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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嫁 李汀在大祥 ...

  •   李汀在大祥祭之后,将大暑葬在了祖父墓旁。她在新土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把封土拍实了些。秋天的风从咸阳塬上刮过来,吹得她的裙摆翻卷不息。

      大祥祭后,丧期便算结束了。再过两个月便可除服,祖母已经开始张罗着给她量体裁衣。这两年她长高了不少,旧衣裳都小了,袖口吊在手腕以上,裙摆也只堪堪及踝。兴许是心里年纪到底不年轻了,她挑的衣料多是大气素净的颜色,朱红、靛蓝一类的鲜艳料子,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裁缝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拿竹尺在她肩头、腰身、臂长各处比了又比,嘴里念叨着“三君这两年蹿得可真快”。

      李溪的婚期定在了仲秋。平丘侯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祖母在婚礼前几日便被接回了侯府。李汀本也该早些过去帮忙,却因为崴了脚,只能一直拖到临近正日子才动身。

      崴脚这事,说来也窝囊。

      前些日子,朝中接连传来两个消息。先是田相在朝堂上晕厥,太医诊断为中风,半边身子已不能动弹。李汀听到这事时正坐在廊下剥莲子,手里的莲蓬顿了一下,又继续剥了下去。田相中风倒不算稀奇,前世也有这一遭,不过是早了些时日罢了。然而没过几天,又传来项王妃酒后失足溺死在王府水池中的消息。听说那晚项王宴客,王妃多饮了几杯,独自回院时路过水榭,侍女们第二日才在池中找到她。

      李汀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之感。项王妃的死法,和她前世作为太子良娣时一模一样。她只觉得全身汗毛根根竖了起来,后脊梁骨蹿上一股凉意。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她坐立难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同样的命运是否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越想越烦躁,浑身绷得紧紧的,心里像有一团乱麻堵着,理不清也扯不断。她索性抄起长矛在院子里挥了一通。矛杆在她手中呜呜生风,刺、挑、拨、扫,一招一式都用足了力气。她想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挤出去。结果夜色昏暗,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借着廊下一盏纱灯照明,她一脚踩偏,正踏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脚踝往外一扭,整个人歪了下去。她单膝跪地,咬着牙没出声,额头上沁出的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疼的。环首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见她跪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将她搀到廊下坐下,又去打了井水来给她冷敷。大夫来看过,说不算严重,但若不养好,日后怕是会反复。

      伤了脚,哪儿也去不了,她便整日待在屋里。闷得慌时,就让环首搀着她单脚跳到河边,坐在树干上挂着的秋千上,看孩子们在河里摸鱼捉虾。那些半大的孩子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踩得水花四溅,偶尔有人捞到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便举过头顶大喊大叫,引得其他孩子都围过去看。看着这些浑身泥水的孩子,她的心情反倒比闷在屋里时松快了许多。

      这日她正在秋千上晃荡,门房拿着一块玉佩找来了。那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走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汗,说是门前停了辆马车,随行的侍卫递了玉佩要见她。

      李汀看了一眼那块玉佩,日光落在上面,玉质温润,螭龙纹样她再熟悉不过。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玉佩塞回门房手里,说不见。

      门房去了又回来,苦着脸说那侍卫放了话,若她不见,他们就不走。

      李汀一听,更不想见了。威胁谁呢?他是太子,又不是什么闲人,还能这辈子不回宫了不成?她挥挥手让门房退下,自己继续在秋千上晃荡,故意多晃了两圈才慢悠悠地下来。

      她懒得理会,让环首扶着回了房,准备睡午觉。秋日的午后,日头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席上,暖融融的。她躺在榻上,闭着眼,听着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渐渐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像是有人在看她。她猛地坐起来,掀开床帘,登时愣住了。

      本应在马车上的人,此刻正端端正正坐在她房里的枰上,就在她对面。韩陵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腰束革带,面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李汀一把放下帘子,隔着帘子问他:“你怎么进来的?”

      韩陵答得云淡风轻:“下了车,走进来的。”

      李汀又问:“环首和其他人呢?”

