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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上郡关市 冬季是匈奴 ...

  •   冬季是匈奴南下掳掠最频的时节,而春夏之交,关市便热闹起来,商贾牵着骆驼、赶着牛车,在划定的榷场里交易货品。刘嫣此番要去的是上郡的关市,准备的是蜀锦、会稽的缣帛与琅琊的漆器,满满当当装了十余车。

      李汀央求祖母,随表姐一同前去,也好见见二兄李涣、二嫂赵玄玄,还有他们的孩子李烁。她蹲在祖母膝前,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祖母听罢,却沉吟了片刻,提起想把李烁接回长安抚养的事,说边关苦寒,孩子留在上郡终究不妥。李汀摇了摇头,劝道:“还是要看二嫂和二兄的意思。”

      正说着,李沛从廊下晃进来,顺手从案上碟子里拈了颗蜜渍梅子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祖母多虑了。我和小虎都是在边关长大的,不是一样好好的?您看小虎,壮得像牛一样。”

      话音未落,李汀已经跳起来追着他打,嘴里喊着:“谁像牛?你给我站住!你往哪儿跑!”

      李沛绕着廊柱左躲右闪,两人一个追一个逃,靴子踏得木板咚咚响,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群。祖母被他俩绕得头晕,拄着拐杖连敲了三下地面,出声制止道:“好了好了,一个两个的,成何体统。大的不像兄长,小的不像妹妹。”她缓了口气,目光落在李沛身上,话锋一转,“三郎也该娶妻了。你祖父在时便常说,齐家方能治国。我虽不催你建功立业,但延续宗庙香火是为人子孙的本分,你莫要只当作耳旁风。”

      李沛瞪圆了眼,指着自己的鼻尖:“这火怎么还烧到我身上来了?不是在讲二兄的事吗?”他偏头躲过李汀又来的一掌,补了一句,“还有,小虎壮得像牛。”

      李汀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清脆作响:“你还说!”她转头又对祖母道,“祖母也别急着给三兄相看了,就他这副德性,怕是没人看得上他。”

      她不知李沛这一世还能不能续上上辈子的姻缘。上辈子李沛二十四岁才娶妻,娶的是前御史大夫荀邕的曾孙女荀蘅,那姑娘嫁过来时不过十六岁,比李沛小了将近八岁。

      荀邕此人,堪称传奇。他是荀子后人,在前朝,也就是韩陵祖父在位时,已经位列丞相。年届七十时上表乞骸骨,天子不许,当今圣上即位后又请他转任御史大夫。韩陵登基后,八十余岁的荀邕方以列侯身份致仕归养,韩陵这才提拔了吕直。论门第,荀蘅便是配太子也是够得着的。李汀素来看自家兄长处处都好,可在这桩婚事上也说不出什么挑剔的话来,心里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李家高攀了。

      荀蘅和李沛差了将近八岁。李沛离世那年她才三十出头。李汀最后的时日,曾跟荀蘅说:“你的人生还长得很。若是日后遇着合适的人,不妨往前走一步。我三兄不是那计较的人,他定也是盼着你过得好的。”荀蘅听了,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落,抱着她泣不成声。

      李沛见李汀半晌没有作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李汀回过神来,目光落在李沛那张还带着少年意气的脸上。比起姻缘,她更盼着李沛这一世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白头,不要像上辈子那样,早早地死在沙场上。

      刘嫣一行休整得差不多了,李汀便开始帮她张罗此次关市之行的货物。刘嫣此番带到长安的货,有一批已经在城中脱了手,换成了铜钱与金银,需得在长安再采买一批,才好凑齐往上郡去的货。李汀特意嘱咐她,多备些高溢价又不实用的物件,错金的博山炉、镂花的铜镜、彩绘的漆奁,越是华而不实越好。她前世和匈奴斗了快二十年,能让匈奴兵强马壮的东西,她是一丝一毫也不想往外漏。

