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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机关算尽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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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传胪的喧嚣散去,太和殿前的白玉阶上,只余下散落的晨雾与朝臣散去的衣袂痕迹。
沈清辞立在原地,随着翰林院的一众新官躬身送驾,直到天子与摄政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之后,才缓缓直起身。青衫下摆被微风拂动,洗得发白的衣料上,却印着她藏了一整夜的心思。
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这个职位看似清闲,实则是柳嵩与朝堂各方势力的“缓冲地带”——既不会一眼拔擢她这个“寒门威胁”,又不会彻底将她弃之不用,恰好能让她常伴翰林院,接触各类卷宗文书,为她暗查沈家旧案铺了路。
她垂眸敛去眸底的算计,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谦和的书生笑,跟着翰林院掌院学士等人,缓步走出宫门。
宫门外车水马龙,新科进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相互道贺,或是借着登科的由头,向世家子弟、官员门生递上名帖,试图在仕途起步之初,搭上几条有用的线。
唯独沈清辞,孑然一身。
她出身寒门,无家世可依,无门生故吏可攀,又在金殿之上当众驳了丞相柳嵩的面子,早已被不少人划入“不宜结交”的行列。有人远远投来同情的目光,更多人则是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显然认定她这七品编修,坐不了几日。
沈清辞毫不在意。
她本就无意靠人情世故立足朝堂,沈家的仇还没报,她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准,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只会浪费她的时间。
“沈编修留步!”
一道尖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辞脚步微顿,回头望去。
只见三名身着绯色官服的官员迎面走来,为首的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嘴角撇着一抹讥讽的笑,正是柳嵩的门生,现任翰林院侍读的李嵩。此人素来依附柳嵩,在翰林院仗着资历欺压寒门学子,如今特意拦路,分明是替柳嵩出气。
身后两名官员跟着附和,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哟,这不是今日让丞相吃瘪的沈编修吗?真是年轻有为啊,连柳丞相都敢顶撞。”
“可不是嘛?只是不知这‘年轻有为’,能不能撑过本月的考核。”
李嵩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沈清辞,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沈编修初入翰林院,怕是还不知这里的规矩。柳丞相乃当朝肱骨,就算陛下赏识你,也不该在金殿之上,驳了丞相的颜面。年轻人,锋芒太露可不是好事,容易招祸。”
话音落,他故意侧身,肩膀狠狠撞向沈清辞的手臂。
那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若是普通人,怕是要被撞得踉跄。
可沈清辞脚下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避开冲撞的同时,手腕轻轻一翻,顺势扶住李嵩的胳膊,语气依旧温润,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锋芒:“李大人说笑了,臣只是据实作答,何来顶撞丞相之说?朝堂之上,本就该以才学论高低,以政见分对错,臣若有失当之处,陛下自会裁断,岂敢妄议丞相。”
一番话,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暗指李嵩不懂朝堂规矩,攀附权贵。
李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刁难,反被沈清辞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甩开她的手,冷哼道:“好一张利嘴!不过你记着,翰林院不是你逞口舌之快的地方,日后行事,多掂量掂量!”
说罢,他带着两人悻悻离去,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沈清辞一眼。
沈清辞看着他们的背影,眸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柳嵩的打压,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这只是开始。往后在翰林院,她怕是要日日面对这般刁难与排挤。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戾气,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那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是她用应试攒下的微薄积蓄租的,没有世家子弟的华丽车辇,却胜在隐蔽,方便她暗中行事。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沈清辞撩开车帘,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这里曾是沈家的地盘。
昔日镇国将军府位于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府邸占地千平,门庭若市,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被柳嵩党羽占为己有。而她,只能躲在偏僻的巷子里,以一介书生的身份,步步为营。
马车行至翰林院门口停下,沈清辞付了车资,缓步走入院内。
翰林院的氛围,比宫外更加压抑。
平日里,各位编修、修撰们要么聚在一处闲聊,要么埋头文书却暗中使绊,对她这个“寒门新人”,始终带着一股排外的敌意。
沈清辞视而不见,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一间偏僻的小书斋,书架上堆满了旧朝卷宗与典籍文书。
她坐下后,立刻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这些年搜集的沈家旧案线索。当年事发仓促,她只来得及记住几个关键人物与疑点,想要翻案,必须从这些旧卷宗里找突破口。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辞每日早出晚归,清晨第一个到翰林院,整理文书,处理杂务,做得一丝不苟,让想挑刺的人抓不到把柄;傍晚最后一个离开,回到小院后,便埋首于卷宗之中,逐字逐句翻看,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当年被掩盖的真相。
她行事低调,从不参与同僚的闲聊,也不主动招惹是非,只专注于手头的事,短短几日,便让不少人渐渐放下了对她的戒备,甚至有人觉得她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寒门书生”,不足为惧。
可只有沈清辞自己知道,她从未放弃过寻找线索。
这日,恰逢休沐日,翰林院无需当值。
沈清辞一早便起身,换上一身素色布衣,打算去京城外的旧书市场逛逛。她听说那里常有旧朝文书流入,或许能找到与沈家旧案相关的线索。
刚走出巷口,她便察觉到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那道目光藏在街角的树影里,不疾不徐,却始终跟随着她的脚步,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带着一种无声的监视。
沈清辞心头一凛,脚步未停,却暗中加快了步伐,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
树影里,一道黑影微微晃动,显然是察觉到了她的察觉,却依旧没有离开。
是柳嵩的人?还是……
她不敢深想,转而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想要甩掉身后的尾巴。可无论她怎么绕路,那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
就在沈清辞准备停下脚步,正面应对时,前方忽然走来一队侍卫,簇拥着一顶华丽的马车,缓缓驶过。马车行至巷口,停下,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开一角。
沈清辞抬眸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马车里的人,竟是摄政王萧玦。
他依旧身着玄色蟒袍,墨发玉冠,侧脸线条清冷凌厉,正靠在车壁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那道一直跟随着她的目光,瞬间消失。
显然,暗中监视她的人,是萧玦的人。
沈清辞心中咯噔一下,当即收敛心神,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参见摄政王。”
周围的侍卫纷纷躬身,巷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
萧玦缓缓直起身,垂眸看向她。
他的目光清冷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层层伪装,直抵内心。沈清辞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指尖微微攥紧,心中思绪翻涌。
他为什么要监视自己?
