我了。”
李炽也学着剥栗子,两只小手抠了半天,只抠下来一小块壳,指甲缝里塞满了碎屑。他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李汀。李汀又说:“不过呢,我过些日子要去趟吴郡。你就和小黑玩一段日子,我很快就回来。”
小黑趴在地上,正埋头吃一颗栗子,听见自己的名字便抬起头,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李炽伸手去揉它的脑袋,小黑便忘了栗子,翻过身来亮出肚皮,把李炽逗得咯咯直笑。
腊月里,李汀到街上买过年要用的椒柏酒。长安的冬日,风从横门大街上灌进来,吹得路旁的槐树枝条呜呜地响。李炽裹着一件厚厚的小袄,跟在李汀后面,手里举着一根刚买的胶牙饧,埋头啃得满脸都是。李汀买完了酒,拎着陶壶走出铺子,不经意间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酒肆二楼。
窗边的人穿了件浅色的深衣,正低头摆弄着什么。不是他。李汀怔了一瞬,随即在心里把自己嘲笑了一番。她这是在做什么呢,难道还指望他在这窗边坐一辈子不成。
她收回目光,牵着李炽的手继续往前走。
李炽走了几步便不肯走了,环首把他背起来,他趴在环首肩上,手里还攥着没啃完的胶牙饧,没一会儿便睡着了,连攥在手里的拨浪鼓什么时候滑落了都不知道。环首蹲下身要去捡,李汀先捡起来了,鼓身上沾了些尘土,她拿袖子擦了擦。
元日那天,大伯母带着李涣、赵玄玄和李烁来了五原别业。赵玄玄如今又有了身孕,走路慢悠悠的,李烁刚进门就和李炽在院子里追着小黑跑,两个人一条狗滚作一团。傍晚时分,爆竹架在院子里,火光映着两个孩子捂耳朵的模样。李汀去点爆竹,竹节受热膨胀,噼啪一声炸开,火星四溅,两个孩子同时尖叫起来,又同时笑成一团。
她想起很久以前,祖父也是这样领着他们在院子里放爆竹的。李泽站在祖父旁边,李涣举着竹竿,李沛躲在她身后,她捂着耳朵又蹦又跳。后来他们长大了,祖父便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放。再后来兄长们一个个离家去了边关,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点爆竹,火星溅在雪地上,嗤的一声便灭了。
如今她又站在这里,看着李炽和李烁在院子里点爆竹。将来李炽会长大,会领着弟弟妹妹们放爆竹,再后来他会领着自己的孩子放,领着他的孙子放,百世千年,一直传下去。从祖父手里传到她手里,又从她手里传出去。她忽然很想念祖父。
她把李炽托付给李涣,在她不在的日子里继续监督他练功。李涣应下了。
开春以后,李汀再次启程前往吴郡。这一回她没有带什么行装,只带了环首和几个护卫,马蹄踏过函谷道上新发的草芽,一路向东。她此去不是游历,不是采买,甚至不是探亲。她收到刘嫣的信时是去年腊月,拆开来看,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大意是外祖母入冬以来精神越发不济,大夫说年纪大了,让她做好心理准备。李汀看完信,在廊下坐了很久。她知道外祖母的日子不多了,这一次,可能真的是最后一面。
抵达吴郡时正是暮春,江南的水田里放眼望去一片绿。刘嫣在城门口接她,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姐妹俩见了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互相握了握手臂。
外祖母躺在卧榻上,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被面上,明晃晃的。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眼睛半睁着,目光虚虚地望着帐顶。李汀走到榻边,蹲下身,轻轻唤了一声:“外祖母,汀汀来了。”
外祖母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停。她看了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望着帐顶。
外祖母不认识她了。
李汀蹲在榻边,握着外祖母枯瘦的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才几年的工夫,如今却连这张脸都认不得了。
刘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过身去用袖子捂住了嘴。她比李汀更伤心。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祖母,如今连她都认不出了。她每日早晚都来榻前伺候,喂药、擦身、换被褥,外祖母却只是茫然地看着她,有时候会问她是谁家的孩子。每一次,刘嫣都笑着回答,出了房门才敢哭。
外祖母是在仲夏时节合上眼的。那日天气闷热得很,院里的蝉鸣聒噪了一整天。她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便没了气息。
刘嫣在灵前哭得不能自已,李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跪在那里,麻布的袖口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想上前去扶她,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她看见刘嫣身下洇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正沿着裙摆一点一点地蔓延开,在素白的孝服上格外刺目。
李汀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几步冲过去,扶住刘嫣的肩,朝外喊道:“叫医者,快!”
