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驾崩 赵恒的迎亲 ...

  •   赵恒的迎亲车驾在黄昏时分到了平丘侯府门外。李沛今早才从羽林营赶回来,沐浴更衣后换了一身干净的直裾,此刻站在大门口迎候新婿。赵恒穿一身玄色礼服,头戴爵弁,踏入庙门。他双手捧着那只从赵家带来的雁,将雁高举过顶,向李家先祖行拜礼,雁鸣了一声,在庙堂里显得格外清亮。

      礼毕,李溪由侍女搀扶着从内堂走出来。她身着玄黑色嫁衣,头上戴着假髻,髻上簪着玳瑁制成的长簪,簪首垂下一串细碎的玉珠,每走一步便轻轻摇颤。她的脸藏在扇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低垂,看不清神情。

      赵恒亲手将绥递给李溪。那是一条用朱色丝线编成的绳索,李溪握住绥,指尖微微发颤,绥上的丝穗在她虎口处轻轻晃动。她没有看赵恒,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绥,然后踩上脚踏,登上了那辆装饰着青帷的迎亲马车。

      赵恒亲自执缰,驾着马车缓缓前行。车轮转了不多不少正好三圈,他才将缰绳交给车夫,自己下了车,乘上前方另一辆车,先行一步赶回赵家,在大门口等候他的新娘。

      大伯母方氏站在门廊下,看着迎亲车队渐渐消失在巷口。她今日穿了一身庄重的深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眶微微发红。她攥着帕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长嫂陆皑站在她身侧,轻轻托着她的小臂,低声说了句:“阿姑,二君嫁得不远,往后想见了随时都能见。”大伯母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李沛翻身上马,跟在新娘车驾后面,作为娘家兄弟送亲。祖母没有出门,拄着杖站在门口,目送孙女的车队远去。暮色已经落了下来,廊下的灯笼逐一点亮,红光映在她满头的白发上,染出一层淡淡的暖色。李汀站在祖母身后,也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握住了祖母的手。祖母的手背凉凉的,指节粗粝,握在掌心却很踏实。

      到了赵家还有一套繁琐的礼仪。沃盥、同牢、合卺,每一项都有固定的时辰和规矩。

      看别人成亲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祖母和李汀早早就歇下了。

      丑时末,天色最暗的时辰,李汀正躺在榻上,意识在浅眠与清醒之间浮沉。这些日子她本就心神不宁,睡得极不安稳,连窗外的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能让她眼皮微颤。忽然,一阵沉重而悠长的钟声划破了夜空。第一响,第二响,第三响,钟声像潮水一般,从宫城的方向一波一波地涌来。那是宫中的大钟,整整七十二响,每一声都撞在心口上,震得胸腔微微发颤。紧接着,宫中九道门依次鸣钟,声音由内向外层层荡开,京城的钟楼随之响应。整座长安城都在钟声中微微震颤,连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李汀猛地睁开眼睛,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朝祖母房中跑去。她的心跳得又快又急,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钟声敲醒了她记忆深处某个沉睡的角落。

      祖母已经披衣起身,正坐在榻边,手里握着拐杖,神情平静却凝重。她看了李汀一眼,只说了一句:“应当是太后。”

      果然,门房很快便来报,有传信的宫人到。两人翻出齐衰丧服,穿戴整齐。李汀跪在祖母身前,替她整理腰间的麻绖,手指在粗糙的生麻布上摩挲着,触感粗粝扎手。齐衰的衣边是缝过的,贴着皮肤时比斩衰稍软几分,毛茬也短些,但生麻布本身的粗硬却一点不少。她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齐衰,麻绳绑紧头发时用力扯了扯,确认不会松脱。穿戴好之后,祖孙二人和衣靠在凭几上,闭着眼又眯了一小会儿。窗外天色从漆黑慢慢泛出一层极淡的灰,卯时到了。

      安车早已套好,驭手提着灯等在门外。街上已经有许多马车了,都是入宫哭临的命妇。车帘外,一盏一盏的灯笼在暗色中移动,像一条散落的长河,从四面八方向着宫门方向汇聚。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寒意和泥土的气息。

