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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象群 前世李汀临 ...

  •   前世李汀临朝多年,对盐铁之事也很熟悉。每年从益州、河东、会稽呈上来的盐铁奏报堆满了案头。可她从未亲眼见过盐是怎样从井里提上来的,铁是怎样从矿石里炼出来的。那些竹简上的墨字,终究只是墨字而已。

      益州之行,给了她这个机会。

      卓平南见李汀对盐铁之事颇有见地,便让卓安领她去当地的盐井看看。蜀郡是产盐重地,临邛一带的盐井早在秦时便已开凿。卓安骑马走在前面引路,大暑死后,李汀出门多骑的是惊蛰。那匹通体乌黑的乌孙马走在山路上,蹄声轻快而稳健,额前一道雪白的闪电标记,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卓安回头看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三君这马真是好马。通体乌黑,只额前一片白,是乌孙马吧?”

      李汀点点头:“是我祖父的战马。”

      “过去就听闻长垣侯骁勇,我叔父就曾在老侯爷麾下,说起来,卓李两家的这段姻缘也是那时候结下的。”

      李汀想了想,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她笑了笑说:“那时候我还小,记得不太清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马队在晨光中沿着山道缓缓前行。

      盐井在城外的山脚下,远远便能看见高耸的木架。每座木架顶端都悬着巨大的辘轳,粗如儿臂的麻绳从辘轳上垂下去,一直没入井口。那些木架用的全是合抱粗的圆木,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走近了,才看清每口井口不过三尺见方,深不见底,往下看一股咸腥的湿气扑面而来。井壁上长满了墨绿的苔藓,被卤水溅到的地方结了一层白霜似的盐壳,在日光下泛着细微的晶光。

      一个年老的盐工正摇动辘轳,他每摇一圈,麻绳便咯吱咯吱地响。卤水被倒入井边的大木槽里,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矿物气息。

      李汀站在井边,低头望去。井口不过三尺见方,幽深不见底。她看着那道幽光,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心悸。这井有多深?那些卤水是从哪来的?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发现地下的秘密?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这片未知就沉在井底,在百丈之下,在更深的黑暗中,沉默地回望着她。

      煮盐的灶房就在井边,几口大铁釜架在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正旺,赤红的火焰舔着釜底,热浪一阵一阵地涌出来。灶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人走进去,汗水立刻便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盐工将卤水一桶一桶倒进釜中,水分渐渐蒸干,釜底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盐工用木铲将盐铲出来,堆在旁边的竹席上晾着。刚出釜的盐还带着余温,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一位盐官闻讯赶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显然是在衙门里待惯了的。他见李汀穿着男装却分明是个女子,身后还跟着护卫,目光不住地往卓安那边瞟。

      李汀问他,朝廷的盐铁官营,对盐户可有保障。

      盐官摇了摇头。官价定得太低,盐户辛苦一年,卖盐所得扣除杂税,剩下的只够勉强糊口。若遇上干旱,卤水咸度下降,煮出来的盐又少又差,连官价都卖不到。可若把盐价定高些,百姓又吃不起。

      李汀又问,盐户可有逃亡的。

      盐官的笑容僵了一下,说逃倒是不敢逃,盐户都是世袭的户籍,逃到哪儿都会被遣送回来。只是病死的、累死的,倒是年年都有。

      李汀没有再问。

      从盐井出来,卓安又领她去了铁矿山。矿山在另一座山头,远远便望见山腰上被挖开一个巨大的豁口,裸露的岩壁呈现出暗红色,像是山体被劈开了一道旧伤的疤痕,在苍翠的山林中格外刺目。矿工们背着竹篓从矿洞里钻出来,篓子里装着沉甸甸的铁矿石,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红褐色的矿尘,嘴唇是灰的,眼白倒是格外分明。他们的背脊被沉重的矿石压得佝偻,膝盖微弯,一步一步走得极慢。

      冶铁作坊就在山脚下,几座冶铁炉并排而立,炉身用耐火土砌成,高约三丈,炉顶冒着滚滚黑烟,把上方的天空都熏得灰蒙蒙的。走近时能感受到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铁锈的气味,浓烈得呛人。炉底风囊一压一松,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如同某种巨大的活物在喘息,火焰随着节奏在炉膛里呼啸,将矿石烧得通红。