      祖母也派人去上郡送了信,叫李涣提前预备着。李汀心里明白,大伯母对二兄素来不上心,连封家书都懒得写,但她还是依着礼数,亲自去平丘侯府禀明了自己要去上郡见李涣的事。大伯母倒也没有怠慢,备下了一整车的吃穿用度,从腌好的腊肉到新裁的夏衣,件件都拿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托李汀一并带去。

      李汀要出关的事情,韩陵也是知晓的。在她出发那日,韩陵登上了西安门的城楼。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城墙的雉堞染成淡淡的金色,他的玄色袍角被风吹起,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李汀从五原别业出发,先沿着长安城墙外侧往西走,马蹄踏过夯土路面上昨夜积下的浅浅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在长安城西南角附近,她勒缰转了个弯,衔上通往西北方向的官道,一行人一路向西北进发,最终汇入了去往上郡的秦直道。

      韩陵站在城门上,远远地看见那个身影纵马扬鞭。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姿态自在得像一只掠过水面的飞鸟。她的白色的衣袍被风灌满,鼓胀如帆,发间的系带随风摆动。他看了许久,直到那队人马变成天边的一串黑点,渐渐没入地平线。

      周奉在一旁站了半晌,顺着韩陵的目光望过去,不由得感叹:“李三君真是个自在的人啊。”

      韩陵的双手在袖中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是啊,他也喜欢看她自在的模样。

      李汀此番出行,带了钩镶和环首,还有将近二十个侍卫。刘嫣的商队也有三十几号人,骡马驮着货物,车辙沉重,一路走走停停。遇上陡坡要卸货推车,遇上官吏盘查要验传对符,十日下来,才堪堪抵达上郡地界。

      越往北走,风越硬,空气里渐渐带上了一股干燥的沙土气息。间或能看见废弃的坞堡,残垣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焦痕。

      李涣几日前就接到了祖母的书信,早早地便和赵玄玄一起备下了住处、饭食和衣物。赵玄玄是个利落的性子,把院里院外洒扫得一尘不染,连门槛都拿湿布擦了两遍。李涣见她忙前忙后,笑着说:“小虎又不是什么贵客,你何至于此。”赵玄玄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三君头一回来上郡,可不能怠慢了。”

      上郡是抗击匈奴的最前沿,更是拱卫京师长安的西北门户。郡治肤施,地处秦直道南端,自古便是向北方用兵的快速通道。上郡与云中郡的烽火台层层相连,一有战事,狼烟次第升起,消息便能沿着山脊一路向南,直达甘泉宫,再传入长安。自大炎立国之初,上郡便是匈奴重点冲击的目标,因而上郡的防御建筑群极为严密,北部都尉、匈归都尉、属国都尉层层布防,塞障、烽燧、坞堡星罗棋布。

      李汀的车队到了北部都尉辖下的关口时,远远地便看见赵玄玄抱着孩子等在路边。她是从李涣的驻地赶过来的,已经在此等了两日。边关的风沙大,赵玄玄头上裹着一条暗红色的头巾,怀里的小李烁被一件薄棉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李汀是认识赵玄玄的,但赵玄玄却是第一次见李汀。

      赵玄玄在上郡出生、上郡长大,骨子里带着边关女子的坚韧。她与李涣是自己相识的。彼时李涣隐瞒身份在上郡戍边,她父亲是边关守将。一来二去,两个年轻人便看对了眼。李涣在大伯母跟前素来不被看重,大伯母也不大在意他的婚事,倒是祖父一听是边关守将的女儿,二话不说便点了头。可后来随李涣回长安,赵玄玄着实用了许久才适应了那座四方城里的日子和人情来往。那些贵妇们说话弯弯绕绕,笑里藏着刀,比边关的风还叫人心里发冷。

