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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韩陵番外 韩陵生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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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陵生下来就是储君。
他的母亲在他出生后被立为皇后,又在他四岁那年撒手人寰。他对母亲的记忆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纱,只记得她的手很凉,声音很低,唤他“阿陵”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她走后,未央宫里再也没有人那样唤过他。太医说太子殿下先天不足,须得好生将养。这样的话他从记事起就在听,从太医嘴里听,从太傅嘴里听,从那些跪在他面前口称“殿下”的人嘴里听。人人都担心他活不到成年,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惜。活着没什么意思,春日看花,秋日看月,日复一日地读书、习字、学礼、听政,像一只被精心饲养在笼中的雀鸟,飞不出去,也活不长。但既然活着,便该做好一个储君该做的事。他按部就班地做一个合格的太子,不悲不喜,不冷不热。东宫的宫人都说太子殿下性子沉静,他听了只是微微颔首。沉静不过是无欲无求的另一种说法。
他时常要到上林苑的行宫静养。太医令说春日吐纳、秋日敛藏,于他的脾胃有益。他便去了,在那些绵延不绝的绿意里独自行走,看山看水看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做。山林里的空气比宫城里清冽许多,吸进身体里凉丝丝的,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欢喜的。万物有灵,万物与他无关。
就是在那里,他遇到了李汀。
那日他照例坐在看台上,身后站着杜戎,面前是一杯早已凉透的茶。鞠场上尘土飞扬,两队少年正争着一个皮球,喊声震天。他本没有在意,只是漫无目的地扫了一眼,目光便被一个瘦小的身影勾住了。那个人跑起来像一阵风,步子不大但频率极快,在人群中左突右冲,像一条在水中穿梭的鱼。明明看着要被截了,脚腕一拐,球便换了方向,人从另一边绕过去。有一次被对方撞了一下,整个人趔趄了两步,愣是没倒,还把球稳稳地传给了队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灰白的世界里第一次有了颜色,像是枯井里忽然涌出了一股清泉。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坐直了身子,手指从茶碗边缘移开,搭在了凭几上。杜戎在他身后微微动了一下,大约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跟了他这么多年,杜戎已经习惯了他对万事万物的漠然,此刻见他忽然有了兴致,反倒有些意外。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个女子。长垣侯李钊的孙女,家中行三,人都叫她李三君。她的名字是李汀,亲近的人唤她小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再贴切不过。那个在球场上威风凛凛的身影,确实没有第二个名字配得上。
他从来不是一个出格的人,但那段时间他做了许多从前绝不会做的事。他让人去查她的行踪,守在她在长安城里常去的地方,假装偶遇,假装漫不经心地搭话。他去她常去的食肆,坐在邻桌,听她跟侍女讨论哪道菜盐放多了。他去她买糕点的铺子,在她接过荷叶包的时候恰好出现在门口。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微微挑起,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丝得意。他不在意她说什么,只要她在说话,只要她在笑,只要她那双眼睛是看着他的。
她说他身子不好要多活动。她说要注意饮食。从前太医们说了十年的话他从未放在心上,可她说一句他便照做了。他让杜戎暗中核查自己每日的饮食和汤药。为了能多活几年。活着才能见到她。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原来人有了牵挂,是会怕死的。
太子选妃的那段日子,朝堂上暗流涌动。田相向圣上施压,恨不得把孙女直接塞进东宫。他不管。他想要的人从来只有一个。他很幸运,她是列侯的孙女,身份门第上不用他费心,只要她的名字出现在中大夫呈上来的名册里,他便一定会选她。在此之前,他只需要征得她的同意。