      韩陵说都在门外跪着。

      李汀让他出去,自己要更衣。

      韩陵不仅没走,反而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掀开帘子,一撩衣摆坐了下来。那架势自然得像是坐在自己寝殿的榻边。李汀吓了一跳,赶紧把薄被拽上来披在身上,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右脚还伤着,她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韩陵不紧不慢地抬起她的右足,搁在自己腿上。他动作很轻,托着她脚踝的手却很稳。他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打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些许,替她涂抹在崴伤处。药膏触肤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伤处周围。

      李汀整个人僵住了。她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在乱窜:难道韩陵也记得前世的事?可即便是从前,两人也从未这般亲密过。前世三年夫妻,他连她的手都很少碰过,更遑论这般替她揉脚。

      韩陵抹完了药,抬起头。她的眉头还皱着,眼神里流转着说不清的情绪。韩陵看着她这副表情,嘴角微微弯了弯。

      李汀在心中将直接摊牌和抵死不认两个念头翻来覆去掂量了个遍,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韩陵微笑着问她:“小虎,要不要去城南的明德苑小住些时日?”

      李汀觉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方才还在想,若真被他知道了前世种种,自己这辈子怕是到头了。结果这人一开口,竟是想让她去行宫住些日子。他到底把她当什么了?外室?

      她平静地抽回脚,甚至有些想笑。她扶着床沿,伸手去够外衫。韩陵见她够不着,替她拿了,又将架子上那条系带递给她。李汀一言不发地穿戴好,把腰带系得紧紧的,才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这次明显含着怒意。外面传来环首一声大喊“放开我”,随即门被猛地推开。环首冲到床前,伸臂挡在李汀前面,胸口剧烈起伏着,瞪视着韩陵,一双眼睛里全是戒备。

      李汀只说了五个字:“送太子出去。”

      韩陵拉起她的手,将药膏放进她掌心。他的手比她的宽大许多,掌心温热。他说:“那我改日再来。”便由环首盯着出了门。

      李汀的第一反应是收拾东西回侯府。庄子偏僻,无人管束,可若回了都城,他一个太子总不至于硬闯侯府。环首收拾好了,车夫套好了车,她正要出门,又停了下来。

      今日韩陵的表现,可不像有什么顾忌。若他真闯进侯府,那才叫天下皆知。再说她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是她躲。

      她又让环首扶着回了屋。

      韩陵今日的行为让她看不明白了。两人做过三年夫妻,可他方才的举止,依旧让她觉得陌生。她不确定韩陵这是不是出于喜欢。他确实赠过玉佩,求过亲,可李汀一直把那当作一种权衡利弊的选择,若非如此,她前世也不会被选为太子继妃。

      第二日,李汀照旧在河边纳凉。几个仆妇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偶尔夹着几声笑骂。李汀坐在那架秋千上来回晃荡,左脚尖偶尔点一下地面,秋千便吱吱呀呀地荡起来。她在河边待着,至少心里是舒坦的。

      她这个人,凡事来得快,去得也快。心头一热便风风火火地做起来,恨不得当日就见着成效,可那股劲头一过,便搁到一旁,再也想不起来。种苜蓿便是如此,如今全是庄上的管事领着几个奴婢在侍弄,她隔三差五才去瞧上一眼。教孩子们读书习武也是一样。她自己练功倒是日日不落,教人却耐不住性子,没多久便请了西席来教文,武艺上头则托了庄上的老卒代劳。只是别业这些半大孩子,若哪个在门前徘徊久了,或是吞吞吐吐说有事想问,她便什么事都放下,听他把话说完。附近村落里谁家孩子想来识字学算,她也照收不误,从不嫌多。

      这日门房又来报有人登门,来的却不是太子,是许久没露面的杨欢。

      杨欢这个人,文不足以入仕,武不足以从军,自己也没那份心思。好在他父亲杨太守是个通透的人,不逼他,说做个富贵闲人也无不可。杨欢央求了父亲许久,总算说动他在城郊辟了块地,开了个蹴鞠场,今日便是专程来告知李汀这个消息的。

