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权倾朝野》墨竹年

8、期限将至 加载……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这几日里，沈清辞足不出翰林院，埋首于堆积如山的税册之中。白日里处理常规事务，入夜后便独自核对账目，将户部正册与地方呈送的副册一页页比对，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旁人只当她是得了摄政王青眼、又受陛下倚重，故而勤勉卖力，却不知她每一笔核算，都在朝着柳党命脉下手。

　　柳嵩一党把持户部多年，手法早已形成惯例：
　　豪强瞒田不报，士族偷税漏税，地方官员层层克扣，国库应收银两与实际入库常年存在巨大亏空，而所有缺口，最终都以“边关军需”“水旱赈灾”为名抹平。

　　沈清辞翻遍旧档，很快便从中揪出了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元和二年，也就是沈家蒙冤那一年，户部以“补给边军、安抚夷族”为由，先后支出白银一百三十七万两。可对照她在密档中所见的军资记录，沈家军当年实际收到的军饷，尚不足三成。

　　余下银两，尽数流入了柳党及其门生故吏的私囊。

　　更关键的是，其中一笔二十万两的支出，备注模糊，只写着“用于机要行事”，落款签字之人，正是时任户部尚书、如今的丞相——柳嵩。

　　沈清辞指尖落在那行字迹上，眸色冷冽。

　　所谓“机要行事”，十有八九，便是当年收买证人、伪造通敌书信、封口相关人等的花销。

　　她将所有证据一一整理，按时间线梳理成册，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笔亏空都标注出处，每一处疑点都附上册数页码，一目了然，无可辩驳。

　　上朝之日，晨光熹微。

　　沈清辞捧着厚厚一叠核查纪要，立于新科进士班次之中，青衫单薄，身姿却挺得笔直。

　　朝臣陆续入殿，柳嵩身着紫袍，缓步而来，路过她身侧时，冷冷瞥了一眼，目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与警告。

　　昨日便有柳党官员旁敲侧击，示意她“识时务”“少管闲事”，言语间暗含威胁。

　　沈清辞视若无睹，垂眸而立，神色平静如常。

　　朝会伊始，天子先议边关琐事，而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沈辞，前几日朕命你核查户部税册，可有结果？”

　　满殿目光瞬间齐聚。

　　柳嵩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只当一个寒门书生，翻不起什么浪来，顶多是查出些无关痛痒的小错，应付了事。

　　沈清辞缓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清润沉稳，响彻大殿：“回陛下，臣已核查完毕。近年户部税册多处不实，豪强瞒田，官吏舞弊，国库亏空严重，仅元和二年一年，便有逾百万两白银去向不明。”

　　一语激起千层浪。

　　满朝文武哗然。

　　柳嵩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喝道：“放肆！沈辞，你一介新晋编修，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朝廷重臣，扰乱朝纲！”

　　“丞相息怒。”沈清辞抬眸，不慌不忙，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臣所言皆有凭据，每一笔账目都有册可查，并非空口污蔑。”

　　她抬手，将手中纪要递予太监，转呈天子。

　　天子翻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面色逐渐沉了下来。

　　柳嵩心中不安，厉声质问：“你区区编修，不过翻阅几日税册，便敢妄断国家账目，是谁给你的胆子？依臣看，你分明是受人指使，蓄意挑拨，构陷朝臣！”

　　这话，明着骂沈清辞，暗里却在影射萧玦。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看了出来，今日这一局，是沈辞这个小人物，正面硬撼丞相柳嵩。

　　萧玦立于殿首，玄色蟒袍肃穆，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一双深邃眼眸淡淡落在沈清辞身上，似在旁观，又似在默许。

　　沈清辞迎着满殿压力，不卑不亢：“臣是否胡言，一对税册便知。陛下可命人当场核对，元和二年七月，户部支出二十万两，标注‘机要行事’，无明细，无回执，无核销，此乃惯例，还是特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锐利几分：
　　“同年，镇国将军府以通敌罪满门抄斩，边军军饷大量短缺，臣敢问丞相，那二十万两‘机要’之银，究竟用在了何处？”

　　“你——”

　　柳嵩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指着沈清辞，手指都在发抖，“你大胆！竟敢提及当年旧案，搅乱朝堂！”

　　“旧案亦是国事。”沈清辞目光凛然，“臣核查税册，发现账目与旧案时间重合、银钱蹊跷，自然要问。丞相若是心中无愧，何必如此动怒？”

　　“朕来看。”

　　天子忽然开口，放下手中纪要，面色沉冷，“传户部尚书，即刻带元和二年全套税册入殿核对。”

　　一声令下，太监飞奔而去。

　　柳嵩站在殿中，手心冷汗涔涔。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寒门书生，不仅敢查他的贪腐，竟敢直接触碰当年沈家旧案，而且一出手，便戳中了最致命的一处。

　　片刻后，户部官员捧着税册匆匆入殿。

　　一对一对，账目漏洞昭然若揭。
　　那笔二十万两的支出，果然无凭无据，模糊不清。

　　天子面色铁青，看向柳嵩：“柳丞相，你有何话说？”

　　柳嵩慌忙跪地，叩首不止：“陛下，臣冤枉！此乃当年经办官员疏忽，臣并不知情！定是沈辞恶意曲解，蓄意报复臣前日对他的提点！”

　　“报复？”沈清辞冷笑一声，温润眉目间难得露出锋芒，“臣与丞相往日无冤近日无仇，金殿之上也是据实策对，何谈报复？倒是丞相，屡次派人刁难臣，昨夜更有人闯入臣宅，若非臣命大，早已成了刀下亡魂，这又作何解释？”

　　她顺势将昨夜刺杀一事抛出，直接将柳嵩私藏死士、构陷官员、贪墨国帑、疑点涉旧案数罪并提。

　　柳嵩浑身发抖，百口莫辩。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一场例行税册核查，竟演变成了扳倒丞相的开端。

　　萧玦依旧沉默，只是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这个沈辞，比他想象中更狠，更稳，也更懂得借势。

　　天子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此事疑点重重，柳嵩，即日起革去丞相兼管户部之职，停职待查，户部由太子太师暂代。沈辞核查有功，心思缜密，擢升从六品起居舍人，准随时入殿记事，参与朝政议事。”

　　升迁之令一出，满殿震惊。

　　从七品编修，一跃成为从六品起居舍人，虽品阶提升不算惊人，却能近天颜、预朝政，真正踏入了权力中枢边缘。

　　沈清辞躬身谢恩：“臣，谢陛下。”

　　直起身时，她眉目依旧温润，眼底却一片清明。

　　第一步，成了。

　　削柳嵩权，掌朝堂话语权，离沈家旧案的真相，更近一步。

　　她没有回头看萧玦，也没有理会旁人复杂的目光，缓步退回班次，身姿孤直，步步生风。

　　朝堂之上，不靠依附，不靠情爱，只凭手中证据、胸中谋略，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她要让所有的都为家族人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