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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益州 上一世,韩 ...

  •   上一世,韩璋十五岁始听政,十八岁自行批阅奏章,二十岁加元服,正式亲政。为向天下昭示她彻底放权,三十六岁的李汀搬到了上林苑的宣曲宫。她本想在那里长住,远远地离开那个令她厌烦的漩涡。每日清晨用罢朝食,她便去看上林苑里养的大象。

      那头象是南越进贡的。头一回见时,李汀站在围栏外,看它慢悠悠地卷起一捆嫩枝送入口中,蒲扇似的耳朵轻轻拍打着颈侧,尾巴不紧不慢地甩着,竟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曾对身旁的宫人感叹,世上竟有这样从容的生灵。在象的身边,她能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宁静。她觉得那象与自己的处境有几分相似,困在华美的牢笼里,便给它取了个名字,唤作“山君”。

      宫人小声提醒她,山君是虎的别称。李汀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后来她甚至大着胆子亲手给象喂食,看那长而柔软的鼻尖从她掌心里卷走果子,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还挽起衣袖,为象冲澡,水泼上去,象发出低沉的鸣声,吓得身后一众宫人面如土色。那是她为数不多的逾矩的时候。

      她曾听人说起,象不止南越有,大炎西南边陲的山林里也有。她一直想亲眼去看一看。但直到她合上眼的那一刻,也没能离开长安。

      这一世,她不想再等了。

      大伯的庶长女李泠,许多年前嫁到了益州临邛。李汀打算趁这次远行,去探望这位多年未见的长姐。她决定先往吴郡看望外祖母,再从吴郡溯江而上入蜀。

      仲春时节,五原别业的桃花开得正盛,李汀带着环首和护卫与给外祖母和刘嫣备好的礼物出了城。沿着先前走过的路线,先到洛阳,再入汴渠,经徐州入泗水、淮河,辗转邗沟,在瓜洲渡横渡长江,和以往差不多,历时近两个月。

      外祖母老远看见李汀的马车停在门外,便拄着杖急急地往门口走,侍女搀都搀不住。李汀跳下车,快步迎上去,外祖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枯瘦的手指攥得紧紧的,眼眶一红,只说了句“长高了,比上回高了”,便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刘嫣回刘府迎接她。身后两个乳娘各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两个白白净净的小娃娃,正含着手指,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刘嫣说她一直觉得李汀唤作“小虎”甚是妙,便给两个女儿取了异曲同工的名字,大的叫大熊,小的叫小熊。李汀听了,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弯了腰。她伸手去逗两个小娃娃,大熊抓住她的手指不放,小熊则扭过头去,把脸埋进乳娘怀里。

      刘迟如今已入了楼船士,负责太湖及周边水域的防务。听说李汀到了,特意告了假赶回来。他比从前黑了许多,肩膀也宽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李汀每日陪着外祖母说话、散步。外祖母的精神比前年差了些,记性也不大如前,有时问过的事隔一阵又问一遍,李汀便一遍一遍地答,从不厌烦。到了夏末,她对刘嫣说自己真正的目的地是益州临邛,想去看看堂姐李泠。刘嫣一听便来了精神,说她正想去蜀锦的产地亲自采买,两人一拍即合。

      初秋时节,暑气尚未褪尽,李汀和刘嫣辞别了外祖母。外祖母送她们到门口,拄着杖站在门廊下。马车缓缓驶动,李汀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挥手,喊着让她快回去。外祖母没有动,只是抬起手,缓缓挥了挥。马车沿着巷子往前,李汀回头去看,外祖母还立在原地。直到马车转过街角,那道影子和门廊下的身影一起被屋墙遮住了,再也看不见。

      从吴郡出发,沿着长江一路西行,经九江,过夏口,抵达荆州。船行江上,两岸的景色渐渐从水乡平原变成了连绵的山峦,江面也越收越窄。在荆州停船补给时,李汀得知了韩陵登基的消息。