他递上玉佩的时候,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那是一枚白中带红的玉佩,螭龙纹样,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他把这块玉放在她的手边,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
她拒绝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可她只是把玉佩塞回他手里,说了一句“我无意于你”,起身便走。那天他坐在酒肆二楼的厢房里,窗外蝉鸣聒噪,窗内茶已凉透。他把那枚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一股陌生的情绪,酸涩、恼怒、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气急败坏,甚至冒出了阴狠的念头,他毕竟是太子,他若执意要娶一个人,谁能拦得住。周奉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说太子妃的人选殿下决定不了,但皇后可以。
他忽然冷静下来了。皇后可以。那就先坐上那个位子再说。他开始非常认真地锻炼身体,每日晨起跑步,练习蹶张、翘关,从不懈怠。身子比以前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下那片常年不褪的青灰也淡了。圣上为此很是高兴,夸他终于懂得爱惜自己的身子了。他没有解释。太子妃的人选最终还是遂了田相的愿。不过没关系,这才刚刚开始。他有的是耐心,他可以等。
不久后,她的祖父去世了。
他知道长垣侯是她在世上最在意的人。她是祖父一手带大的。他去灵前祭拜,隔着人群看见她跪在那里,穿着最重的斩衰,粗麻布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麻绳绑着头发,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看得出她伤心欲绝,因为她以前还会瞪他、怼他,如今却仿佛一潭死水。他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句“节哀”,她只是伏下身去,额头触席,回了一句“多谢殿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从小失去母亲,他以为自己是懂得悲痛的。可看着她跪在那里,单薄得像一张纸,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懂。
她说她要出去转转。他不能拦。她服了最重的丧,三年不能谈婚论嫁,出去散散心也好。他希望她能把所见所闻写下来,这样他就能知道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经历了什么,她走过什么样的路,见过什么样的风景,遇到什么样的人。读她的文字,便仿佛他和她一起经历的。可是她拒绝了。拒绝得很干脆,连个借口都没给,只是说了一句“再说吧,我向来懒散,又不善书写”。
他知道她现在没有旁的心思。祖父刚走,她满心满眼都是丧事,装不下别的。但他还是克制不住地恼怒。那种恼怒并不全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无处安放的失落。他不能强迫她做任何事,她不是他可以用太子身份去命令的人。
她持着铭旌为她祖父送葬那天,他早早地等在酒肆二楼临街的那扇窗边。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他想陪着她。她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铭旌高高地立在晨光中,素旗在风中展开。她穿着那身粗麻丧服,步子一步步踏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目不斜视,脊背笔直。他忽然想,如果走在她旁边的人是他该多好。他可以替她分担一些,哪怕只是替她扶一下那根沉重的铭旌,哪怕只是让她知道身边有一个人可以靠一靠。可他只能在这扇窗子后面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
不久后她搬到了城郊的五原别业。他觉得这样也好,在城外见面比在城里更方便,不用避讳那么多双眼睛。他让杜戎派了人,每隔几日便汇报她的消息。她在庄子上种苜蓿,她和附近的孩子们蹴鞠,她领着孩子们读书习武。他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心里便踏实一些。至少她在做她喜欢的事,至少她没有再像丧礼上那样如一潭死水。
她随外家的人去吴郡,一去就是十个月。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山匪。他得知消息时她早已平安到家,但他还是后怕了很久。山匪,几十个人,持刀。他虽然知道她武艺高强,她的长矛能把钩镶逼得连连后退,可刀剑无眼,万一呢。他不敢往下想。他见到她的时候,她倒是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还把剿匪的事说得绘声绘色。他把自己的剿匪设想同她说了,她想了一下,点头说可行。她点头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那副毫不客气的样子让他心里一松。
