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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平安喜乐 她这一走, ...

  •   她这一走,便是一年半。

      队伍停在五原别业门口时,已是初秋的午后。院里的柿子树叶子黄了大半,挂在枝头上,风过时轻轻摇晃,像是随时都要落下来。廊下挂着几串干透的茱萸,被风吹得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祖母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打盹,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把蒲扇。秋日已用不着打扇了,她大约是忘了。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眯着眼朝院门口看了看。李汀像往常一样扑进了她怀里,唤了一声:“祖母。”

      祖母开心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都比平日高了许多:“小虎,回来啦。让我看看瘦没瘦。”

      李汀笑着说没瘦,在益州吃得可好了,卓家的厨娘做的炙肉是一绝,外焦里嫩,她每顿都能多吃半碗饭。祖母似是没听她说,转头就让仆妇去灶上添菜,说晚上要多炖一只鸡,把李汀带回来的腊肉也切一盘。

      李汀将李泠的家书拿出来给祖母,木牍上的封泥完好无损,上面用工整的隶书写着“祖母大人亲启”,笔画端正,一丝不苟。祖母接过去,拇指在木牍上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眼圈便红了。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

      李汀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祖母没接,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指着信上的一句问她写的什么,说自己眼睛越发不中用了。李汀凑过去,把那句念给她听,是李泠问候祖母腿疾是否好转的话。祖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阿泠这孩子打小就心细,嫁了人还是这副样子。她又把木牍翻过来看了看,问李汀:“她在那边过得可好?卓家的姑爷待她怎么样?”

      李汀说好,都很好。她说大姐夫是个实在人,祖父看中的总是没错。李泠操持着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虽然忙,但精神头好得很。祖母听着,点了点头。

      李汀走的这些日子,李涣拖家带口地回了都城,任城门校尉。赵玄玄带着李烁先一步住进了平丘侯府,李涣在她之后交割完军务才动身。李烁已经能满地跑了,见了谁都不认生,头一天就把大伯母养的一盆兰花揪秃了半盆。大伯母嘴上骂他皮猴子,转头又让人给他蒸了碗蛋羹。赵玄玄挺着肚子在旁边赔不是,大伯母摆摆手说男孩子就是这样。

      钩镶没有跟着回京,而是去了张掖。先前李涣跟李汀说过,想和父亲有个照应,奈何调令把他召回了长安,他便拜托钩镶替自己走这一趟。李汀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帮祖母剥莲子,手里的莲蓬顿了一下,又继续剥了下去。这两人倒是和前世相差不远。

      李沛也被调离了羽林军,去了萧关,在大哥李泽麾下做军司马。这和前世不同。前世李沛多在长安,升迁平稳,但长进自然没有两位在边关摸爬滚打的兄长快。李汀想,去萧关历练历练也好,有长兄亲自带着,他应该能更快地独当一面。前世李沛战死,这一世兴许能避开那个结局。

      她把李泠托她带的礼物一箱一箱地送到了平丘侯府。

      大伯母接过这些东西时眼眶又红了,李泠虽不是她生的,但也是她膝下长大的,嫁出去这么多年还是惦记的,常念叨也不知道在益州过得好不好。长嫂在一旁劝着,说长姐还有心思给家里人备礼,说明日子过得不错。大伯母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李汀知道大伯母头些日子心里有些不平。长子还在萧关的风沙里守着,次子却调回了都城。虽是朝廷的调令,可她总是盼着儿子能常在跟前。这话她不好明说,只是每次提起李涣回京的事,笑容里总带着几分勉强。李汀装作没看出来,只是说李涣这回能多陪陪祖母,祖母一定高兴。

      在家歇了没几日,李汀便又启程去萧关看望李泽和李沛。

      韩陵在李汀第一次入城的时候就得到消息了。

      那日她进城时,守城的门候看了一眼她的符传,照着规矩登记了姓名、随行人数和入城事由,便放了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名字被记下来之后,那份登记的木牍当天便被誊抄了一份,送到了宫中。这是韩陵登基后立的规矩,列侯以上亲眷的出入记录,定期呈报。负责此事的周奉知道陛下对李三君的事格外上心,每次看到这个名字便会单独挑出来,放在最上面。