      李汀坐在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杨欢邀她开业那日去凑热闹,李汀说不爱凑热闹,但愿意挑个清净日子去踢一局。

      杨欢嘴上说场子一开哪里还会有清净日子,心里却很高兴李汀愿意来。他又让李汀领他在庄子上转转。李汀便由环首搀着,领他去看了苜蓿田,又去仓房里看了堆着吃不完的干苜蓿。杨欢抓了一把干苜蓿在手里捻了捻,问她怎不拿出去卖。李汀说入口的东西若是出了事,说不清楚,担不起那个风险。大暑前阵子没了,虽说不能全怪苜蓿,可多少脱不了干系。她已经打算往后少种些苜蓿,够庄子上的牲口嚼用便好。

      过了几日,韩陵又来了。

      这一回仍是径直进了院子,连门房都没拦。李汀刚从地里回来,短褐的袖口卷到肘弯以上,手里拎着一把小铲,脸上还沾着泥。仲秋时节,杂草早已不再疯长,她不过是寻个由头在地里蹲了半日,拔了几株漏网的败草,心里却想的是旁的烦心事。进屋见他坐在自己常坐的那张矮榻上,她脱口而出:“你怎么又来了?”

      韩陵也不看她,慢悠悠地说了句:“只许姓杨那小子上门,不许我来?”

      李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小铲往墙角一搁,走到盆架前净了手,拿布巾擦了两把,才转过身来。她也不绕弯子了,开口便道:“殿下若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韩陵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下头,伸手去擦她脸上那道泥痕。指腹带着薄茧,在她颧骨上轻轻蹭过。李汀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到底没躲开。

      韩陵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怎么?连盏茶都不愿意请我喝?”

      李汀与他对视了一瞬,到底还是喊了环首。环首端着漆盘进来,盘中搁着一只敞口陶盏,茶汤色浅,热气袅袅。她将茶盏放到韩陵手边,动作算不上轻,放下之后也不退,就立在李汀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李汀也不坐,站着说:“殿下品完就请回吧。秋日夜长,城门关得早,若是耽搁了,怕是回不去。”

      韩陵没有接她的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盏底与漆案碰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从她沾着泥点子的袖口移到她站得笔直的小腿上,停了片刻,才说:“见你进来时脚下生风,伤该是大好了。”

      李汀微微一怔。方才她确实是快步进来的,自己都没察觉。她垂下眼,道了声“多谢殿下关心”,语气客气而疏离。

      韩陵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几片枯叶从敞着的窗缝里飘进来,落在案角。他伸手拈起一片,搁在一旁,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太后近日身体抱恙,我怕是不能常出来了。”

      李汀心里想的是:说得好像谁盼着你来似的。可她转念便算起了日子。太后是在九月里崩逝的,算算也快了。前世她陪着祖母、大伯母和堂姐一同入宫哭临,那是她第一次以命妇身份踏入未央宫。灵堂里白幔低垂,哭声震天,她跪在人群中,膝盖硌在冰冷的砖地上,那寒意从骨头缝里往里钻。后来祖母身体撑不住,她陪着先回来,只留李溪和大伯母住在宫中永巷西侧的丧庐里。那些日子她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换上粗麻丧服,跪在灵前跟着赞礼官的号令一遍遍地哭,眼泪流干了就干嚎,膝盖跪得青紫一片。

      韩陵看着她眼神飘忽、半天不言语,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李汀回过神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也许永远都不会是时候。她摇了摇头。

      韩陵也不追问。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忽然落定在她左边颧骨上方那颗被蚊子叮出的红包上。那包不大,却红得扎眼,衬在她白净的脸上,像一粒小小的朱砂。他看了片刻,忽然说:“夜里莫要踢斗帐。回头让人给你帐子上熏些艾草。”

      李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声音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谁说是帐子里咬的?我在田里蹲了半日,被蚊虫叮几口有什么稀奇?再说了,我睡相如何,殿下又知道了?”