她时不时就去边关看望她的兄长。他让周奉把她的出入城记录挑出来单独呈给他,每次看到“上郡”或者“萧关”的字样,他的心便悬起来几分。虽说她去的时候都没有赶上匈奴大举进犯,但他还是不放心。大的没有,小的冲突却时有发生。他想,以后要把她的兄长们都调回京城。李涣可以来做城门校尉,李沛在羽林军本来就有位置。这样她就不必往边关跑了,这样他就不用每次看到那份木牍都悬心一次。
太子妃难产而死,只留下一个女儿。
田家的态度微妙地变了。第二次选太子妃的时候,田相没有再执意塞一个孙女进来,而是想让项王做他的孙女婿。他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比谁都清楚,田相这是在铺后路。项王也是皇子,虽然名分上不如他,但离皇位也不算远。田家这棵大树,根系盘在朝堂的每一寸土壤里,不管是哪个皇子登位,只要娶了田家的孙女,田家便依旧是田家。项王和他新娶的王妃本就不和,项王心里装的是自己表妹,为了跟田相做交易才娶的田相孙女。听说这位新妇和前太子妃不太一样,跋扈嚣张,在王府里闹得鸡飞狗跳,有一回还把项王的书房给砸了。
他这次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抵触,毕竟后嗣也是助力他登位的因素。前太子妃生了个女儿,虽然帮他脱离了田相织的那张网,但皇嗣的问题没有真正解决。可他不想再选太子妃了。他选了两位良娣,一位是曲阳侯的女儿王氏,一位是太仆寺卿的小孙女柳氏。没有正妃。那个位置他留了很久,久到朝臣们开始窃窃私语,久到圣上都忍不住问了他两次。他只是说,再等等。等谁,他没有说。
就在这个当口,太医淳于氏的事发了。杜戎一直在暗中核查东宫的饮食和汤药,自从那年小虎提醒他注意入口之物后,他便从未放松过警惕。淳于氏是田家的人,在东宫潜伏多年,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的汤药,从不出错。但那段时间他身子好转得太明显了,脸上有了血色,上朝时也不再咳嗽,连圣上都夸他气色好。田家大约觉得再不下手就来不及了。淳于氏在他的药里动了手脚,手法不算高明,用生附子替换炮附子。剂量拿捏得倒是精准,不至于当场毙命,但长期服用,心脉会一点点衰竭,最终看起来就像是体弱早夭。
杜戎查到的时候,淳于氏正在太医署里给新来的药童讲药性。这老狐狸捻着胡须,神态自若,说起附子的炮制之法头头是道,仿佛他那双手从未沾过一滴不该沾的药汁。杜戎把证据摆在他面前时,韩陵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愤怒,他早就不再为这些事愤怒了。
他把淳于氏叫到面前。这老狐狸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地,白须微微发颤。韩陵没有问他为什么要下毒,也没有问田相许了他什么。他只是看着这个曾经每日为自己诊脉、开方、调配汤药的老人,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厌倦。他厌倦了这些暗处的伎俩,厌倦了每一碗药都要让人先尝过才敢入口的日子。他挥了挥手,让杜戎把人带下去。
杜戎审了三天,淳于氏全招了。吾丘衔把供词呈上来的时候,面色凝重。他跪在案前,斟酌着措辞,说淳于氏供词中提及田相指使,但也不能排除他是胡乱攀咬。万一田相真的无辜,仅凭一个太医的供词就动当朝丞相,不够,满朝文武不会信,圣上也不会信。
韩陵看着那卷供词,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吾丘衔不是在为田相开脱,而是在提醒他。仅凭一个太医的供词就想扳倒当朝丞相,确实不够。田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没有铁证,他动不了田相分毫。
“孤知道。”他把供词放在案上,语气平静,“这供词暂且留着。至于田相……既然他喜欢在药里做文章,那就让他也尝尝这滋味。”
他没有声张,没有在朝堂上弹劾田相,甚至没有让更多的人知道淳于氏的存在。他只是让人把淳于氏给田相调配的参茸酒的方子略作调整,药性更烈一些,补得更猛一些。田相年纪大了,气血两亏,受不住太猛的补药也是常事。生附子的事,他暂且记下了。眼下还不能动田相,但他可以先收一点利息。
后来田相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弹,连话都说不利索。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是年纪大了,气血两亏,温补过甚,虚不受补。田家乱了阵脚。他坐在殿中,听着杜戎禀报田府那边的消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一局,算是平了。