      那是在荆州的传舍里,她正和刘嫣坐在堂中用饭,驿丞领着几个驿卒在廊下张贴告示,又在门前的木牌上悬了素帛。李汀放下竹箸,问驿丞出了什么事。驿丞躬身答道,先帝驾崩,太子即皇帝位,传诏天下,今日刚到的文书。刘嫣转头看她,李汀沉默了一息,又拿起竹箸,继续夹菜。

      从荆州重新登船,开始溯江而上,便是入蜀最险的一段水路。三峡两岸峭壁如削,江面在此骤然收束,湍急的水流撞击在礁石上,激起丈余高的白浪。船身剧烈摇晃,艄公们赤着脚踩在船板上,喊着号子,竹篙在岩壁上撑得弯成一道弧。

      李汀在身上绑了好几个腰舟,用麻绳系得紧紧的,走起路来像背了一串葫芦。刘嫣见她这副模样,笑得直不起腰。李汀不理会她的嘲笑,反而劝她也绑一个。刘嫣摆摆手,说她水性好得很。结果刚过了巫峡,船身被一股暗流猛地一推,刘嫣没站稳,险些滑出船舷,被李汀一把拽住胳膊拉了回来。从那以后,刘嫣身上也多了两个腰舟。

      穿过三峡后,江面豁然开阔,两岸的山势也渐渐平缓下来。一行人抵达益州治所成都时,已是十月末。从成都换走陆路,经双流、新津,一路向西,跋涉百余里,总算到了临邛。出发时还是初秋,到达时已是腊月,路旁的野草从青绿走到枯黄,又从枯黄走到霜白。这一路,走了整整四个月。

      李汀没有提前写信知会李泠。她想,信走驿道,人也走驿道,人和信怕是差不多同时到,不如直接登门。于是她到了临邛,向人打听了蜀郡都尉的府邸,便径直去了。

      都尉府是座三进的院落,夯土围墙,黑漆大门。门房进去通报时,李泠正坐在堂中熏笼旁做针线。她以为自己远嫁益州,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娘家人了。听见门房说“女君的妹妹,长垣侯府三君前来拜访”,她抬起头,手里拈着的针停在半空,愣了片刻,才放下针线,快步迎了出去。

      李汀站在门外,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刘嫣。李泠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离开长安那年,李汀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梳着双丫髻,整日在院子里追着李沛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又追上去。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却已是个身量颀长、眉眼沉静的年轻女子了。

      她以为自己远嫁益州,与家中亲人此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一开口声音便哑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她先前已收到祖父去世的消息,此刻见到李汀,远嫁的孤寂、对家的思念、未能在祖父灵前尽孝的愧疚,一齐堵在喉间,两行泪便再也止不住了。

      李汀鼻子一酸,伸手揽住了李泠的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她。李泠是祖父的第一个孙辈,当年祖父把她抱在膝上教她认字的时候,连李泽都还没出生。如今那个祖父疼爱的长孙女,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地,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两人在门口哭了一场,刘嫣在一旁也红了眼眶。最后还是李泠先收了泪,拍了拍李汀的背,哑着嗓子说了句“进去说话”,拉着她往里走。

      李泠未曾生养。卓平南先头的夫人留下一双儿女,大的姑娘叫卓瑶,十岁出头,生得单薄;小的叫卓兴,今年八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李泠让仆妇把他们领来见礼,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向李汀和刘嫣行了礼,唤了声“姨母”,便立在旁边不吭声了。卓瑶垂着眼,手指绞着衣角,问一句答一句,声音轻轻的;卓兴则眼珠子乱转,脚尖在地上一划一划的,心早就飞到院子里去了。

      李汀把从边关带来的葡萄干分给他们。卓瑶小声道了谢,双手接过;卓兴倒是眼睛一亮,抓起一把便往嘴里塞。到底是孩子,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坐不住了,李泠便让仆妇领他们下去了。

      李汀对李泠说起家中的情形。李泽在萧关,已经做了父亲,儿子李炽如今该会满院子跑了;李涣在上郡,去年也添了儿子李烁;李沛在羽林军中,听说表现不俗,祖母正张罗给他议亲了;李溪嫁给了太常寺丞赵恒,赵恒待李溪不错。至于她自己,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五原别业陪着祖母。