      赵玄玄与长嫂陆皑不一样。上辈子赵玄玄回长安时,李汀已经是皇后了。两人起初走动不多,不过逢年过节在宫宴上远远地点个头。直到韩陵驾崩,赵玄玄便常常到后宫来陪李汀,两个人在空旷的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有时候说些边关的旧事。赵玄玄陪李汀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日。长嫂起初也常来的,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和两人之间渐渐找不到话说了,便来得少了。但李汀从不曾厚此薄彼,她知道自己身后是整个李家在为她拼命,兄长们在边关枕戈待旦,子侄们在沙场浴血厮杀,因而无论是赏赐还是嘘寒问暖,皆是人人有份,从不偏私。后来陆皑因为李汀铁了心要让李家和皇家剥离开来,不准韩璋娶她小女儿的事,和李汀生出了嫌隙,两人之间横了一道看不见的墙。赵玄玄还夹在中间来回说和,两头劝着,费了不少心思。

      虽然没见过李汀,但赵玄玄远远地看见那队人马,看见骑在马上的年轻女子,她面容白净,不似边关女子那般被风沙磨得粗糙,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伶俐的英气,身后是长长的车队和迎风招展的“长垣侯”旗号,赵玄玄便认准了,这就是她的小姑李三君。

      李汀翻身下马,走近了打量赵玄玄,心里不由得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肤色深的人显年轻?上辈子她记忆里的赵玄玄就是这样,如今重回二十多年前,她还是这副模样,仿佛岁月从不曾改变她分毫。

      赵玄玄迎上前来,笑着行了个礼,声音爽朗:“三君,闻名已久,今日总算见到了。你二兄盼了好些天,天天打发人到路口去望,总算将你盼来了。”

      李汀忙向赵玄玄行礼,唤了声“二嫂”,又侧身介绍了刘嫣和孙叔弼。赵玄玄与刘嫣互相见了礼,笑着说:“祖母信上说,三君外家的表姐要来关市做生意,我们还在想,是怎样的女子能有这样的胆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刘嫣笑着摆手道:“二嫂谬赞了,不过是些养家糊口的营生罢了。”

      赵玄玄将一行人领到住处。李涣如今的驻地在龟兹属国都尉府,离关市还有一到两日的路程。都尉府是个夯土围墙的大院子,院里种着几棵耐旱的榆树,春末时节榆钱正盛,一串串嫩绿的榆钱挂满枝头,树荫下拴着两匹战马,正低头嚼着草料,尾巴不紧不慢地甩着,驱赶蝇虫。

      李汀到了之后简单净了面,又吃了些东西垫肚子。赵玄玄端上来一笸箩煮好的鸡蛋,堆得冒了尖。

      赵玄玄笑着说:“你兄长说你打小就爱吃肉食和蛋,头些日子就叫我每日把母鸡下的蛋攒着,一个也不许动,专等你来了吃。”

      李汀看着那一堆鸡蛋,哭笑不得:“二兄是觉得我能吃下这么多蛋吗?我又不是饕餮。”

      话没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轻响,李涣裹着一身风尘从外面大步跨了进来,靴子上还沾着半干的泥。

      “小虎说我什么呢?”他摘下兜鍪,露出一张被边关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眉眼和李汀有五六分像,却更粗粝些,下巴上冒着青青的胡茬。

      李涣如今掌管着边塞一线的烽燧障塞和几百号戍卒,比先前做郎官时忙碌了许多,肩上也多了几分沉稳。方才他正在校场操练新兵,得了消息说李汀到了,便将操练交给副手,匆匆赶了回来。

      李汀笑嘻嘻地说:“真是白天不能说人,晚上不能说鬼。”

      李涣哈哈一笑,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拍得她肩膀一沉:“你小时候一口气偷吃了五个鸡蛋,你当我不记得?”