      马车越靠近司马门,李汀的呼吸就越急促。她看着那座巍峨的宫门一点一点地变大,朱漆的门扇,锃亮的铜钉,肃立的甲士,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麻布。她开始换气,一次比一次快,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迫着,怎么也吸不够。渐渐地,指尖开始发麻,那种熟悉的麻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又顺着手腕往上爬。

      祖母察觉了异样,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道:“莫要心慌。”

      李汀紧抿着唇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已经有了惊悸的前兆,那股熟悉的恐惧正在涌上来,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但她不能让祖母察觉,硬是咬着牙强撑着。她开始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把目光投向车窗外。司马门越来越近了,她忽然想到一个荒唐的念头:上辈子她没有见过自己的葬礼,不知道哭丧的人是怎么跪的,怎么哭的,怎么退场的。就当是老天给她一次机会,让她亲眼看一看。这个念头虽然荒唐,却意外地让她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呼吸也稍稍顺畅了一些。

      马车在司马门外停下。李汀先下车,回身扶祖母。祖孙二人跟着宫人步行进入宫门。穿过司马门,沿着永巷一路向东,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宫墙高耸陡峭,墙角的铜灯还没有熄灭,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光。李汀一路尽量不去看那些熟悉的建筑,她的目光有意避开飞檐、斗拱、层叠的台阶,只落在宫人们的背影上,落在那些行色匆匆的命妇们的身上。

      大伯母和李溪随后赶到,在永巷碰了面。李溪穿了一身齐衰,麻布粗硬,领口的毛边扎着脖颈,昨日刚出嫁,今日便逢国丧。她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走到祖母跟前,轻轻扶住祖母另一边的手臂。大伯母也过来了,几个人凑在一处,低声交换了几句话。女官很快到来,领着众人前往丧庐安排住处。和前世一样,李汀与祖母被分到了永巷西侧的一间房。

      李汀虽然没有彻底发作出来,但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脚下的砖,看着窗棂间透进来的晨光,觉得一切都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不太真切。

      辰时,命妇们被女官领着前往太后寝宫长乐宫前殿哭临。灵堂中白幔低垂,从殿顶一直垂到地面,在穿堂风中微微起伏,像一张巨大的素幡。香烟缭绕,铜炉中焚烧着沉檀,香气浓烈而沉郁,与数百名命妇身上的麻布气息混在一起,凝成一种说不清的肃穆气韵。李汀跟在祖母身后,走入殿中,跪下。膝盖触到冰冷的砖地,那寒意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跪在人群中,低垂着头,像所有命妇一样。可她的意识却在某一个瞬间恍惚了一下。殿内白幔翻卷,香烟弥漫,跪在东侧最前排的那个身影,肩背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分明是韩璋。韩璋身后还跪着三个年幼的孩子,那是她的孙子们,最小的那个刚学会跪坐,身子还歪歪扭扭的。李汀的心猛地一缩,她眨了眨眼,再一看,东侧跪着的是当今皇帝,韩陵跪在他后面。韩陵今日穿了一身厚重的斩衰,麻布粗粝,更衬得他面容清瘦。他跪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的灵柩上。

      李溪此刻站在太常寺丞夫人该站的位置,与大伯母隔了几排。她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膝上,和周围的命妇们一样。

      韩陵在灵堂另一侧,隔着跪伏的人群,看见了李汀。她跪得很远,在女眷队伍的后方,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侧影。但他认得她,认得她跪着时脊背微微前倾的姿态,认得她垂首时脖颈弯出的弧度。

      哭临持续了半个时辰。哭声此起彼伏,先是有命妇哀声长号,引得周围一片跟着落泪,渐渐汇聚成低沉的呜咽,最后又归于压抑的抽泣。李汀没有哭,她跪在那里,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背,手指在麻布上无意识地抠着一根翘起的线头。

      赞礼者高喊了一声“止”,哭声渐次收住。

      李汀撑着酸痛的膝盖,去扶祖母。祖母跪得太久,整条腿都使不上力,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李汀的手臂上。李汀咬着牙,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她拉起来。谁知祖母刚直起身,身子便晃了一下,双眼一闭,整个人朝旁边歪了下去。李汀赶紧一把抱住她,想扶她站稳,可祖母的身子软得像一袋散开的谷子,怎么都撑不住。大伯母和旁边几位命妇都转过头来看,有人低呼出声,周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李汀的心一沉。