后面的事像一场乱梦。呼喊声、脚步声在廊下乱成一团。李汀抱着刘嫣,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刘嫣的手指攥着她的手臂,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滴在李汀的手背上,滚烫。
李汀只知道刘嫣前世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从来不知道她还小产过。失去至亲,又失去腹中的孩子,这世上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安慰此刻的刘嫣。
刘嫣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三舅母端着药碗想进来劝,被李汀拦在了门外。她把药碗接过来,轻声说:“我来吧。”
她把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没有催刘嫣喝。她只是在榻边坐下来,安静地陪着。刘嫣侧过身,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李汀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孙叔弼得了消息从铺子里赶回来,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他看见妻子抱着李汀哭,便没有再往里走,只是站在门边,默默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汀为外祖母服了三个月的丧。
服丧期间,刘嫣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只是人沉默了许多。有一天李汀陪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刘嫣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小虎,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能经几回这样的事。”李汀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刘嫣的手还是凉凉的,但李汀握着它的时候,那只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李汀还做了一件事。她在八月中旬独自去了浙江,见到了那闻名天下的大潮。
她站在那里,衣袍被海风吹得鼓胀,耳边全是潮水的轰鸣,一声接一声,震得胸腔都在发颤。
她对着那片汹涌的潮水站了很久,直到潮水渐渐退去,海天之间恢复了平静。
初冬的时候,李汀启程返回长安。
她回到五原别业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又挂满了橙红的果子。
李汀走到祖母面前,叫了一声:“祖母。”
祖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走了?”
李汀点了点头:“走了。”
祖母将李汀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歉疚和自责:“是我辜负了她。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嫁到我们李家来,却没留住。”
李汀鼻子一酸。她摇了摇头,轻声说:“外祖母从来没有怨过我们。”
祖母用袖子拭了拭眼角。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柿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最后祖母轻轻拍了拍李汀的手背,说了一句:“等见了她,再同她赔罪。”
李汀把脸靠在祖母肩上,闷声说:“祖母,我只有您一个长辈了。您要长命百岁。”
祖母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说什么承诺的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身边又揽了揽。远处的院子里,小黑追着自己的尾巴在原地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李炽和李烁如今都住在五原别业。两个孩子凑在一处,片刻不得安静。
全家最欢迎李汀回来的,是小黑。它从院门里窜出来的时候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围着李汀的腿转了不知多少圈,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撒娇声。这狗如今长得又黑又壮,皮毛油光水滑,早已不是当年在关市上浑身发抖的可怜模样了。
李炽收了李汀带回来的蜜渍梅子和一只青铜铸的小虎,却还是撅着嘴。
“姑母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他手里攥着那只小铜虎,声音里带着委屈,“可是你去了那么久。”