      兄妹俩拌了几句嘴,李汀便为他引见了刘嫣和孙叔弼。李涣与刘嫣前世不曾见过面。上辈子李涣奉命讨伐项王,在绝境中差点要杀战马充饥,多亏了刘嫣从中筹措的粮草才撑了过去。后来刘嫣本要入京受赏,但那时她已经落下腿疾,行走不便,便打发一双女儿代她进京。这辈子见了面,也算是补上了上辈子的遗憾。

      李汀说:“表姐想借关市,把蜀地、会稽、琅琊的丝绸与工艺制品卖给匈奴。”

      李涣听了,面有动容之色:“吴地到长安已是千里迢迢,更不用说再到边关了。蜀道更是艰险,我长姐嫁去蜀地那年,家里人送她走的时候,都是抱着此生再难相见的心思。刘四君竟有这等魄力,着实令人佩服。”

      刘嫣也不客气,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的规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货源的筹措、路线的选择,到关市上的交易策略、匈奴各部的喜好差异,眉宇间满是笃定。孙叔弼坐在一旁,全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个收不住的笑。李汀瞥见了这一幕,忍不住抿嘴笑了。

      李涣听罢,端起酒杯,正色道:“那看来以后要在关市上常常见面了。我原以为小虎这般是我们李家的根骨,没想到刘家也是巾帼不让须眉。我敬两位一杯,预祝生意顺遂,也多谢两位一路对小虎的照拂。”

      刘嫣举杯回敬,笑着摆摆手:“哪里哪里,有小虎在,我倒能少雇几个护卫。”

      众人听了这话,哄堂大笑。李汀佯怒地瞪了刘嫣一眼,自己却也绷不住笑了。

      李涣的住所不大,统共几间土坯房,住不下这许多人,商队的其余伙计和李汀的大部分侍卫都安排去了城中的传舍。赵玄玄安顿刘嫣和孙叔弼去歇息,李涣却叫住了李汀,说:“小虎,去城墙上走走。”

      晚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带着边关特有的干燥与寒意。李汀站在城墙上,扶着垛口往外望,远处的烽燧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和李涣并肩站着,说出了她为钩镶的打算。

      “钩镶的身手和本事,留在我身边做护卫是大材小用,”李汀望着远处苍茫的天际线,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想让他跟着二兄,在边关实实在在地做些事。”

      李涣侧头看她:“钩镶从你还没马背高的时候就守在你身边了。论忠心,论本事,在长安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个来。你真舍得放他走?”

      李汀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搭在冰凉的土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干硬的泥土。上辈子她出嫁后,钩镶没有留在侯府,也没有跟她入宫,而是只身去了边关,在张掖大伯麾下从屯长做起,一刀一枪搏出了前程。

      “钩镶跟着我,也难有什么作为,”她说,“不如替他另寻一条路。我会先问问他的意思,只要二兄这边应了,我跟他说的时候也好有个底气。”

      李涣听完,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既然小虎开口了,哪有不应的道理。”

      这句话一出口,李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她的目光骤然恍惚,眼前的城墙、暮色、烽燧都像被风吹散了一般,一瞬间回到了另一段记忆里。那是李涣奉命出征平定项王叛乱的前夜。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二兄当然可以拒绝。”

      李涣斜睨她一眼,故意板起脸:“好。那我说,不行。”

      李汀愣住了,随即瞪圆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涣被她那副吃瘪的样子逗得朗声大笑,笑声被风送出很远。

      李汀等他笑够了,忽然问:“二兄有没有想过去张掖,到大伯身边?”

      李涣没有立刻回答。他收敛了笑意,望着远处暮色里渐次模糊的烽燧轮廓,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年少的时候,总想着离父亲远些,独自闯出一番功业来,才算不枉此生。可在上郡守了这么些年,昨日还坐在一处喝酒的袍泽,今日就成了抬回来的尸首。秋天还冒着炊烟的坞堡,冬天胡骑过境,再去看时只剩一片焦土。”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想父亲了,若是能去他麾下,父子两个有个照应,也是好的。”

      李汀听着,没有做声。她望着暮色里兄长被风霜刻出棱角的侧脸,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上辈子大伯殒命张掖,尸骨无存,那一仗败得惨烈,几乎动摇了西北防线。若是李涣能去张掖,是不是能改变什么?可如今她没有入宫,韩陵也不会为了替她铺路而提拔李涣。没有天子的青眼相加,李涣这一世还会不会回京做卫尉,谁也说不准。