      她让大伯母扶住祖母,自己松开手,往前迈出两步,走出队列。她的心跳得飞快,但步子极稳。她来到皇帝面前,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将身体伏得很低。灵堂里的窃窃私语在她身后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和粗麻衣摩擦砖地的沙沙声。

      “臣女的祖母平丘侯太夫人,因哀伤过度而昏厥,惊扰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皇帝的目光从灵柩的方向移过来,落在她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他面上带着熬夜守灵的倦色,眼窝有些深陷,眉间拧着的纹路像是刻上去的。他只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了句“起来吧”,便又转回头去。

      李汀谢过皇帝,起身退回原位。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方才那一跪,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过去的,又是怎样说完那几句话的。

      宫人很快上前,将祖母用便辇抬了出去。四个内侍抬着四角,步履整齐而迅速。大伯母和李溪都跟了过来,大伯母用手替祖母拢了拢散落的碎发,李溪跟在辇旁边,眼圈微微泛红。

      等回了丧庐,女官领着太医来为祖母诊脉。太医是个须发灰白的老者,手指枯瘦却极稳。他把了脉,又翻看了祖母的眼睑,说脉象倒是没什么大碍,应是久跪不起,气血运行不畅所致。李溪和大伯母这才松了口气,叮嘱李汀好生照看,又匆匆赶回去继续哭临。

      话虽如此,人既然晕倒了,太医和女官都不敢再让祖母去哭临。就算没有性命之虞,若再惊扰一次陛下,谁也担待不起。于是午时一过,李汀便陪着祖母坐上马车,回府去了。

      马车出了宫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宫墙在身后渐渐远去,街上的车马比来时少了许多,空气也不再那么压抑。李汀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平复了。那股堵在胸口的浊气,在出了宫门的那一刻,就散了大半。

      她和环首搀扶着祖母进了侯府大门。祖母的腿还软着,走得很慢,每迈一步都要顿一顿。等回到房中,祖母在榻上坐稳了,便让环首去煎药,只留李汀一人在跟前伺候。李汀记得,前世祖母是在三日后才因为睡不好觉、精神不济,加上连日哭临,在丧庐中晕倒的。这一世提前了,但好在有惊无险。

      环首的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合上。祖母见人都退出去了,便自己撑着榻沿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病容也淡了几分。

      李汀知道祖母无恙,笑眯眯地凑过去。

      祖母看着她的笑脸,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角。手从她额前掠过,带着淡淡的药香。祖母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既然小虎不喜欢那个地方,那我们就不在那儿待着。”

      李汀扑到祖母怀中,把脸埋进祖母的肩窝里。麻布的粗粝扎着她的脸颊,祖母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熏衣的兰草气息混在一起,那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她抱着祖母,眼眶一热,泪水无声地洇进了麻布的纹理。

      虽然祖母身子并无大碍,但这三日还是躺在屋里休养,日日有人煎药送进来。院子里飘着淡淡的药香,仆妇们进出都放轻了脚步。第五日,大伯母从宫中回府,连丧服都没来得及换,便乘着马车到五原别业来探望祖母。她后面三个月不必住在丧庐,只需隔几日入宫哭临即可。好在有大伯母这位平丘侯夫人出席丧仪,倒也没有人在背后说平丘侯府的不是。

      九月下旬,霜降过后,庄上的牛心柿已经红透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李汀领着环首和几个孩子爬树去摘,挑那些个大饱满、颜色橙红的,用剪子连果蒂一起铰下来,轻拿轻放,生怕碰坏了皮。

      削柿子是细功夫。李汀坐在廊下,膝上铺一块粗布,左手托着柿子,右手握着削刀,刀刃贴着柿皮轻轻一旋,皮便卷成一条连绵的螺旋垂下来。她削得仔细,每一刀都贴着果肉而不伤及果蒂,那拇指盖大小的蒂盖是日后系绳的把手,一个也不能削掉。环首蹲在一旁,用麻绳系住果蒂,一个个串起来,提在手里像一长串橙红的灯笼。