李汀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平淡:“下次还想要礼物吗。”
李炽拼命点头。
“想就不要质疑我。”李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去,把今日的马步扎了,我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李炽二话不说,跑到院子当中扎起了马步,大腿和小腿的角度分毫不差,腰板挺得笔直,两条胳膊伸出去稳稳当当,连指尖都没有抖一下。她走的大半年,李涣把李炽教得很好。她本以为回来会发现这小子偷了不少懒,可检查了一圈下来,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李烁在一旁也跟着扎,但他毕竟刚练不久,站了不到一刻钟便开始晃。李炽在他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腰要往下沉”,声音小得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从那天起,每日清晨来叫她起床的,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丢出去一个又进来另一个。
过了几日,李汀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杜戎。
杜戎站在五原别业门口,穿的还是那件玄色常服,面容一如既往地严肃。他见了李汀,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三君安好。陛下问,三君此行归来,可有什么要交给他的。”
李汀看着杜戎,停了片刻,到底没有说什么。
杜戎面不改色,维持着拱手的姿势。
李汀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葫芦和一卷竹简。她把这两样东西塞进杜戎手里,说:“这个葫芦里装的是浙江的水。这卷竹简也一并带回去。”
杜戎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朝李汀又行了一礼,翻身上马,马蹄声沿着门前的土路渐渐远去。
过了几日,杜戎又来了。这一回他没有空手而来,而是带来了几卷竹简,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交给李汀。李汀接过来,解开麻绳,展开最上面一卷,字迹清雅,笔画沉稳,他把她那些潦草的、不成样子的见闻,一字一句地誊抄了下来,装订成册,送还给她。
她把竹简重新卷好,用麻绳扎紧,起身走进屋里,将它们放在了书架最上层,和祖父留下的那几卷兵书放在一起。
秋日天气晴好,李汀想教李炽和李烁蹴鞠。她从兵器架旁边的角落里翻出她过去用过的球。
然后就忽然想起来,她答应过杨欢要去他的蹴鞠场,但一直没有去。这一拖,便是好几年。
她让环首找人将拜帖送到杨欢府上,拜帖送出第二日,杨欢便亲自登门了。他还是那副样子,见人笑嘻嘻的,一进门便说:“亏得三君还记得,我自己都忘了。”
李汀带着别业的孩子们,坐了满满三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到了杨欢的蹴鞠场。那场子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四周竖着木栅栏,地面夯得平平整整,球门上的漆还是新刷的,看得出主人对这里颇为用心。
杨欢说今日为了招待她特意回绝了旁人。李汀说不必如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李汀带着李炽和李烁在场边看,一边看一边教他们。两个孩子听得似懂非懂,但看场上踢得热火朝天,眼睛里的光比谁都亮,没一会儿便按捺不住,撒腿跑进了场子里。李炽抢球的时候被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撞了个趔趄,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杨欢踢了一轮下来,满头大汗地走到李汀旁边。他喝了口水,忽然感慨起来:“三君,将来我有了儿子,能不能也送到你这儿来。虽然我这当爹的废了点,但他可以自己发奋图强嘛。”
李汀看了他一眼,笑道:“等你有了儿子再说吧。”
仲春的时候,萧关那边传来消息,说李沛在冬季匈奴的小规模劫掠中受了伤。信上没写伤得重不重,只说是腿伤,已无大碍。李汀读完信,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送信的驿卒从萧关赶到长安,快马也要十数日,这一来一回,李沛的伤大概早就好利索了。但她还是决定去一趟,一来不太放心,二来正好顺路去看看长兄在安定郡安顿得如何。
她把李炽和李烁重新打包送回了平丘侯府,托李涣继续教两个小子练功。李烁一听要回自己家,高兴得当场就跑了。李炽则拉着李汀的衣角,仰着小脸问她要去多久。李汀只让他在家跟着二叔好好练,回来要检查。李炽这才松开手,用力点了点头,一副保证不偷懒的老成模样。
到了萧关,李沛活蹦乱跳地来接她,走路带风,步子又大又快,怎么看也不像是受过伤的人。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不过是腿上被流矢擦了一下,皮外伤,早就结痂了,是大哥非要写信告诉家里,搞得好像他缺了条腿似的。