      正出神间,赵玄玄来唤他俩吃晚饭,爬上城墙时有些气喘,笑着问:“你们兄妹俩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饭菜都热了两遍了。”

      李汀回过神来,笑着说:“那自然是秘密。”

      城墙上风大,一阵风猛地灌过来,赵玄玄不由得缩了缩肩膀。李涣见了,随手解下自己的披风,抖开,罩在她肩上,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过千百回。

      李汀故意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可怜巴巴地望向李涣:“二兄,我也冷啊。”

      李涣头也不回地往城墙下走:“冷就快些下去避避风,饭菜凉了可没人再给你热。”

      用过晚饭,李汀把钩镶叫到了李涣的书房。书房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柄长矛,矛尖被擦得锃亮,映着烛火泛出幽幽的寒光。李涣坐在案后,李汀站在一旁。

      钩镶听完李汀的话,没有片刻犹豫,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垂着头问:“可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汀看见他按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发颤。

      李汀蹲下身和他平视,“这世上没有比你更好的护卫,”她说,“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一辈子只做我的护卫。”

      李涣在旁边接了一句:“小虎的意思是,你可以为大炎做更大的事,而不是只守着她一个人。”

      钩镶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向李汀,眼神里有震动,有迟疑。李汀什么也没说,只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安静而温和。

      钩镶沉默了一息,垂下眼帘:“请容我再多想几日。”

      李汀应得干脆:“不急。就算你这次跟我回去了,日后想回来,随时都可以,不管是上郡,还是萧关,抑或是张掖。”

      钩镶起身告退,脚步比来时慢了几分,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李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说:“也许他留在你身边做个护卫,也挺好的。”

      李汀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架子上的那柄长矛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冰凉的矛杆,沿着木纹缓缓抚摸。

      “这是祖父送我们的。”她低声说。

      李涣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软了下来:“我从没用过。舍不得。”

      沉默片刻,他忽然换了语气:“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比试一场?”

      李汀把手从矛杆上收回来,白了他一眼:“算了吧。我又打不过二兄,你也不会让着我。”

      李涣大笑:“哈哈,要是人人都让着你,你还不无法无天了?”

      李汀下巴一扬:“我本来就无法无天。”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声从书房敞开的门里传出去,和着边关夜晚的风声,在院子里回荡。

      赵玄玄老远就听见兄妹俩的笑声,端着灯盏走过来,倚在门框上,语气无奈又纵容:“这么晚了还闹,三君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该好好歇着了。”

      李汀和李涣对视一眼,难得地听话,乖乖各自就寝去了。

      第二日,李汀毫不意外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边关的日头比长安烈,透过窗纸照进来,明晃晃地打在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继续睡。刘嫣和赵玄玄早就在院里坐着用早膳了,桌上摆着粟米粥、腌萝卜和几张烙得焦香的胡饼。

      刘嫣往嘴里送了勺粥,慢悠悠地说:“小虎只要一沾枕头,那是雷打不动的,天塌了她也能翻个身接着睡。”

      赵玄玄笑着接话:“能吃能睡也是福气,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没错。”刘嫣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李汀一行在李涣这里盘桓了三日,便打马北上,前往关市。出了肤施城,地貌渐渐变得粗粝起来,空气中飘来了一股混杂的气味,牲畜的膻味、烤肉的焦香、药材的苦涩,还有说不出的异域香料的味道,搅和在一起,被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关市到了。

      这是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广阔场地,栅栏外搭着简易的帐篷和草棚,车马拥挤,人声鼎沸。匈奴人的摊位上铺着整张的狐裘,毛色油亮,日头一照泛出银灰色的光泽,风一吹,绒毛便轻轻颤动。风干的牛羊肉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暗红色的肉块在日光下像琥珀玛瑙。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药材,根茎扭曲,叶脉干枯,散发出一种苦涩中带着清冽的奇特香味。

      刘嫣在一堆毛皮前停下脚步,弯腰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银狐裘柔软得不可思议,绒毛从指缝间滑过,细腻得如同新浴后的肌肤,毛尖上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在日光下流转。

