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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殿 复仇开始 ...


  •   大靖元和三年,暮春。

      太和殿前的白玉阶被晨露浸得微凉,天光从天际漫开,洒在一排排的新科进士身上。今日金殿传胪,十年寒窗者一朝登科,有人激动难抑,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故作沉稳,唯有立于末列的那名青衫书生,身姿如青竹,静立如山,半点不见局促。

      他便是沈辞。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清瘦温雅的躯壳之下,藏着的是镇国将军府满门抄斩后,唯一苟活的嫡女——沈清辞。

      一年前,沈家以通敌叛国罪论处,三百七十二口血染刑场,昔日赫赫将门一夜倾覆。忠仆拼死护主,她剪去长发,束胸易装,隐去沈清辞之名,以寒门书生“沈辞”的身份,蛰伏一载,苦读应试,一路闯过乡试会试,终以二甲第七之名,站在了这朝堂门前。

      她不是来做官的。

      她是来复仇的。

      “传旨——”

      尖细的唱喏声刺破晨雾,太监手捧明黄圣旨,高声唱名。状元、榜眼、探花依次谢恩,衣袂翻飞,意气风发。待到念及“沈辞”二字,沈清辞垂首跪地,青衫垂落,姿态恭谨温顺,眼底却寒芒微闪。

      只差一步。

      她便踏入了这吃人的朝堂。

      宣旨既毕,众人正要起身,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忽然横插进来:“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众人侧目。

      当朝丞相,柳嵩。

      沈清辞垂在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就是这个人。当年构陷沈家、串联朝臣、伪造证据、力主抄家的元凶首恶。她日日咬牙切齿记着的名字,如今就在眼前,一身紫袍,位极人臣,安然无恙,享受着用她沈家满门鲜血铺就的权势。

      天子坐在龙椅之上,声音温和:“丞相但说无妨。”

      柳嵩目光如鹰隼,直直射向末席的青衫书生,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与打压:“陛下,新科进士沈辞,出身寒门,无根无基,坊间多有传闻,其会试文章取巧投机,未必有真才实学。今日既逢盛典,不若令其当庭策对,以验真才。若是庸才,也好尽早黜落,以免污了朝堂清誉。”

      一言既出,周遭顿时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这哪里是验才,分明是当众刁难,是要把人踩死在起步之时。

      一个寒门进士,无靠山无师门,当庭对答稍有不慎,便是“妄议朝政”“藐视权贵”“才疏学浅”三条罪名一起扣,轻则革去功名,重则打入大牢。

      新科进士们纷纷侧目,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事不关己。

      沈清辞依旧垂首,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冷笑。

      柳嵩倒是心急。

      她还没动手,对方倒先按捺不住,要将她这颗眼中钉拔了。

      龙椅上的天子面露为难,显然知晓柳嵩意在刁难,却又不便公然拂逆,只得开口:“沈辞,丞相既有所请,你便当庭作答,不必拘谨。”

      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在她身上。

      沈清辞缓缓直起身,青衫衬得她面如冠玉,眉目温润,偏偏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少年人。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润,不卑不亢:“臣,遵旨。”

      柳嵩面无表情,缓缓出题:“如今内有吏治冗杂,外有边境不宁,民间赋税不均,豪强兼并土地。你便以此为题,阐述治国之策,限时一炷香。”

      此问极毒。

      谈边境,必涉军权,一碰就是当年沈家旧案的忌讳雷区;谈吏治,便是直指柳嵩一党结党营私;谈赋税,等于得罪全京城的勋贵豪强。

      答浅,是庸才。
      答深,是找死。

      左右都是死局。

      线香点燃,青烟袅袅。

      众人等着看这名寒门书生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模样。

      可沈清辞只是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中温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胸有丘壑的笃定。她向前半步,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响彻殿前广场。

      “回陛下,回丞相。臣以为,国之根本有三:一曰吏治,二曰兵防,三曰赋税。三者环环相扣,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开篇三句,先立骨架,顿时让喧闹的广场一静。

      她不慌不忙,继续道:“吏治之弊,不在官员多寡,而在察举不公、权势垄断。当今世家子弟不学无术亦可身居高位,寒门有才之士报国无门,以致尸位素餐者众,实干能臣者稀。若要整顿吏治,首在唯才是举,不问出身;次在分权制衡,不使一姓独大,杜绝结党营私。”

      这话一出,柳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分权制衡”四个字,简直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专权。

      沈清辞恍若未觉,语气平稳继续:“至于边境不宁,并非全是蛮夷野心,亦有我朝内部之因。克扣军饷、治军松弛、任人唯亲不唯功,以致边军士气低落,防御空虚。若要强边,必先整肃军纪,重军功轻门第,选良将汰庸才,外示威慑,内修守备,恩威并施,方可长治久安。”

      说到“军功”二字时,她眼底极快掠过一丝痛色。

      沈家世代军功,满门忠烈,最终却落得“通敌叛国”的罪名。

      何其讽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说到最后一点:“赋税不均,根源在土地兼并。豪强瞒田匿产,贫者无田却承重税,长此以往,国贫民怨。臣以为,当清丈全国田亩,按亩征税,减免贫农苛捐,休养生息,藏富于民,方能稳固国本。”

      引经据典,切中时弊,不卑不亢,分寸绝佳。

      既不激进越界,又句句戳中要害;既显才学,又不露锋芒太过;既让天子听得舒心,又让柳嵩抓不到明显把柄。

      一炷香燃尽。

      她恰好收声,躬身行礼:“臣拙见,望陛下圣裁。”

      大殿内外,一片寂静。

      方才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尽数愣住。

      这哪里是什么寒门书生,这分明是隐于草莽的国士之才。

      龙椅上的天子眼前一亮,拊掌笑道:“好!好一个治国三论!沈辞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实属难得,朕心甚慰!”

      柳嵩站在一旁,脸色黑如锅底。

      他本想当众折辱,却不料亲手把人捧成了天子眼前的新贵人。

      沈清辞垂首谢恩,心中毫无波澜。

      这只是第一步。

      她要活下去,要站稳,要往上爬,要一步一步,把柳嵩、以及所有参与构陷沈家的人,全部拖入地狱。

      就在此时,一道冷冽如冰的目光,毫无预兆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太沉、太锐,仿佛能穿透她温和的伪装,直抵她骨血深处的秘密。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紧。

      她不动声色,极轻地抬眼,顺着那道目光望去。

      朝臣队列最前方,一道玄色蟒袍身影静静伫立。

      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容颜清冷绝世,墨发玉冠,眉眼深邃,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威压。他不必说话,不必动作,只一站在那里,便压得满朝文武气息一滞。

      当朝摄政王——萧玦。

      少年执兵,弱冠辅政,权倾朝野,威慑天子。传闻他心性冷绝,杀伐果断,心思深不可测,是这大靖王朝真正的无冕之王。

      此刻,他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正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

      沈清辞心脏微缩。

      此人……绝不可招惹。

      萧玦看着她,眸色深沉,无人能读懂其中意味。许久,他缓缓收回目光,薄唇轻启,对身旁近侍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入近侍耳中。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一句话,轻飘飘,却重如千斤。

      沈清辞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复仇路,不止有柳嵩这一个死敌。

      这位深不可测的摄政王,将会是她此生最大的变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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