      铁水从炉底的出铁口流出来,金红色的铁水沿着砂槽缓缓流动,在暗处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工匠将它引入模中,冷却后便是生铁。这些生铁还要再经过反复锻打,才能变成农具和兵器。

      卓安在一旁说,这些铁匠世世代代都是冶铁的,手艺是祖传的。曾祖冶铁,祖父冶铁,父亲也冶铁,将来的子孙也逃不掉。他们都入了匠籍,算是百工之属,由官府统一管着。身份虽然高于奴隶,但低于普通的平民,地位与士兵相当。

      李汀没有说话。她想起前世河西战事吃紧时,军器监说铁不够用,那时候她在奏章上批了七个字。七个字,轻飘飘的。如今站在这炉火前面,才知道那七个字背后是怎样的分量。

      卓安又说,私盐贩子和私铁贩子,大多是活不下去的贫民。官价太低,他们铤而走险,将盐铁偷偷卖给西南夷,换些粮食布匹。抓了一批又来一批,杀也杀不绝。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对那些贩子的同情,他自己是带兵的人,抓过不少私贩子,可每次押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回营,心里都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李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盐铁专卖养的是朝廷,苦的是百姓。可若放开专卖,豪强就会垄断。”

      卓安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数日后,刘嫣拉着李汀去参观蜀锦织造作坊。临邛的蜀锦名扬天下,每年都有大批商贾从洛阳、长安赶来采买,一匹上等的蜀锦在长安能卖出天价,是贵妇们争相炫耀的稀罕物件。刘嫣此行的主要目的便是蜀锦,自然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作坊。

      织造作坊设在一条小河边,冬日水浅,河床裸露出灰白的卵石。院中搭着长长的竹架,架上晾着染好的丝线,朱红、靛蓝、鹅黄、墨绿,在清冷的日光下像一道彩虹。几个年轻女子正坐在廊下络丝,将染好的丝线撑到籆子上,手腕轻转,丝线便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动作娴熟而轻巧。

      织房里并排摆着十来台织机,每台织机前坐着一名织工。冬日的织房门窗紧闭,室内昏暗,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一层薄光落在织机上。织机是木制的,结构繁复,经线从机顶一直垂到地面,密密匝匝有数千根之多,细如发丝。织工的双手在经线间来回穿梭,织梭在指间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脚下踩着踏板,一上一下,经线便分成两排,梭子带着纬线从中间穿过,再用打纬刀轻轻一压,一根丝便织进了布里。每织一根纬线,便要重复这一整套动作。织一匹锦,这样的动作要做上万次。织机发出的声响单调而有节奏,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眼下正是赶工的时节。每年秋冬,从洛阳、长安来的商贾便陆续到了,等着开春采买新锦。他们要赶在正月之前把这一批经线织完,否则一断经,便得等到来年开春才能重新牵经上机。说罢,她又指了指廊下络丝的女工们,说络丝倒是不分时节,缫好的丝随时都能绕到籆子上。至于养蚕和缫丝,那是春夏的事,眼下是看不到的。染坊那边倒是四季都开工,只是冬日水冷,染出来的颜色不如春夏鲜亮。

      李汀在一位年长的女工面前停下来。那女工约莫五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竹簪别着。她的面容比实际年龄显老,眼角和额头上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嘴唇干燥发白,但手指却依然灵巧,在经线间来回穿梭时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正在织一匹暗红底色的锦缎,花纹是繁复的云雷纹,每一道纹路都一丝不苟。

      李汀问她做这一行多少年了。

      女工手上不停,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从十来岁便学织锦,如今快四十年了。

      刘嫣在一旁问,这一匹锦要织多久。

      女工说,这一匹纹样复杂,从早织到晚,也得三个月。三个月里,她每日从鸡鸣织到深夜,除了吃饭睡觉,几乎不下织机。冬日昼短,织房里黑得早,便多点一盏油灯,借着豆大的光继续织。