      “这怎么换?”刘嫣问。

      匈奴商贩是个脸庞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老者,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比了个手势。

      刘嫣摇头,伸出一根手指:“一匹。”

      商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连连摆手。两人你来我往地比划了半天,商贩伸出两根手指,又格外郑重地拍了拍那匹品相最好的银狐裘,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刘嫣沉吟片刻,偏头吩咐随从取来一匹绢和一匹绸。两匹叠在一起,光泽温润如水。商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反复蹭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绸面,咧嘴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牙。他把银狐裘利落地卷起来,拿一根皮绳扎紧,双手塞进刘嫣怀里,又叽里咕噜地说了句什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李汀为了方便行走,做了一身男装打扮,但她没有刻意掩饰女子的身份,面容白净,身量纤细,往那儿一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经过卖马的摊子时,几个匈奴马贩拿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随即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李汀听不懂匈奴话,但那些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钩镶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刀身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李汀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示意他把刀收回去。钩镶看了李汀一眼,终究还是将刀推回了鞘中。

      李汀面不改色地从那些马贩面前走过去,在心里冷笑。笑吧。真上了战场,有你们受的。

      她原本只是打算逛逛,看看关市上都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可走到卖马的摊位前,她的脚步便再也挪不动了。

      那些马是真的好。一匹匹膘肥体壮,毛色光亮,四蹄如碗,胸阔腿长,比汉地的马足足高出大半个头。有一匹枣红色的儿马,鬃毛黑得像泼了墨,站在那里,昂着头,耳朵不时灵敏地转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透着力与美。李汀站在栅栏外,看得眼睛都直了。

      马贩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他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咧嘴笑着比划。一旁懂汉话的人低声说:“他说一匹一万钱,好马不讲价。”

      刘嫣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怎么,看上了?”

      李汀的目光还黏在那匹枣红马身上,眼里的光却渐渐暗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摇摇头。

      “算了吧,这次没这个打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甘,“也没准备文书。私自携带马匹过关,是重罪。”

      她说着,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个蹴鞠球,蹲下身,朝马贩身后的一个小男孩招了招手。那孩子大约五六岁,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脏兮兮的,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

      李汀把蹴鞠球塞进他手里,又回头叫上孙叔弼,两人在空地上演示了一遍蹴鞠的踢法。那球在两人脚下来回翻飞,时而高高弹起,时而在脚背上稳稳停住。小男孩看得张大了嘴巴,露出豁了的乳牙,手里的球被他攥得紧紧的。

      李汀收了脚,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他的头发又粗又硬,扎着她的手心。

      “要是踢坏了,”她也不管孩子听不听得懂,慢慢地说,声音软软的,“下回我来,再给你带一个新的。”

      小男孩抱着球,瞪着又圆又亮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李汀愣了一下,这孩子竟然听得懂?刚那懂汉话的人低声解释:“这孩子的阿母是大炎人。原先在一户人家做奴婢,主家百般虐待,实在熬不住了,便寻了个机会逃到边境,被这马贩收留了。”

      李汀低下头,重新审视那个孩子。他正低着头摆弄怀里的蹴鞠球,小手指笨拙地拨弄着彩色的丝线,嘴里发出含混的嘟囔声。午后的日光斜斜地打在他乱蓬蓬的发顶上,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那一瞬间,李汀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孩子的影子——韩璋。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总是安静地坐在未央宫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

      她想,要是当年她也教韩璋蹴鞠就好了。

      从关市回来,刘嫣此行收获颇丰,给自己的祖母、李汀的祖母、自己的母亲和孙叔弼的母亲各买了一件狐裘,件件毛色不同,用油纸包好了塞进箱笼里。李汀却什么皮货都没要,她只在杂货摊上挑挑拣拣,最后买了两块绣着小老虎的毛毡补丁,针脚粗犷,小老虎歪着脑袋,憨态可掬。一块她自己收着,回去给祖母;一块托刘嫣带给外祖母。