      韩陵放下手中的奏章,看着那行简短的记录,在殿中坐了很久。她回来了。一年半,他等了整整一年半。

      可是等了一日,两日,三日,她没有来。第四日,又一份登记木牍送了上来。她又出城了,目的地是萧关。

      韩陵坐在案前,把那份木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字迹没有任何变化,随行人员也和来时一样。她就这么走了,连一句话也没留,仿佛他只是一个无需知会的路人。他说不上心里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压下了想派人去追的冲动,把木牍搁回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杜戎站在殿门口,看见陛下放下茶盏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盏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识趣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退出去。

      萧关不远。她很快就会回来。韩陵这样告诉自己。

      李汀这一趟去萧关,除了看望两位兄长,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上次来萧关时,她无意间撞见了环首前世的丈夫。那个浓眉方脸的年轻军士站在李泽身后,目光一直追着环首的背影。当时她差点叫出声来,硬生生把那个秘密咽回了肚子里。这一世因为她没有成为太子妃,环首跟着她东奔西跑,也错过了前世出嫁的日子。李汀坐在马车里,望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萧关城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会到了萧关,发现那人已经娶妻了吧?

      环首和钩镶一样,自幼被卖进长垣侯府,陪李汀一起长大,一起习武。与李汀不善弓弩不同,环首射艺极精,立定射靶百发百中,骑射也能十中八九。她话不多,做事极妥帖,李汀的衣裳鞋袜、兵器马具,从不用吩咐第二遍。前世李汀入宫后,环首留在侯府,后来嫁给了李泽手下的一个候长,育有一子一女,随丈夫镇守萧关。边关的日子苦,她便在坞中教边军家属习练弓弩。后来她的丈夫在匈奴的袭扰中战死,消息传到时她正在教几个新来的妇人拉弓。她没有哭,只是把弓弦又紧了一圈。李泽收复张掖时,她随军上阵,一箭射中敌军大将的肩窝,那人从马上摔下来,被亲兵拖走了。她的长子后来作为羽林孤儿,被选入羽林郎。

      钩镶的轨迹则不同。前世李汀出嫁后,他奔赴边关,在张掖李枢麾下从屯长做起。第一次与匈奴小股部队交战时,他斩首三级,被当场提拔为候长。后来匈奴主力绕过他的防线直扑李枢中军,他率部拼死救援,赶到时李枢已战死,尸身尚温。他跪在李枢面前,用匕首割发代首,以明心志。此后他随残部退守安定郡,收拢溃兵,维持纪律,默默地等待着反击的那一天。李泽被任命为收复河西的主将后,钩镶将驻守张掖期间所获的经验与情报全力献上。收复张掖后,他升任都尉,继续镇守边关。

      李汀收回思绪,心想这辈子钩镶已经去了张掖,环首却还跟在自己身边。

      李汀抵达萧关城外时,李沛站在城门口朝她挥手,胳膊抡得像风车似的。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方脸的年轻军士,身形挺拔,站姿端正,正是上次见过的那个。李汀掀开车帘时,正好看见环首从马上下来,那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收住了脚,耳根微微泛红。

      李汀安顿下来后,便和李沛去李泽的治所见他。李泽正在堂中看军报,见她来了,放下竹简,笑着让她坐。李泽问起祖母的身体、侯府的近况,又问了李涣回京后的安排。李汀一一答了,正说着,蔷薇从后院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那孩子刚三个月大,裹在素色的襁褓里,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贴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蔷薇生产后丰腴了些,面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柔和。

      “小虎,你来得正好。”李泽看了看儿子,又抬起头看她,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这孩子还没取名,我想着你给他起一个。”

      李汀一怔。她看着那个熟睡的婴儿,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前世这个孩子叫李焰,火焰的焰,炽盛而明亮。可他没能活过三岁,一场高烧便烧尽了那簇小小的火苗。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婴儿攥紧的小拳头。那拳头只有核桃大小,五根手指捏得紧紧的,被她一碰,竟本能地握住了她的食指。那只小手又暖又软,攥着她不放。

      “就叫煨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李泽念了一遍:“李煨?”