田相一倒,田家的势力便开始松动。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原本依附田家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寻找新的靠山。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项王倒是比他更急。项王妃在王府里越发跋扈,听说夫妻二人已经闹到了王昭仪那里。就在这个时候,项王妃酒后失足溺死在王府水池里。消息传来时,韩陵正在批阅奏章。他搁下笔,沉默了片刻。他不需要亲自动手,项王自己就会把自己推到悬崖边上。他要做的,只是确保在项王掉下去的时候,没有人伸手去拉。他要登位,总是要除掉这一路上的荆棘。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来。
这次选太子妃,平丘侯府也送来了参选的人。他让中大夫直接把李家的人从名册上划掉,甚至都没有呈到圣上那里去。中大夫大约是觉得奇怪,多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解释。如果李家要出一位太子妃,那就只能是她。别人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杜戎来报说她脚受伤了,在五原别业养着。他便登门了。周奉说烈女怕缠郎,让他再主动一些。他想,自己还不够主动吗。
她不想见他,连门都不让他进。可惜这天下能拦住他的门没几道。她的侍女认识他,却还是拼死拦了,被杜戎捂着嘴制住,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手底下的人倒都忠心,当初还有个护卫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差点跟杜戎打起来。
他掀开帐帘的时候,她正睡着。睡姿确实称不上规矩,一条腿压在被子上,胳膊伸得老长,头发散了一枕头。他看了看她受过伤的肩膀,只留了一道淡淡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床薄被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肚子。虽是夏日,睡着了也容易着凉。
他在旁边坐下等她醒来。过了一会儿听见细微的窸窣声,她大概是醒了。她睁眼看到他,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一把扯过被子披上。
他给她的脚踝抹化瘀的药膏。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任他上药,表情像是被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砸中了脑袋,半天回不过神。他低头抹药的时候余光扫到她的脸,觉得她眼中有无数情绪在翻涌,像是在做一场极其激烈的内心挣扎。他想起周奉的话,便顺势开了口,邀她去行宫小住。她一下子恼了,把他赶了出去。那副瞪着眼、竖着眉的样子,确实像一只发威的小老虎。
后来杜戎告诉他,前吴郡太守的儿子杨欢也去了五原别业。他知道她与杨欢有些交情,这人还和近日要成婚的平丘侯之女相看过。只是杨欢三句不离李汀,所以相看无果。他才不会把杨欢放在眼里。但他还是又去了五原别业。她灰头土脸地从地里回来,脸上还沾着泥,看见他脱口而出“你怎么又来了”。更像一只小老虎了。长垣侯真是个神妙,为她取了小虎这个名字。
太后身子不好,他要侍疾,想来要有些日子见不到她了。没想到很快他便在长乐宫见到了穿着丧服的她。她上前替祖母向圣上请罪的时候,离他那么近。他不能上前,不能出声,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能。那是第一次他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是这么远,比当年她拒绝他的时候还远。
他约她见面,再次求娶。她接下了玉佩,说要去益州,等她回来再给他答复。他同意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拒绝。他把那块玉佩放在她手心里,看着她握住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递出这块玉了。
她离去后不久,圣上驾崩。他登基了。
现在他更有时间等了。因为他终于可以决定皇后的人选了。他把她上郡的兄长调回了都城,并不是完全出于私心,李涣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将来能委以重任。他让人将列侯以上的亲眷出入城门的纪录定时报给他,但实际到了周奉那里,他只会帮他把她的呈上来。
这一等便是一年半。她终于回来了。可是还没等他约她见面,她又出城了,去了萧关。他得知消息的时候把那份木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人在殿中生了很久的闷气。他把茶盏搁回案上的时候力气大了些,盏底磕在漆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杜戎站在殿门口,默默地退出去。