      李汀心中一叹。三个月,每日坐在织机前,重复着同一套动作,只为织出一匹锦。这匹锦到了长安,或许被哪位贵妇人买去,做一件新衣裳,穿不了几回便搁在箱底,等来年样式过了时便忘在脑后。而织它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穿过绸缎。她身上穿的,大概是自家织的粗麻布,粗糙扎肉,和织机上的华美锦缎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问起女工的家人。女工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梭子顿了一下,才说她的丈夫当年被征去边关当兵,后来便再也没回来,连尸骨都没有。她一个人靠着织锦,拉扯大了一儿一女。儿子如今在码头扛包,女儿也学会了织锦,母女俩共用一台织机,一人织半日。

      女工说出这番话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在陈述一件十分寻常的事。

      李汀没有再多问,只是挑了两匹青色的,一并付了钱。

      李汀对刘嫣说:“一匹给我祖母,一匹给外祖母。”

      从织造作坊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人并肩走在河边的小路上,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刘嫣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爽朗,走了一段路才轻声开口,说她从前只知道埋头做生意,从没在意过货品背后的织工。一匹锦里搭着三个月的命,她往后卖蜀锦时,心里会有数。

      李汀没有接话,只是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说,这世上有些苦,是别人替她们扛了,她们甚至都不知道。

      两人不再说话,一路沉默着回到了都尉府。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

      刘嫣的商队如今已有十余辆车,每季往返于吴郡和关市之间。采购要亲自去作坊看货,不能听中间人传话,蚕丝是不是当年的新丝、染色用的矿石是从哪座山采来的、织机的转速是否均匀,这些都会影响成品的品质;运输途中要提防盗匪,也要打点沿途的关卡,每过一个郡都要核验符传;到了地方,卖货要会看人,什么人出得起什么价,一眼就要有数;卖完了要赶紧回款,不能赊账太久,否则周转不过来。路上还有官府盘剥,有些地方的亭长明面上不敢拦,暗地里却使绊子,不给换传,不给加水,拖你一两日,便要损好些货,尤其是茶叶和生丝,受了潮便一文不值。和地方豪族的关系也要维护,逢年过节送礼是少不了的,礼轻了人家不高兴,礼重了自己也亏。

      李汀问她,这生意做得可累。

      刘嫣笑了笑说,当然累。可她打小就不是能闲下来的性子,嫁了人还是一样。旁人都觉得女子应当安坐家中,她偏不。比起守着后宅、管着田产仆役、等着丈夫从官署回来,她还是宁愿天南海北地跑。风里来雨里去,都是自己挑的。

      李汀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就算自己前世的余生没能像她这般自由,现在看到表姐按照她想要的方式活了一回,心里也觉得释然了几分。

      刘嫣采买完蜀锦便要先行回去。她家中还有两个年幼的女儿,大熊和小熊正是最黏人的时候,不能在外耽搁太久。李汀闲来无事,决定送她出益州。

      一路尚算平安,走到犍为郡地界时却出了事。那日黄昏,商队正沿着山道缓缓前行,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气氛却突然变得诡异起来。环首最先察觉到不对劲,她猛地勒住马,低声说竹叶响得太整齐了,不像是风吹的。话音刚落,前方路口的巨石后忽然窜出数十名持刀匪徒,为首的满脸络腮胡,举刀厉声喝令商队停车,劫匪的目标不是金银,而是商队车上的蜀锦。

      李汀的护卫立刻拔刀护在车前。她的护卫都是边关退下来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与寻常盗匪相比,几乎是一边倒的局面。但劫匪人数众多,且并非乌合之众,进退之间颇有章法,相互之间的策应掩护像是受过操练,竟一时难以击退。

      双方在山道上缠斗着,李汀从车上抽出从卓安那里得来的长矛,一矛挑翻了为首那名络腮胡,将他按在地上,矛尖抵住他的咽喉。这人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只是恶狠狠地瞪着她,嘴里用蜀地方言骂骂咧咧。

      事情惊动了卓平南。他带了一队兵马连夜赶到,发现这些劫匪并非寻常山贼,而是当地豪族豢养的家兵。那豪族姓杜,是临邛本地的大族,专营蜀锦外运,见刘嫣采买量大,怕她抢了自家的货源,便想在犍为郡地界将这批货劫下,避开临邛本地的嫌疑。那络腮胡是杜家的护院头目,手底下的人都是杜家用钱养着的。