      李汀问刘嫣秋天还来不来。刘嫣想了想,说若是得空便来,但自己终究已经嫁作人妇,不好总在外面抛头露面。“不过这一趟我摸清了许多门道,”她说,目光扫过身后满满当当的货队,“货源、路线、关市的规矩、匈奴人的喜好,心里都有了谱。下回可以派得力的管事替我跑一趟。”

      回程的路上,队伍比来时沉默了些。车轮辚辚碾过坚硬的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尘烟。远处的烽燧在夕阳里变成了剪影,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伫立在天边。

      钩镶策马靠近李汀,缰绳在手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于开了口。他说他愿意留在上郡。

      “留在这里,”他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很稳,“可以保护更多人。”

      李汀勒住马,看着他。边关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一个欣慰的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差点就要滚下来。

      钩镶转向环首,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以后只有你在三君身边。不要光练弓弩,也要多练练近身的本事。”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护好三君。”

      环首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她跟钩镶相处了十几年,一起练功,一起值夜。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红着眼眶,又点了一下头。

      李汀在一旁看着,故意插话打破这沉重的气氛:“环首也是想要嫁人的,你怎好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她一个人?”

      环首听了这话,耳朵尖腾地红了,低着头不吭声。钩镶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李汀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将那层薄薄的伤感冲淡了些。

      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十几辆车塞得满满当当。在关市上换了一圈,往回走的时候,车子还是塞得满满当当。关市上的交易多以物易物,刘嫣不想要牲口这种活物,赶回去太麻烦,半道上折损太大。她换回来的大多是毛织物、皮革、上好的裘皮,还有能在长安贵人圈里卖出高价的西域奇珍,温润的和阗玉、剔透的琉璃珠子、镂雕的珊瑚摆件,件件都拿软布裹了三层,塞在装满麦秸的木箱里。这一趟能赚多少钱,不在关市上见分晓,而是要看她回去之后,能在那些高门大户中间翻出多大的差价来。

      李汀看着那一车车货,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忍不住问了一句:“万一赔了怎么办?”

      刘嫣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闻言侧头看她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李汀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认准了路就不回头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这是头一回,赔了就赔了,”刘嫣说,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路蹚熟了,后面再赚回来就是。”

      一行人晓行夜宿,回到长安近郊的时候,第一季的苜蓿已经收割了。五原别业外的田垄上,割下来的苜蓿被捆成一束一束的,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青草被太阳晒过之后特有的甜腥气。李汀深吸了一口,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这味道比什么熏香都好闻。

      她还没歇稳,就拉着从边关带回来的东西往平丘侯府去。狐裘、毡垫、几样匈奴人打的银器,是赵玄玄孝敬大伯母和二兄生母的。她一样一样地交给大伯母,又陪着说了会儿上郡的见闻,李涣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好得很,小烁儿长了两颗新牙。

      正说着话,庄子上有人急急忙忙跑来报信,跑得帽子都歪了,额上全是汗。报信的人说大暑患了肠臌气,腹围胀得像面鼓,叩上去嘭嘭响,满厩打滚,喘得跟拉风箱似的。等李汀匆匆赶到庄子时,大暑已经断了气,躺在马厩的干草堆里,四条腿直直地伸着,肚子还鼓着,眼睛半睁着,浑浊无光。

      马厩的厩吏吓得脸都白了,跪在地上,说话直打哆嗦。他说这阵子新割的苜蓿下来,他每回都是掺着粟一起喂的,从不敢多给。偏偏今日事发时他去了趟茅厕,不在近前,等回来时大暑已经倒在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连下针放气都来不及。

      李汀站在马厩里,干草和苜蓿发酵后的酸味混着马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大暑还温热的脖颈,鬃毛从指间滑过,粗粝而柔软。她想起祖父在世时,这匹马还正当壮年,祖父走后,她时常骑着它出门,算是替祖父带它再去看看外面的路。

      “不怪你,”她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草屑,对厩吏说,声音很平静,“大暑这是去陪祖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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