她很快就从萧关回来了。他迫不及待地让杜戎去传信,她应约而来。还是那间酒肆二楼的厢房,还是临街的那扇窗,他把茶壶搁在案上,两个耳杯。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差点站起来。
她又一次拒绝了他。她带来了三个漆器盒子,第一个装着盐,第二个装着铁,第三个装着他那枚玉佩。她说了很多话,关于盐铁之利、民生之多艰,关于益州的象群,关于她想要自由自在地活着。他听着,没有打断。他其实早有预感。从她第一次拒绝他,从她一个人跑到益州去看大象,他就隐隐知道,她不会回头。
他没有强求。只要她能平安自在地活着,他们两人能偶尔见一面说说话,也是好的。
两人之间也不是全无进展。至少她现在愿意把见闻记下来,给他看。他把她写的誊抄一遍,送回去,自己则是留下她那不堪入目的字迹的版本。可能是看多了,有时候他竟然觉得她这歪歪扭扭的字写得有些像自己。当然这句话他不会对任何人说。
她去吴郡看望外祖母,回来给他带了浙江潮的水。她说她看了浙江入海口的堤坝,年久失修,若是遇上大风潮,沿海的盐田和农田都要遭殃。
她去萧关看望她三兄。他以为和以前一样,很快就会回来。但没想到这一次她在那里待了三个月。他下了一道旨意,赐婚李沛与前丞相、前御史大夫荀邕的曾孙女荀蘅。他把李沛从萧关召回长安,任羽林监,秩六百石,比他在萧关做的军司马要低。李沛跪在殿前谢恩的时候,他打量着他,觉得他们兄妹俩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羽林军是天子亲兵,望李卿不负圣恩。他想,她三兄有了着落,她大概也能少操一份心。
她先她兄长回到都城,忙前忙后地张罗婚事。他还没等和她见上面,就听说平丘侯夫人要让她去给自己的侄子当续弦。方元康。他让人去查了这个名字,查完之后他把她二兄李涣叫到宫中,但人到了跟前他又什么都没说。李涣跪在那里,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和她的脾气如出一辙。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回去静思己过”。李涣大约是摸不着头脑的。
后来她出门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间隔也越来越短。每年开春,当长安城外的柳树刚抽出第一茬嫩芽,五原别业的门前便会备好车马。她往北去过幽州,站在辽东郡的山林边缘,听当地人说深山里有虎,便在山中等了好些天,最后只捡到一片带着虎毛的枯叶。往南则从益州一路走到了交趾,穿越牂柯江的激流,在交趾郡潮湿闷热的雨季里,她在当地人的竹楼上住了半个月,学会了用芭蕉叶裹着糯米蒸饭。她每次回来都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但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不等歇够便又让环首把下一程的行囊备好,仿佛这世上的路永远也走不完。他也习惯了漫长的等待,等她的消息,等她带回来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等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的这一路的见闻。每次她带回来的东西都想要告诉他什么。就像先前从浙江带回的那一葫芦水。
她祖母去世后,他派李涣去张掖,不久后她也跟着去了。后来张掖遭遇匈奴前所未有的大举入侵,她也上了战场。最后她大伯不幸战死,但张掖守住了。她扶着大伯的灵柩回到长安,他远远地看着她,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住了。她穿着孝服站在队列最前面,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天塌下来也不会弯一下腰。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为祖父持旐的少女。
他表彰了李家的忠烈。李泽袭爵,封白马侯。李涣被任命为卫尉,位列九卿。然后他想,该把阿宁嫁到李家去了。他修书一封,说他欲将云阳公主许配李家子弟,问她意下如何。他等了许久,她的回信终于来了。他打开那幅绢帛的时候,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字大如斗,力透缣帛。
你休想。
他忍不住笑了。杜戎站在殿门口,听见陛下忽然笑出声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他铺开新的绢帛,笔尖蘸满墨,重新给她写信。他说,先见一面吧。他曾梦到过,那个她尽心尽力抚养成人的男孩,即使这辈子换成女孩,她也应该是喜欢的吧。
见面之后她果然改了主意。回信来得很快,快得让他觉得她大约根本没怎么犹豫。竹简上只有一行字,依旧是那手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笔迹,连个多余的敬辞都没有:“李炽和李烁年龄都相当,让公主自己选一个吧。”