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单纯的好奇?
良久,萧玦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压:“今日休沐,沈编修不去闲逛,反倒绕着小巷走,倒是有闲情。”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沈清辞心头一紧。
她抬起头,目光诚恳,语气恭敬:“回摄政王,臣听闻城外旧书市场有旧朝文书流入,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一些对翰林院有用的典籍。”
这番话,既合情合理,又不会暴露她的真实目的。
萧玦看着她温润的脸庞,眸色深沉,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淡淡道:“哦?如此。”
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放下车帘,对车夫道:“走。”
马车缓缓驶离,侍卫们也跟着退去,巷子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沈清辞直起身,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这位摄政王,太可怕了。
他的目光,他的试探,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可他为何不戳破,为何不直接动手?
沈清辞想不明白,却不敢再多想。
她转身离开小巷,没有再去旧书市场,而是绕了一大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推开院门,她看到院中放着一个食盒,旁边站着一个小太监,见她回来,连忙躬身行礼:“沈编修,这是摄政王命人送来的点心,说是让您补补身子。”
沈清辞一愣,看向食盒。
食盒做工精致,上面还印着摄政王府邸的标记,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糕点,还冒着热气。
摄政王的赏赐。
不收,便是抗旨;收了,便是与摄政王扯上关系,这在柳嵩眼中,无疑是“站队”的信号。
沈清辞站在院门口,陷入了两难。
片刻后,她缓缓蹲下身,拿起一块糕点,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心中五味杂陈。
萧玦这是在示好?还是在试探?
她不知道。
但她清楚,自己如今势单力薄,根本无法与萧玦、柳嵩任何一方抗衡。
唯有暂时周旋,等待时机。
沈清辞拿起食盒,缓步走入屋内,将糕点放在桌上。
她没有吃糕点,而是再次拿出卷宗,继续翻看。
可脑海中,却始终浮现出萧玦那双清冷锐利的眸子,以及他那句意味深长的“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就像一座压在她心头的大山,让她喘不过气。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摄政王的马车行至皇宫门口,萧玦下车后,径直走向御书房。
御书房内,天子正批阅奏折,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皇叔,今日怎么有空入宫?”
萧玦走到案前,躬身行礼:“陛下,臣有本奏。”
“皇叔请讲。”
萧玦抬眸,目光深邃:“臣听闻,翰林院新晋编修沈辞,近日在暗中翻阅旧朝卷宗,似有调查旧案之意。此人出身寒门,却心思缜密,绝非寻常书生,陛下需多加留意。”
天子微微一愣,随即笑道:“皇叔说的是那个金殿策对的沈辞?朕看他倒是个可塑之才,只是年纪尚轻,需多历练。”
萧玦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陛下只需留意即可,无需刻意打压,也无需刻意提拔。此人……还有大用。”
“还有大用?”天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多问。他素来信任萧玦,既然皇叔这么说,自有他的道理。
萧玦转身,看向窗外,眸色深沉。
沈清辞。
沈家的嫡女。
当年沈家被构陷,其中牵扯的势力,远比柳嵩一人复杂。
而她,是唯一的突破口。
他要看看,这个藏在男装之下的女子,究竟能在这朝堂之上,掀起多大的风浪。
更要看看,她能否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活下去。
夜色渐深,沈清辞的小院里,灯火依旧亮着。
她坐在桌前,看着卷宗上的字迹,脑海中反复思索着萧玦的举动,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这位摄政王悄然盯上。
而她的复仇之路,也将在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注视下,一步步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