说完这话,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李汀,表情变得神秘兮兮的:“不过呢,有个人听说你们要来,可紧张坏了。”
李汀一脸莫名:“谁啊。”
李沛侧过身,朝身后努了努嘴。李汀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朝这边探头探脑的是郭亥。
郭亥见自己被发现了,也不好再躲,硬着头皮走了过来。他向李汀行了一礼:“李三君,环首娘子,许久不见,路上辛苦了。”
李沛凑到李汀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上个月刚娶了新妇。”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场四个人都听见。郭亥的耳根子腾地红了,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恨不得脚下生出个洞来钻进去。
环首倒是面色如常,看着他这副窘样,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你又没做错事,心虚什么。”
郭亥被这么一问,更加不知所措了,支支吾吾地说自己还有事先告辞了,然后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碎,背影透着一股恨不得插翅飞走的狼狈。
李汀和李沛并肩站着,目送他消失在营房拐角处。
在萧关休整了两日,李汀便启程前往安定郡见李泽。陆皑的动作够快,又为李泽添了一个女儿。孩子取名李灼,才刚三个月,裹在襁褓里,小脸红扑扑的。这个孩子就是当年差点被选为皇后、惹得陆皑和她翻了脸的那个小姑娘。
陆皑心疼女儿,想托李汀把孩子带回长安。李汀跟她说她此次前来,是打算在安定郡待一段时间的,不会那么快回去,不如陆皑自己带着孩子先走。陆皑犹豫了很久,想去照顾丈夫,又放心不下长安的儿子,两头牵挂。
最后陆皑还是决定回去。但她这次还想带走李煨。李煨如今已经快三岁了,瘦瘦小小的,胆子也小,见了生人便往蔷薇身后躲。李汀知道蔷薇舍不得,而且她心里始终悬着一件事,前世这孩子没能活过三岁。如果李煨独自在长安夭折了,蔷薇怕是会怨一辈子。
她跟陆皑说:“要不你们一起回长安吧。长嫂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怕是不行,兄长也不是小孩子了,况且我还在这儿,不会短了他吃穿。”
陆皑觉得在理,和李泽商量了一番之后,便带着蔷薇和两个孩子上了回长安的马车。李汀送她们到安定郡的官道口,站在路边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在黄土路上扬起一溜尘烟。她心里默默希望李煨能在长安活下来。改了名字,换了环境,说不定命也能跟着改一改。
回到驻地后,她派人给李沛传了个信,说自己会在安定郡再待一段时间。
安定郡的日子简单而充实。每日清晨起来,和环首一起去校场训练,午后教几个边军家属的孩子练基本功,傍晚回到住处,有时候李泽从营中回来得早,兄妹俩便凑在一起吃一顿简单的晚饭。饭桌上李泽偶尔说起军中的事,新兵操练的进度、近日巡营时发现的几处需要加固的烽燧、周边几个县送来的过冬粮草数目。
环首在训练中遇到了一个麻烦。她擅长弓弩不假,但她有一个心结,就是她怕自己一箭放出去,伤的不只是敌人。那日山道上的混战,李汀就在她射程之内,她举着弓,手指搭在弦上,却迟迟不敢放箭。
李汀把一个靶子移到环首面前,然后自己走到靶子旁边,站定,转过脸来对环首说:“我就站在这里。你现在要射中离我一指不到的地方。”
环首举着弓,箭搭在弦上,手指却像僵住了一样,怎么也拉不开。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弓弦被她微微拉动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始终无法将弓拉满。
李汀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
“如果你放了箭,很可能只是伤到我。但如果你不放,很可能我就死了。”
环首咬着嘴唇,又举起了弓。这一次她拉开了,箭矢离弦,笃的一声钉在靶子上,离李汀的肩膀只有两指的距离。环首放下弓,手指还在发抖。李汀走过去,从靶子上拔下那支箭,递还给她,说:“再来。”
她们就这样练了一个下午。一箭又一箭,环首的箭越来越稳,离李汀的距离越来越近。到最后一轮的时候,箭矢擦着李汀的衣袖钉在靶上,离她的手臂只有一指不到。环首放下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手已经不抖了。
李汀也给自己定了个任务,她在弓弩这方面的天赋是真的差,环首的弓弩百发百中,她的箭矢总是偏离靶心十万八千里,有一回还差点射中路过校场边缘一只无辜的公鸡。李泽偶尔来看她训练,实在看不下去了,便上前指导她,但基本上也没什么效果。她的动作、姿势、呼吸都对,可箭一离弦就不听使唤,像是故意跟她作对。
李汀气急败坏地把弓往地上一摔,说不练了。她坐在校场边上生闷气,环首默默把弓捡起来,放在她手边,也不说话,只是陪她坐着。过了一会儿,李汀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捡起弓,搭箭,拉弦。不练了,这句话在接下来半个月里几乎每日都会被她咬牙切齿地说上一遍。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多月过去,她终于能射中靶心了。虽然只是十箭里能中那么三四箭,但这点进步给了她莫大的鼓励,让她咬着牙继续练了下去。她知道张掖那边迟早会有动静,而她在上战场之前,必须把自己能练的东西全都练扎实。