      李汀看着婴儿的脸,声音放得很轻,“不用太旺,不用太急,慢慢长大。”

      李泽又念了几次,笑道:“好,就叫李煨。回头我写信告诉祖母,等他长大些,让他回长安给祖母磕头。”

      李汀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想的是,希望他今生可以平安长大。

      李泽这次派了环首前世的夫婿来供李汀差遣,送热水来的是他,安排马料的也是他,连李汀住的那间屋子都是他提前洒扫的,榻上的草席也重新铺过,案上还摆了一枝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菊,插在粗陶瓶里。她这次总算知道了他的名字。前世她只知道环首的孩子姓郭,却从不知道她的夫婿叫什么。这回她总算知道了,叫郭亥。

      在萧关的这几日,环首依旧像往常一样替李汀整理衣物、擦拭长矛,对郭亥的殷勤毫无察觉。郭亥每日来送热水时都会在门口站一小会儿,目光不自觉地往环首那边飘,环首却只管低头做自己的事,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有一次他鼓足勇气说了一句“今日风大,姑娘多加件衣裳”,环首回了句“我知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连手里的活都没停。郭亥站了片刻,默默退了出去。李汀在屋里听见了,差点笑出声来。

      她看在眼里,心里犯了难。她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可给人说亲这种事,还真不擅长。她又怕自己的话会左右环首的判断。

      临行前一夜,李汀在屋里踱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把环首叫了过来。环首以为她有什么吩咐,手里还拿着刚叠好的衣裳,站在她面前,神色如常。

      李汀清了清嗓子,斟酌了半晌的措辞,最后问得很笨:“环首,你有想过自己的亲事吗?”

      环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她摇了摇头。

      李汀更觉得尴尬了,干巴巴地接了一句:“啊,没有啊。”

      环首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三君是要嫁人了吗?”

      李汀连忙摆手:“没,没有,我就是问问。”

      环首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衣物,动作一如既往地稳。她的手指在衣料上来回抚平褶皱,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想嫁人。三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李汀沉默了一会儿,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就没有看得上的人?”

      环首的手忽然顿住了。

      她偶然联想起这几日见到的蔷薇。她以为李汀也要将她留在萧关,像蔷薇一样。她把手里叠好的衣物放下,转过身来,跪了下去。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三君,奴不想去伺候公子。”

      李汀眼睛瞪得老大,这下更尴尬了。她连忙弯下腰去扶环首,嘴里连声说:“不不,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提着烧好的热水来给李汀净面的郭亥听到了方才的对话,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把水往地上一搁,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他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是怕晚了一瞬就会错过什么:“李三君,我愿求娶环首姑娘。请您不要将她许配给旁人。”

      环首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跪在自己旁边的郭亥,眉头皱了起来。她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语气冷淡而戒备:“你休要胡说。”

      郭亥却像是铁了心,又重复了一遍:“李三君,小人真心求娶。”他说这话时,撑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还没等李汀想好怎么解释这团乱麻,又走进来一个人。李沛显然也是听到了动静,一进门便靠在门框上,抱起双臂,嘴角挂着一副看好戏的笑:“呦,这是怎么了?小虎你棒打鸳鸯了?”

      环首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比方才更冲了几分:“三公子也莫要胡说。”

      郭亥本来以为李沛就是自己那个竞争者,见他进来时心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但见环首对李沛也不假辞色,甚至语气更冲,他心里反倒稍微安定了些,攥紧的拳头也松开了。

      李汀也看了李沛一眼,这一眼比环首那一眼更沉,李沛被两道目光同时杀过来,顿时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放下了胳膊,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乖乖站直了。

      李汀看向郭亥,正色道:“郭侯长,你的心意我知道了。还请你先行回去,待我们商议过后,再与你答复。”

      郭亥又看了看垂着首跪在那里的环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他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走的时候顺手把搁在地上的水也端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李沛凑过来问:“到底怎么了?”他看向环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你喜欢他?”

      环首瞪他一眼。李沛又换了个方向猜:“他喜欢你?”说完眉毛挑得老高,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李汀实在不想看他这番做派,打断了他:“三兄与郭亥熟识吗?”

      李沛收了嬉笑,正色道:“我来萧关也有些时日了,和他相处过一阵。怎么了?”

      李汀问:“此人值得托付吗?”

