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针锋相对 无 ...
-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平稳地朝着沈清辞居住的偏僻小巷驶去。
她端坐在车厢内,怀中紧紧抱着那卷从摄政王府带出来的兵部密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车外喧嚣入耳,她却充耳不闻,满心满眼,都被封面上“元和二年”五个字占得满满当当。
元和二年,深冬。
京城大雪,刑场之上血流成河,镇国将军府三百七十二口人,尽数倒在皑皑白雪之中。
那是她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噩梦。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展开卷宗。纸张泛黄陈旧,带着淡淡的霉味,显然尘封已久,上面记载着当年边境往来的密函、军粮调拨记录,以及各方将领的述职奏折。
她一目十行,快速翻阅着,目光锐利如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越是往下看,她的心便越是冰凉。
卷宗之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当年沈家军驻守边境,粮草充足,军备齐整,数次击退蛮夷进犯,捷报频频传入京城,根本不存在所谓“通敌叛国”的迹象。
而那封被当作定罪铁证的通敌书信,在密档之中,连半点影子都找不到。
一切,都是伪造的。
一切,都是一场针对沈家的阴谋。
沈清辞指尖颤抖,心头恨意翻涌,几乎要控制不住眼底的湿意。
她早就知道沈家是被冤枉的,可当确凿证据摆在眼前,她依旧控制不住心口的剧痛。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一行字迹,忽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句不起眼的批注,写在一份军报的角落,字迹凌厉张扬,笔锋冷硬,一看便是出自权柄在握之人之手。
“沈家势大,不可久留,当除之。”
没有署名,却让沈清辞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字迹……她隐隐有些熟悉。
金殿之上,她曾无意间瞥见萧玦批阅奏折的手笔,与这批注,如出一辙。
是他。
真的是他。
原来当年想要沈家覆灭的,不仅仅是柳嵩,还有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沈清辞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喘不上气来。
她之前还在暗自庆幸,萧玦数次出手相助,或许并非敌人,可如今看来,她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救她,护她,给她密档,从来都不是心存善念,更不是惺惺相惜。
他或许只是把她当成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来搅动朝堂、制衡柳嵩的棋子。
甚至,他是想亲眼看着她追查真相,再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何其讽刺。
她竟对自己的灭门仇人,生出过一丝不该有的信任与依赖。
“停车。”
沈清辞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车夫连忙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在路边。
她推开车门,不顾外面行人诧异的目光,快步走到街边一处僻静的墙角,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冷风拂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与绝望。
大仇未报,她却连真正的仇人都看不清楚。
前有柳嵩步步紧逼,欲除她而后快;后有萧玦虎视眈眈,将她视作掌中玩物。
她就像是困在蛛网中的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开这两张大网。
“沈编修,何故在此停留?”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沈清辞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萧玦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一身玄色常袍,身姿挺拔,周身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他身后只跟着平安一人,显然是一路悄悄跟在马车后面,未曾出声。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清辞迅速收敛失态,挺直脊背,抬手拭去眼角微湿的痕迹,转身躬身行礼,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臣参见殿下,只是方才车内气闷,下车透透气。”
萧玦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又扫过她怀中紧紧抱着的密档,眸色深沉,一眼便看穿了她的谎言。
“密档之中,可是看到了不想看的东西?”他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
沈清辞心头一紧,垂眸不语。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密档里藏着沈家冤案的线索,知道批注是他所写,更知道她此刻心中的恨意与绝望。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把卷宗给她,故意让她看到真相,故意看她痛苦挣扎。
“殿下究竟想做什么?”沈清辞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压抑的质问,“臣不过是一个寒门编修,不值得殿下如此费心。”
她不再刻意维持恭顺,语气里多了几分棱角,那双温润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警惕与疏离。
萧玦看着她这般模样,眸底非但没有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就喜欢她这副藏不住锋芒的样子,远比平日里伪装的温顺书生,要鲜活得多。
“值得。”
萧玦开口,只这一个字,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辞一愣,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在本王眼中,你从不是什么寒门编修。”萧玦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形高大,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磁性,“你是沈辞,也是……本王看中的人。”
一句话,让沈清辞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避开他的逼近,后背却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气,能看清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那双看似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竟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偏执与温柔。
“殿下慎言。”沈清辞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微微发颤,“臣是男子,殿下这般言语,不合规矩。”
“男子?”萧玦轻笑一声,笑声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了然,“你若是男子,方才看到密档批注,又怎会如此失态?”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想要拂过她的脸颊。
沈清辞浑身紧绷,几乎要窒息。
他是不是……知道了她的女儿身?
这个念头一出,她便浑身冰凉。
若是身份暴露,别说复仇,恐怕当场就会被冠上欺君之罪,死无葬身之地。
萧玦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忽然停住。
他看着她眼底的惊恐与戒备,终究是收回了手,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
“不必紧张。”他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语气恢复了清冷,“本王不会戳破你,更不会伤你。”
沈清辞抬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不拆穿,还数次护着她。
这到底是为什么?
“柳嵩那边,本王会帮你压住,不会再让他轻易动你。”萧玦看着她,语气认真,“至于你想查的旧案,本王也可以帮你。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站在本王身边,才是你唯一的活路。”
他在拉拢她。
用复仇的真相,用她的性命,拉拢她成为自己的人。
沈清辞攥紧密档,心中挣扎不已。
依附萧玦,她便有了对抗柳嵩的靠山,查案复仇也会顺利许多。
可如此一来,她便彻底绑上了萧玦的战船,成为他手中的棋子,再也无法脱身。
更何况,他是当年默许沈家覆灭的人,与仇人合作,何其讽刺。
可她别无选择。
以她如今的实力,根本无法与柳嵩抗衡,更无法撼动萧玦的地位。
拒绝,便是死路一条。
良久,沈清辞缓缓躬身,声音低沉而坚定:“臣……遵殿下之命。”
萧玦看着她顺从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很好,乖乖听话,本王不会亏待你。”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沈清辞浑身微僵,却没有再躲开。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暧昧而拉扯的轮廓。
朝堂权谋的棋局之上,两人已然达成同盟。
而情愫,也在这步步试探、彼此算计之中,悄然滋生,暗自疯长。
萧玦知道她的身份,护她周全。
她知晓他的心思,虚与委蛇。
一场始于权谋的纠缠,终究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