      韩陵也不恼,只是嘴角弯了弯,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到底没有,径直出了门。

      李汀站在原地,盯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角。案上那盏茶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她压下想拿茶盏丢他后背的冲动,慢慢在矮榻上坐了下来。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树叶沙沙的响声。她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想到那座宫城,心里就发闷。前世她在那里面住了半辈子。未央宫的台阶有多少级,长乐宫的檐角在哪个时辰投下的影子最长,她清清楚楚。那些年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视朝,奏章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一本一本地看,看到深夜,眼睛也熬坏了。冬日她坐在帘子后面听政,膝盖冻得发疼,却不敢动一下。那时候她就想,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进这道宫门了。

      前世命运朝她压过来的那种感觉,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平复下去,如今又像沉渣一样被搅了上来。她烦躁不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来。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从急促渐渐归于平缓。

      她定了心。一切都还没发生。上天既给了她机会,她便不能白费。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认命。这一次她不逃了。船到桥头自然直,真遇上了,再说不迟。

      翌日清晨,李汀便让人套了车,动身前往平丘侯府。

      侯府已换了一副模样。朱漆门柱上缠了红绸,红绸扎成并蒂的花样,从门楣一直垂到门槛两侧。铜铺首衔着新编的五彩丝绳,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两盏“宜子孙”灯,灯壁上描着金线,风过时能听见丝缕轻响。门阶两侧的青石台上各置了一尊铜雁,雁足缠着朱绦,雁身錾着云纹,雁嘴里衔着的红绸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廊下灯笼全换了新纱,纱上绘着凤鸟衔珠,烛火在珠心一跳一跳的,画上的凤尾仿佛也跟着动了起来。

      李汀站在那里打量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得花多少钱啊。

      长嫂陆皑迎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灯笼,面上颇有得色,笑着问她:“小虎也想出嫁了?”

      李汀收回目光,笑了一声:“不想。”

      陆皑只当她是口是心非。十五六岁的姑娘家,哪有不盼着嫁人的。她牵着李汀的手,问她要不要去见见李溪。李汀应了,两人一道往李溪院里去。

      李溪的院子里更是热闹。廊下堆着几个朱漆大箱,盖子敞着,里面装满了锦被、绸缎和各色妆奁用具。几个仆妇正在核对着单子,念着“锦被六床”“素绢二十匹”“漆奁一对”之类的话。见李汀和陆皑来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行礼。

      李溪正坐在镜前,由两个侍女伺候着试戴明日的饰物。镜是铜镜,磨得锃亮,映出她一张精心描画过的脸。玄黑的嫁衣悬在一旁的衣架上,衣料厚重沉实,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红色的云纹,暗光在丝线间流转。见李汀和陆皑来了,她挥手让侍女退下,起身相迎。

      三人落座。侍女端上酪浆和几碟果脯,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李溪看着李汀的脚,问道:“你那只脚好些了?”

      李汀说基本无恙了。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无非是近日天气转凉、庄子上收成如何之类。说着说着,李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圈一红,哽咽起来:“往后我便是赵家的人了,祖母这边……你要多上心。”

      李汀答得利落:“那是自然,你尽管放心。”

      陆皑在一旁忙道:“大喜的日子,不要说这些,仔细妆花了。”说着便要起身去拿帕子。

      李汀却伸手拦住了她。她看着李溪,语气平静:“你让她哭吧。今日哭够了,明日出阁就哭不出来了。”

      李溪恼得瞪了她一眼,眼眶里还汪着泪,嘴角却撑不住弯了起来。她从果脯碟子里拈起一颗梅子就往李汀身上丢,李汀一偏头躲了过去,梅子骨碌碌滚到席子上,三人同时笑出了声。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打转,也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明日李溪便要穿着那身玄黑的嫁衣,坐上赵家来迎亲的马车,去往另一座府邸,开始另一种人生。而眼下此刻,她们只是一对斗嘴斗了十几年的堂姐妹,在一间洒满秋日阳光的屋子里,笑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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