      李沛被问住了。他对男女之事不算开窍,若论日常相处,郭亥确实是个性子好又勤快的人,每日最早到校场,最晚回营房,从不偷奸耍滑。可值不值得托付终身,他就不敢说了。毕竟环首是李汀身边最亲近的人,和他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这种事他不敢随意下定论。他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人倒是性子不错,也勤快。”

      李家的人都不擅长说大话。祖父是这样,大伯是这样,他们这一辈的兄妹几个也都是这样。仿佛说一句违心的话,就能把他们噎死。李沛说完便闭了嘴,两手一摊,表示自己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了。

      李汀让李沛先出去。李沛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光晕。李汀看着环首,声音放缓了许多:“环首,我们回去之前你再想想。既然郭亥已经到我这里来求娶了,说明他应是有几分真心。你若是有意,不妨和他相处试试。不论合适不合适,我一定为你做主。”

      环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而坚定。烛火映在她眼睛里,像两颗安静的星子。她说:“三君,环首此生只愿跟随三君。”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李汀自然收到了她的决心。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劝。日子还长,即便环首以后想嫁人了,没有郭亥,也可以有王亥、张亥,不急在这一时。她只是有些遗憾,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释然。遗憾是因为她私心里觉得郭亥是个好人,释然是因为环首自己选了。这一世,环首的命是她自己的。

      李汀说:“我明白了。”便让环首先下去歇息了。

      环首走后,李沛又摸了进来。他叹了口气说:“哎,可惜了,我还以为能添一桩喜事。”语气里倒真有几分为郭亥惋惜的意思。

      李汀从行囊里取出一枚用麻布包好的金饼,递给李沛,让他转交给郭亥。她说:“希望他觅得心仪的女子,以此作为聘金。”

      李沛接过金饼,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把金饼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衣襟,说放心吧,一定送到。

      郭亥起初坚决不肯收。他站在营房门口,把手背在身后,头摇得像拨浪鼓。李沛劝了半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从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说到天涯何处无芳草,最后只好搬出了看家本领。他说李三君的命令在李家就相当于祖父的命令,就算是李泽都尉都不敢说个不字,你还是乖乖收下吧。就算自己不用,将来也可以给儿孙娶妻嘛。

      这套歪理还真把郭亥给劝住了。他接过那枚金饼,低着头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李沛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到底没想出来,只能多拍了两下。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郭亥还站在那里,把那枚金饼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李汀很快便回到了长安。这一路秋意渐深,路旁的树叶从黄绿相间变成了满树枯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一路。她回到五原别业时,院子里的柿子已经熟透了,仆妇们正架着梯子摘柿子。

      她先去给祖母请了安,又去平丘侯府向大伯母和长嫂说起大哥的近况,以及蔷薇新生的儿子李煨。大伯母听着听着便湿了眼眶,拿帕子一下一下地按着眼角。长嫂坐在一旁,眼圈也跟着红了。赵玄玄忙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声劝道:“大哥在边关一切都好,如今又添了丁,这是喜事,阿姑莫哭了。”大伯母点点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

      李汀将李泽写的家书交给大伯母。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在每一个字上轻轻划过,仿佛这样便能触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

      回到家第二天,李汀就收到了韩陵的消息。

      来传话的是杜戎。他站在五原别业的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佩短刀,面容一如既往地严肃,像是在执行军务。他说陛下邀李三君三日后在老地方一叙。

      李汀说知道了。杜戎拱手告辞,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马蹄声沿着门前的土路渐渐远去,转过坡下那片树林,便听不见了。

      李汀在廊下坐了很久。秋日的阳光从枯瘦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膝上,没什么温度。该来的总是会来,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把它说出来。

      三日后,李汀起了个大早。她打开衣箱,里面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有祖母给她新裁的深衣,有大伯母送的几匹好料子做的襦裙,还有从益州带回来的蜀锦裁成的外衫。她的手从这些衣裳上一一掠过,最后挑了最底下那件石青色的直裾。这件衣裳她已经穿了两年,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领口的针脚也有些松了,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贴在皮肤上柔软得像第二层肌肤。她穿上这件衣裳,把头发束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别住。没有施粉黛,没有戴任何饰物。她从铜镜里看了自己一眼,镜中人素面朝天,眉眼舒展,没有拘谨,也没有刻意。这就是她最自在的样子。

      她把一卷竹简和三个漆器盒装进麻布包袱里,出门时在廊下碰到了祖母。祖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一句:“早去早回。”李汀应了一声,抱着包袱出了门。

      韩陵已经在酒肆二楼临窗的厢房里等着了。这间厢房他们来过好几次,窗外正对着长安城的横门大街,能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衣领微微敞开,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