      卓平南亲自登门与杜家交涉。对方起初还想抵赖,说那些人是逃散的佃户,和杜家毫无干系,直到卓平南把那个络腮胡押到杜家门前,对方才软了下来,保证让刘嫣安全离开益州,不再生事。卓平南没有深究,这种事在地方上并不少见,真要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只要对方收了手,他也不好赶尽杀绝。

      李汀送走刘嫣时,站在犍为郡的官道口,望着商队的车马渐行渐远,在黄土路上扬起一溜尘烟。李汀相信前世的表姐独自拉扯着两个女儿,把生意做到了富甲一方,如今遇到的这点艰险,不过是她商路上的一块小石头罢了。

      正月里送走刘嫣后,李汀回到临邛,暂时在李泠家中住了下来。闲来无事,她便在院子里教卓兴蹴鞠。卓兴一开始并不领情,第一天便甩手说不踢了,把球往地上一扔就要走。李汀也不恼,弯腰捡起球,在脚背上颠了几下,颠了足有百余下不落地,球像黏在她脚上似的,还能一边颠球一边跟环首说话。卓兴看得眼都直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从此每日缠着她教。李汀教他如何用脚弓停球,如何用外脚背变向,如何抬头观察周围再出球,小孩子的身体轻巧,学起来极快,没几天便能颠上二十几个不落地,高兴得满院子跑。

      至于卓瑶,李汀知道强求不来。那孩子对她始终对李泠淡淡的,无非是对于一个取代她母亲地位的女人的疏离,这种心结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开的。李汀也不勉强,只是每日晨起见了面,笑着道一声早。卓瑶起初低头不应,后来渐渐也会小声回一句“早”,再后来便会主动问她长安是什么样子,问她长安的姑娘们都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发式、街上都卖些什么吃食。李汀便挑些有趣的说给她听。

      卓安有一日专程来请她去校场看练兵。校场在城西,夯土夯实,四周围着木栅栏,益州军的将士们正列队操练。队列虽不如羽林军那般齐整,但个个面色沉稳,出枪的力道也扎实,脚下的泥土被日复一日的训练踏得又硬又实。卓安请她指点几招,她说不上指点,只是和几个年轻军士过了几手。那些军士一开始还心存轻视,心想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本事,等李汀用竹棍连续挑飞三个人的长矛后,他们才收起轻敌之心,开始认真对练。李汀出手干净利落,竹棍点在人手腕上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让人吃痛松手却不伤筋骨。卓安在一旁拍手叫好,待她对练完一轮,歇息时凑过来问她,这益州军比抵御匈奴的边军如何。

      李汀望着那些正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军士,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区别。两处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两处都有妻儿老小在等他们回家。卓安站在她旁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郑重起来,不再问了。

      卓家是临邛大户,李泠作为都尉之妻,平日里免不了要应酬结交。今日这位县尉内人来访,明日那位豪族主母设宴,李泠从早忙到晚,迎来送往,打点府中的大小事务。李汀在一旁看着她忙前忙后,操持着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偶尔还要替卓平南处理些人情往来的琐事。原来天下的女子,不管嫁的是天子还是都尉亦或是平民百姓,操的心、费的力,似乎都差不多。

      二月里,草木开始发芽,山坡上冒出一层薄薄的青色,野桃花最早开了,粉粉白白的点缀在山间。卓家的老仆告诉李汀,象这个时节可能会到河谷边饮水。那老仆年轻时在西南夷地界行走过,见过野象成群出没在河滩上,他说那景象,看一次便一辈子忘不了。李汀听了,便每日都去河边的树林里等候。

      那是一条从山脚蜿蜒而过的溪流,水流不大,但终年不断。两岸长满了高大的黄葛树,树冠遮蔽了天空,只在溪水上空露出一条缝隙,正午时分才有阳光从缝隙间直射下来,照得溪水闪闪发光。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腐叶发酵的微甜味道。李汀寻了一棵粗壮的老树,寻一处横生的枝桠坐下,安静地等待。

      这一等便是半个月。从二月中旬等到三月初,李汀每日都在那棵树上坐一两个时辰,看日头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林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随着日头的移动缓缓变换着形状。看溪水里的鱼群来来去去,看林间偶然经过的麂子和野猪,麂子警惕地竖着耳朵,野猪则大摇大摆地带着一窝幼崽拱地觅食。