她在安定郡住了三个月,每日训练、巡营、和边军家属一起准备后勤物资。日子过得紧凑而充实,直到蔷薇回来了。
蔷薇是一个人回来的。她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李汀远远地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她没有问,只是走过去替蔷薇提起包袱,把她领进屋里,倒了碗热水放在她手边。李煨还是没能活下来。到了长安不久便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什么药都灌下去了,还是没留住。
李汀叹了口气,还是没有战胜天意。她把那碗热水往蔷薇手边又推了推,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太伤心,你今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这确实不是安慰。前世蔷薇后来又生了好几个孩子,每一个都平平安安地长大了。蔷薇低着头,双手捧着陶碗,碗里的热气氤氲在她脸上。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蔷薇回来后不久,李沛那边便来了消息,让李汀去一趟萧关,说有要事。信上没说具体是什么事,但语气里透着一股你不来会后悔的意味。李汀到了萧关才知道韩陵给李沛赐了婚,对方不是别人,正是荀邕的曾孙女荀蘅。李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既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不高兴,倒是更多像是一种试探。他盯着李汀,问出了那句显然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你老实跟我说,今上赐婚,是不是跟你有关。”
李汀怔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说有关,确实有关,前世这段姻缘便是这样结下的,只是那时候是她当了皇后之后,荀家看中了李沛,托人来提的亲。这一世她没有入宫,她本以为这段姻缘恐怕续不上了,没想到韩陵居然主动赐了婚。可说有关,她又怎么解释这其中的因果呢,她总不能说,前世你便是娶了荀蘅,夫妻和睦,只是你走得太早。
她的沉默在李沛眼里就是承认。
“我就知道。”李沛往凭几上一靠,抱起双臂,脸上是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祖父去世的时候太子来吊唁,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听说今上还去过五原别业好几回……”
李汀打断了他:“这你听谁说的。”
“别业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张嘴。”李沛不慌不忙,“他们不敢往外说,还不敢往里说吗。”
李汀沉默了。五原别业的部曲和仆从确实嘴严,但那是对外人。关起门来,总有风声漏出去。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祖母也知道。”
李沛用一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眼神看着她:“不然你以为,你都这个年纪了,怎么从来没有人催过你的婚事。”
李汀被他噎了一下,本能地反击:“你不也至今未娶吗。”
“现在是说我吗。”李沛瞪大眼睛,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我在说你的事。长兄如父,今天你得跟我说实话。”
李汀看着他那副审犯人的架势,忽然觉得很累。这件事她瞒了这么多年,瞒了祖母,瞒了兄长,瞒了所有人。可说到底,她究竟在瞒什么呢。她确实拒绝了韩陵,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今上求娶,我拒绝了。仅此而已。”
李沛的嘴巴张开了。他维持着那个张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李汀,仿佛她刚才说的是“我明日要去月亮上住两天”。李汀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站起身,拍了拍衣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李沛独自坐在屋里,嘴巴还没有合上。门外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他目瞪口呆的脸上。环首从他门前经过时往里瞥了一眼,脚步没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像是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