      削好的柿子挂满了廊下的木架,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李汀每日搬进搬出,日头盛的时候把架子推到院里向阳处,傍晚再一一搬回廊下,怕夜露浸了会发霉。晒了数日光景,柿子渐渐皱缩,颜色也深了一层,李汀便开始揉捏。她洗净手,拿起一个晒软的柿子,拇指轻轻按下去,将里面尚未软透的硬块一点一点捏散,力道要恰到好处,轻了捏不透,重了会破皮。她对环首说,这一步叫“捏心”。环首问她怎么知道的,李汀说是祖父教她的。

      揉捏之后又晒了数日,柿饼渐渐扁圆,表面渗出一层细细的白霜。李汀将它们一层一层码进陶缸,每铺一层便盖一层干柿皮,最后封了缸口,搁在阴凉通风的仓房里。等到了隆冬,那层白霜便会厚厚地结满柿饼表面,祖父曾说这叫“柿霜”,是好东西,能入药。

      忙完这些,已是十月。

      刘嫣没有亲自来,却派了商队到了五原别业。领队的管事带来了刘嫣的一封书信和几匹蜀锦。信上说她有了身孕,算算日子该有五个月了。李汀拿着信,想起前世表姐也是这时候怀的双生子,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牵挂。她本想留商队多歇两日,转念一想,正好可以随他们同去上郡,一来看看李涣和钩镶,二来商队回程时也能顺路把晒好的柿饼给刘嫣捎去。

      她去跟祖母说了这事。祖母知道李汀闲不住,应允了,照常给李涣写了家书,又添置了几件冬衣。大伯母听说李汀要去上郡,也备了些用度,有给李涣和赵玄玄的,还有给小烁儿的两双虎头鞋,用麻布裹得齐齐整整。

      李汀去向县府集曹申请出关用的传,随行带了环首和一队护卫,都是从前跟她出过门的老人。商队这两日正在休整,卖掉了从吴郡带来的一部分茶叶,只留下丝绸和漆器,又添了些干粮和草料。一切打点妥当,一行人出了城,沿着秦直道往上郡方向去。

      到了上郡,李汀先把那一车东西送到了李涣的驻地。李涣正从校场回来,一身戎装还没换,甲片上落着薄薄的黄土。他看见牛车上摞的东西,又看了看李汀,失笑道:“你是来探亲,还是来给我搬家?”李汀说这是祖母和大伯母的心意,她只负责送到。

      李涣注意到她身上的素色深衣,衣料虽素,却不是麻布。他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祖父的丧期已经结束了。边关的日升月落,烽燧里的更鼓一日一日地敲,他在军中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钩镶如今已是屯长了,黑了,也瘦了。边关的风沙把他磨得像一块粗粝的石头,颧骨比从前更突出,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许多。他站在李涣身后,看见李汀和环首从马上跳下来,一时竟有些恍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来不善言辞,只是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才想起该上前行礼。

      李汀见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从车上取下一个麻布小包,递到他手里。钩镶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柿饼,一个个扁圆饱满,表面凝着细细的白霜。

      李汀说,这是她和环首一颗一颗晒的,连李沛都没有。让他一定要好好吃,不许分给别人。

      钩镶低头看着手里的柿饼,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说了一句:“三君和环首费心了。”声音有些哑,说完便抿紧了嘴,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失态。

      李汀把刘嫣送的蜀锦交给赵玄玄。赵玄玄展开锦缎,手指抚过上面的云纹,笑道她还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李汀又拿出从长安带来的小玩意儿逗李烁,李烁已经能扶着墙走几步了,见了蹴鞠球便伸手来抓,抓不到就咧着嘴哭,抓到了就往嘴里塞。

      大家坐下来说了些家里的事,多是关于祖母的身子、李炽又长了几颗牙。李汀把能说的都说了,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辞别了李涣和赵玄玄,随商队前往关市。

      关市上依旧热闹。李汀买了带刺绣的羊毛毡小物件,又挑了些风干肉和奶酪。待她走到马贩聚集的地方,在那些高头大马之间转了好几圈,马倒是看上好几匹,就是没有见到上次那个小男孩。她拉住一个会说几句汉话的马贩,比划着问起那孩子的下落。