      她的归期取决于什么时候能看到大象,如果一直看不到,她便一直等下去。她在未央宫里等了那么多年,等朝臣散朝,等军报从边关送来,等韩璋长大,等吕直露出破绽,等田家那棵大树自己烂掉。如今在这片陌生的山林里,为了一件事而安静地等待,这种感觉反倒让她觉得踏实。她甚至觉得,就算等不到,这样日复一日地坐在树上,看日光流转,听溪水潺潺,也不算辜负了什么。

      四月的一个清晨,李汀照例攀上那棵老榕树。晨雾还没有散尽,河谷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搅动。她在树上坐了片刻,忽然听见下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野兽,是人。那脚步声极轻极稳,踩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声响,若不是林间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她低头望去,一个红衣女子正站在溪边。那女子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只看见一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身后,发间没有任何簪饰,却一丝不乱。她穿着一件朱红色的衣裳,那衣裳的样式与长安街头常见的深衣截然不同,领口和袖缘绣着细密的云雷纹,纹样繁复而古拙,不像是近世的针法。腰间束着一条织锦的宽带,带上系着一枚玉佩,玉色温润,式样亦不似时下之物。下裳曳地,裙幅极阔,层叠铺展在溪边的青石上。她周身的气质清冷而疏离,仿佛这山林、溪流、晨雾都与她无关,又仿佛她本就属于这里。

      李汀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踩断了一根枯枝。女子回过头来,李汀这才看清她的脸。她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那张脸不应该出现在这世间。

      女子见了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少女的天真,也不是妇人的沧桑,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李汀敛衽行了一礼,说自己是来此处等象群的,无意惊扰到她。

      女子想了一会儿,似是在理解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似是对李汀说,又似是在自言自语道:“上次见到象,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眸子里映着晨雾和溪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听在李汀耳中,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

      李汀沉默了一息,随即抬起头来,说她既已来了,便不打算半途而废。什么时候看到象,她便什么时候离开。

      女子微微仰起脸,望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远山,轻声说了一句:“固心不移,终有所见。”

      李汀一怔,她刚要开口道谢,女子已经转身离去。朱红的裙幅在林间一闪,便被浓雾吞没了。

      就在那抹红色消失的瞬间,李汀忽然觉得有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头顶掠过。一阵低沉的声响从头顶传来,她猛地抬头望去,老黄葛树的枝叶层层叠叠,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缝间露出几片破碎的天空。什么也没有。晨光安静地照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方才那片阴影仿佛只是她的错觉,是雾气流动时开的一个玩笑,可那沉缓的、有节奏的破空之声分明还在她耳畔回荡,久久不散。

      她抬头看了看那棵老黄葛树,重新攀了上去。

      晨雾在缓缓散去,河谷里的景色一寸一寸地变得清晰起来。那女子的面容还在她脑海中浮现,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句若有所指的诗,都让她觉得今日的等待与往日有些不同。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女子最后说的话,嘴角微微弯了弯。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有分量的轰鸣。那声音从山谷深处缓缓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连她坐着的树枝都开始微微颤动。

      李汀猛地坐直了身子。

      晨雾中,巨大的灰影缓缓浮现。那是一头雌象,皮肤上沾着泥土的灰褐色。它的身后,一头,又一头,整整十头大象,沿着河谷缓缓走来。它们的脚步沉重,踩在溪边的泥土上,留下一串脸盆大的脚印,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一沉。

      李汀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她的手指紧紧抠住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她掌心生疼,但她感觉不到。眼眶一下子涌满了泪水,视线模糊了,那些大象的身影在水雾中变得朦朦胧胧,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她赶紧用袖子擦干眼睛,生怕错过一瞬间。

      领头的雌象走到溪边,垂下长长的鼻子,吸足了水,喷在自己身上,水珠在晨光中四散飞溅,折射出细碎的虹光。几头小象挤在母象身边,吸水、喷水,笨拙而可爱,有一只小象吸水时呛了鼻子,打了个喷嚏,把旁边的兄弟姐妹吓了一跳。它们在河边喝了许久,又用鼻子卷起岸边的嫩草送入口中,慢悠悠地咀嚼着。耳朵轻轻扇动,尾巴缓缓甩着,一举一动都从容不迫,仿佛时间在这条河谷里流淌得比别处更慢。