阿宁最后选了李烁。他没有问原因。此后阿宁时不时就去五原别业。因为宫中没有她亲娘,她自幼和他亲厚些,回来会和他说姑母今日教李炽练劈棍了,姑母院里的柿子树结果子了,姑母说阿烁最近又长高了些。姑母带着她们上树摘柿子,他听着这些细碎的日常,觉得她就在他身边,从未走远。
李烁这孩子落落大方,他很喜欢。李烁十五岁任羽林郎,转过年来两人完婚。有一回李烁在宫中当值,他便让李烁将他近来誊抄好的李汀的见闻送到五原别业去。周奉说那孩子捧着竹简愣了好一会儿,才懵懵懂懂地接了。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头发花白。
十年后的那个冬天,河西匈奴大举进犯,武威告急。接到河西告急的军报后,从北军中抽调精锐骑兵组成援军,长水营作为北军骑兵的中坚力量被选中。李沛接到调令后率部沿秦直道北上,出萧关,经安定,直抵武威。这一趟她也去了。他以为只是和往常一样,她出城,再回来,给他带一些边关的风沙和故事,然后在竹简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这一路的见闻。他等了很久,很久。等来的只有一封信。
周奉捧着那卷竹简进来时,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案上,明晃晃的。他认得封泥上的私印。展开竹简,入目的依旧是那熟悉的字迹,大小不一,写到一半还有刮掉重来的痕迹。他看了几行,手指忽然顿住了。
不要为难我三兄。这是我自己选的结局。当然我最想要选的,是我和三兄一起凯旋,然后一起打打闹闹地活到八十岁。
他反复看了这几行字好几遍。她的字还是那么难看,大小不一,笔画生涩,她写“打打闹闹”的时候一定是笑了,他能想象她写字时的样子,一条腿屈起来踩着席子,左手撑着下巴,写到不满意的地方就用刀刮掉,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她就是这样的人,连交代后事都要先开一句玩笑,仿佛在说,别太难过,我其实过得还不错。
他接着往下看。
其实我嫁过你。做过太子妃,皇后,太后。只不过你不知道而已。我们相处不过五年,我却骂了你将近二十年,怨你将一个烂摊子丢给我。所以当过往的命运向我靠近,我没命一样地逃了。
韩陵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很久。他想起那些梦里的碎片,她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蜷缩着喘气,她在朝堂上呕血,她望着窗外的海棠合上了眼。
这一世她回到十四岁,带着两世的记忆,而他什么都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太子,知道他就是那个上辈子把她一个人丢在长乐宫里、让她独自扛了二十年的人。她看着他递上玉佩,听着他说“求娶”,心里该是怎样的翻江倒海。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的话,他看得很慢。
我为了守住你留给我的一切,利用了李家。这一回虽说最开始只是想要做个混吃等死的闲人,但我其实还是想守住我的家人。人的天性真的很难改变。
上辈子我曾和你与前太子妃的儿子韩璋说过,自己对你没有感情。但是经过这一遭,我想当时还是说得太轻率了。没有感情就不会在最初的时候拼命守住你留给我的东西,虽然到后来,我也分不清是你给我的责任,还是我自己放不下这天下。这样想来,你可能在我心中是祖父他们一样的存在吧。你和祖父倒是都教过我写字。可惜我这手字,你们俩谁也救不了。
韩陵读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一闪就没了,嘴角还没来得及弯起来便又落了下去。周奉在门口看见了,心里一紧,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把殿门掩上了。
我的尸骨就撒在边关吧。不必归葬祖茔,不必立碑。让我和边关的风沙待在一块儿,陪着李家的子孙守下去。
上辈子是你先走的,这一回,轮到我先了。
他把竹简放在案上,用手掌轻轻压着。殿外有雁阵掠过未央宫的上空,鸣声嘹亮。他听着那雁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站在酒肆二楼的窗边,仰着头看天,说你看,大雁往南飞了。那时候她指着雁阵对他说,领头的那只是雌雁。后来他让人去查过,领头雁确实多半是雌雁。
他把竹简重新卷好,用麻绳扎紧,放在案头那一摞她这些年写给他的见闻旁边。她的字还是那么难看,他誊抄了这么多年,她的字一点长进都没有。
夜深了,殿中只留了一盏灯。他起身走到殿外。夜风凉得很,未央宫的台阶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一层一层地铺下去,铺到看不见的尽头。秋风从殿外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台阶上,又飘飘悠悠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