      李泠听她说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听到李泽和李涣都有了儿子,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说李家有后了。听到李溪出嫁的消息,她又笑了,说李溪小时候动不动便和李汀吵嘴,如今嫁了人,不知收敛了没有。

      李汀没有问李泠过得好不好。她只是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李泠的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案上摆着新插的蜡梅,花瓣金黄,香气清冽。她身上的深衣虽是寻常棉布,但浆洗得挺括,袖口也没有磨损的痕迹。身边伺候的两个仆妇手脚麻利,进退有礼,看李泠的眼神是敬重的。从精气神来看,她应当生活无忧。李汀放下心来。

      晚间,李泠的丈夫,蜀郡都尉卓平南接到了家中的消息,从营中赶了回来。他一进门便朝李汀抱拳行礼,面上带着几分拘谨。李泠笑着替他引见:“这是我三妹,家中人都叫她小虎。这位是她的表姐,前吴郡太守的孙女。”

      卓平南年近四十,面上带着风霜之色,目光沉稳。他听闻两个年轻女子竟能长途跋涉至蜀地,颇为惊讶。李泠看了李汀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小虎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少时在家中,就连我大弟弟,如今的萧关都尉都不是她的对手。”

      卓平南很是诧异,目光在李汀身上停了一瞬。眼前这女子虽身量高挑,却生得纤细白净,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打赢边关都尉的人。他心中好奇,便开口问李汀,可否与他比试一番。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了,自己作为姐夫,年长近二十岁,怎好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动手。

      李汀却爽快地应了下来。

      卓平南见她这般利落,便让人取来两根竹棍,权当长矛。两人走到院中开阔处,相隔数步站定。卓平南麾下的几个亲兵听说都尉要和妻妹比武,纷纷凑过来看热闹,趴在廊下的栏杆上探头探脑。刘嫣和李泠站在台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卓平南让李汀先手。李汀也不客气,竹棍一抖,直刺他心口。这一刺又快又准,卓平南侧身避开时,竹棍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带起一阵风声。他心中一凛,收起轻敌之心,开始认真应对。

      李汀的力量远不及卓平南,竹棍相击时,虎口被震得发麻。但她胜在出招迅速,身法灵活。她自幼随祖父习武,练的都是沙场上的杀招,每一下都往对手的咽喉、心口、膝弯这些要害处招呼,不留余地。卓平南心中有顾忌,不敢真伤了她,只守不攻,反倒被她逼得连连后退。几个亲兵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小声问:“这女娘究竟什么来头?”

      两人缠斗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李汀一记斜挑,竹棍点在卓平南手背上,力道不重,却恰好让他竹棍脱手。她立刻收招,后退一步,抱拳道:“多谢姐夫手下留情。”

      卓平南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朗声大笑起来。李泠在一旁也笑了,对丈夫说:“这下你可信了?”

      正热闹时,院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来的是卓平南兄长家的侄子卓安,如今也在军中历练,正好在卓平南麾下。他今日听说叔父家来了客人,便过来看看。刚进大门便听到院中打斗之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却只看到收招的那一瞬。他见叔父和一个小姑娘刚比完武,叔父还笑得开怀,惊讶得合不拢嘴。

      卓安走进院门,拍掌叫了一声“精彩”。众人视线转向他。卓平南平复了气息,指着李汀对卓安说,这是他婶母的堂妹,论辈分,他当与卓兴一样唤一声姨母。

      卓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的女子,那声“姨母”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愣是没滚出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耳根微微泛红。李汀见他这副窘态,反倒笑了,主动替他解围,说不必拘礼,叫声三君便是。卓安如蒙大赦,连忙拱手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那声“精彩”低了一半不止。李泠看在眼里,掩着嘴笑出了声。刘嫣则毫不客气地拍了李汀一下,小声说了句“这大外甥倒是脸皮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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