      听见脚步声,韩陵抬起头。看见李汀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眼中浮起一层欣喜。那些积攒了一年半的焦躁、恼怒、患得患失,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便消散了大半。

      李汀走到他面前,端正地行了一礼。她从前私下见韩陵时总是很随意,歪着身子坐在席上,一条腿屈起来踩着地,说话也不注意称呼。今日她却行礼行得端端正正,开口时也改了称呼:“陛下。”

      韩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这一礼,这个称呼,像是一道无形的门,把从前那些随意说笑的日子都隔在了门外。他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微微颔首:“坐。”

      李汀在他对面坐下,将包袱放在案上,解开,露出三个漆器盒子和那卷竹简。竹简是用麻绳扎着的,简片打磨得不算光滑,边缘还有些毛刺。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写错了便用刀刮掉重写,刮得薄了的地方透出背面的墨痕。

      她说:“这是我此行的见闻和感悟。陛下也知道我不擅长书写,就姑且看看吧。”

      韩陵接过竹简,解开麻绳,展开。入目的字迹确实算不上好看,大小不一,笔画也生涩,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像是在简上刻字。他看了几行,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他没有急着看完,而是将竹简重新卷好,放在手边,目光转向那三个漆器盒子。

      李汀揭开第一个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粗麻布,布上搁着一小撮白花花的盐,颗粒粗粝,不是长安贵族餐桌上那种细盐。

      她说:“这是盐。”

      她又揭开第二个盒子,里面是一小块生铁,边缘粗糙,还带着冶铁时留下的砂痕和锤击的印子。铁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看上去的分量更重。

      她说:“这是铁。”

      她看着那两样再寻常不过的东西,语气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很遥远的事:“从前我只知道盐铁之利,不知获取之艰难。凿井百丈取卤,冶铁百日成器,那些盐户和铁匠,世世代代被锁在户籍上,生下来便注定要在井边和炉前度过一生。我将这两样东西赠与陛下,愿陛下谨记民生之多艰。”

      她知道自己前世做得不够好。她希望韩陵能做得比她好,哪怕只好一点点。

      她揭开第三个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白中带红,螭龙纹样,温润如故。那是他两次递到她面前的玉佩,第一次是在夏日的酒肆里,窗外蝉鸣聒噪;第二次是在太后下葬之后,她接下了,说等她从益州回来再给他答复。

      现在她回来了。

      “我在益州见到象群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重新见到了那个早晨。

      “天还没亮透,河谷里全是雾。我在一棵老黄葛树上坐了一个月,那日终于等到了。它们从雾里走出来,一头,又一头,脚步沉得树枝都在抖。领头的是头雌象,走到溪边,把鼻子探进水里,吸足了,喷在身上。小象跟在母象旁边,它在母象腿边蹭来蹭去,耳朵一扇一扇的。它们喝完水,沿着溪水往下游走,步履从容。”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目送那群大象远去。

      “那一刻我知道了。这世上有些东西,不能被关在笼子里。”

      她抬起头,直视韩陵的眼睛。

      “我此生惟愿自由自在地活着。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韩陵没有说话。他看着案上那枚玉佩,又看着李汀,沉默了许久。窗外有风吹进来,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楼下街上的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笑闹声隔着一层木板传上来,有些不真切。

      他其实早有预感。在等待她归来的这一年半里,他已经无数次地想过这个结局,乃至说服自己,若她当真不肯回头,便放手让她自在。他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可此刻坐在这里,心里终究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念头,像是将熄未熄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他舍不得亲手把它摁灭。

      他喜欢的李汀,是那个在蹴鞠场上灵动的李汀;是那个纵马扬鞭时肆意的李汀;是那个持着铭旌走在送葬队伍最前面时坚定无畏的李汀;是那个会高声与人辩驳的无拘无束的李汀。他若把她关进那座宫城里,便是亲手杀死了他爱的那个人。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惟愿小虎平安喜乐。”

      李汀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负担,没有愧疚,没有逃过一劫的侥幸,只有一种终于说出口的释然。从今往后,她可以坦然面对韩陵了。不是太子妃,不是皇后,不是太后,只是李汀。

      她站起身,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推开厢房的门。秋日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没有回头,脚步轻快地走下楼去,走进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街巷。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便簌簌地飘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马车的篷顶、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一切都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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