      马贩听了半晌才明白她问的是谁,摇摇头,说那孩子前两天病死了。

      李汀愣在原地。她从马背上解下蹴鞠球,在那人眼前晃了晃,又问了一遍,是那个有球的孩子。马贩点点头,指了指摊位下方。

      一只小黑狗蜷在摊位下面,缩成脏兮兮的一团,毛上沾着草屑和泥。听见动静,它极力想睁开眼,眼屎糊住了眼缝,只露出一线细细的亮光。

      马贩说,这是那孩子的狗。孩子没了,狗也没人要了。

      李汀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小狗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李汀抱起小狗,示意环首付钱。马贩摆摆手,说拿走吧,不要钱。

      李汀向他道了谢,抱着小狗去了卖羊的摊子,买了一碗温热的羊奶。她把碗凑到小狗嘴边,小狗闻到气味,眼睛还没睁开,舌头已经伸了出来,急急地舔着奶面,溅得鼻头上全是白沫。李汀看它喝得急,又想到回程还要十来天,便又折回去买了一只产奶的母羊。她去关吏那里报备,在携带的传上增补了一犬一羊。

      母羊被拴在回程的空牛车上,一路上嚼着干草,哞哞叫个不停,享受着长安贵人们的待遇。

      李汀每日给小狗喂奶时都跟小狗念叨,声音很轻,你一定要活下来。也不知是她日夜念叨的意念管了用,还是羊奶的滋养,小黑狗的状况一日比一日好,等回到五原别业,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跟在李汀脚后头跑了,活蹦乱跳的,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

      李汀回到家便要给它洗澡。刚让人打了温水,还没把狗按进盆里,就被祖母拦住了。祖母说这小狗身子骨太弱,现在洗是害它,等入了夏再说。李汀只好作罢,蹲下身指着小狗的鼻子警告道:“那你可别想进我的房间。”小狗歪着头看她,尾巴摇得更欢了。

      李汀把从关市带回来的小物件在案上一一摊开,拣了几样留给祖母、大伯母、长嫂、李溪和李沛,余下的归拢到一处,用麻布裹好,和那几罐柿饼一起交给商队,托他们回程时捎去吴郡。后来刘嫣拆开包裹一看,每样东西竟都是两件,连羊毛毡的小摆件也是一对一对的。

      十一月传来了项王的消息。太后丧期未过,项王便与他表妹王氏有了首尾,被人告发。皇帝震怒,削了他一县的封地,禁足一年。王昭仪也受了牵连,被降了等级,迁出了从前住的寝殿。李汀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用竹篾弯着灯骨,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弯了下去。前世也有这一遭,只不过被禁足的时日稍晚一些。

      再见韩陵,是在太后下葬之后。丧期结束,长安城渐渐从素白中走了出来,街市重新有了烟火气。李汀到街上采买些灯油和竹篾,她最近在做竹篾灯,没日没夜地弯竹条、扎灯骨,废了好些材料,折断了不知多少根青篾,灯油也耗得比平日快了许多。经过酒肆楼下时,闻到了一股麦芽的甜香,混着新蒸的黍米气息,在初冬清冽的空气里格外分明。她停下脚步,想起上回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她在这里买胶牙饧,转身就看见韩陵坐在酒肆二楼的窗边。鬼使神差地,她抬头往那窗子看了一眼。

      韩陵果然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比先前瘦了一些。他一手搭在窗棂上,正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从这里经过,又像是等了她许久。

      李汀犹豫了片刻,还是上了楼。

      韩陵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耳杯,其中一只搁在她这一侧,杯中的茶汤还是温的。李汀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耳杯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入喉后却有一丝回甘。

      韩陵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案上,推到李汀面前。白中带红的玉质,螭龙纹样,每一道刻痕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他上次拿出这枚玉佩时她落荒而逃。

      这一次,李汀没有逃。她伸手拿起玉佩,玉面温润,贴着她的掌心,是凉的,但不刺骨。她握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殿下,”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眼下还没有答案。等我从益州回来,再告诉你。”

      韩陵看着她,目光中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在流转。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