      李汀坐在树上,一动也不敢动。她不敢出声,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她看着那头雌象,忽然想起了上林苑里的山君。山君的眼神和这头雌象的眼神何其相似,那种温和的、隐忍的、看透一切的目光。山君站在围栏里,看着栏外的人来人往,而这头雌象站在河谷里,看着晨雾聚散、日升月落。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前世她在山君身上看到的,原以为是同病相怜。可此刻望着那头雌象从容地走过河谷,她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山君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它有力量,有尊严,有属于自己的沉毅。围栏困住了它的身体,却从未驯服它。那座宫城困了她半辈子,但从未真正改变过她。她就是她自己,从来都是。

      象群在河谷里逗留了半个时辰,然后沿着溪水,缓缓向下游走去。它们的身影渐渐变小,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和树林的交界处。走在最后的那头小象回头望了一眼,也不知是在望她,还是在望身后的溪流。

      李汀坐在树上,看着它们远去的影子,泪水无声地淌下来,滴在膝上的裙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

      回到都尉府后,李汀将遇到象群的经历告诉了卓家人。她说得眉飞色舞,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

      卓兴听得眼睛发亮,嚷着也要去河谷里看大象。卓瑶虽然没说话,但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手里做着针线,耳朵却一直竖着听。李泠见李汀这般高兴,也跟着笑了。李汀来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她像今日这般欢喜,那种欢喜不是压抑着的,而是敞亮的、肆意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此行心愿已了,过两日我便启程了。”

      李泠其实早就知道她随时会走,行装也备好了,用邛竹编的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塞着腊肉、干粮和路上要用的杂物,连针线包都放了一个,以备路上缝补衣裳。可真听到她说要走,李泠还是红了眼眶。这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了。她低着头装作整理箱笼,手指在竹条上来回摩挲,半天没抬起头来。

      李汀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她还会回来看她们的。将来无论在何处都可以相见。若长姐有机会,也可以回长安看看祖母。祖母年纪大了,最惦记的还是这些在外头的孙辈,每次家宴都要念叨一回,说不知道阿泠在益州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

      李泠点了点头,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硬挤出一个笑来,说她会好好过,不让祖母担心。

      李汀从临邛带走的,除了自己买的两匹蜀锦,还有李泠为她备好的特产。邛竹杖握在手里轻而韧,杖身笔直,杖节光滑,是李泠亲自去竹园里挑的;蒙顶茶叶装在竹筒里,打开盖子便是一股清冽的茶香,那是蜀地独有的味道;还有几包川贝,李泠说入秋咳嗽时煮水喝最好,小火慢煎半个时辰,分三次服下。除了这些,李泠又悄悄塞了几双自制的布袜,李汀发现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抱了抱她。

      从临邛出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先走陆路到成都,再换船顺江而下。来时逆水,走了四个月,回程顺水快了许多,只用了两个月便到了吴郡。

      在吴郡,她又住了三个月。每日帮着刘嫣整理商队今年的货品,将蜀锦一匹一匹地码好,用油布裹严实,外面再裹一层麻布,又添了吴地的丝绸和漆器。两人一边理货一边说话,刘嫣说如今有了两个孩子,做生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得留些余地。李汀说你现在才学会留余地,也不算晚。两人都笑了。外祖母的身子比去年又差了些,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拄着杖在院子里走两圈,坏的时候连李汀的脸都认不清,把她认成了她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一些她听不懂的旧事。李汀便每日陪在她身边,给她喂药、梳头,讲益州见闻给她听。外祖母听不太懂,但喜欢听她说话,听她讲大象和河谷、盐井和铁炉,听她讲那个消失在雾中的红衣女子,听着听着便歪在凭几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九月,秋风渐起时,李汀辞别了外祖母和刘嫣,启程返回长安。在吴郡城外的渡口,刘嫣抱着大熊送她,小熊在乳娘怀里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也不知在喊什么。大熊抓着她的一绺头发不放,刘嫣也不恼,只是把头发从那只小手里抽出来。

      李汀站在船头,看着她们的身影越来越远。江风灌满了她的衣袖,衣袍翻卷不息,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这千里江流在为她送行。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来。但她知道,会再来的。这一世,她不必再做困在宫墙里的囚徒,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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