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深入军营 加载…… ...
-
朝会上一锤定音,沈清辞以六品起居舍人之身,奉旨与兵部共掌边军改制,消息一出,整座京城官场都为之震动。
昔日对她冷淡排挤者,纷纷换上恭敬神色;原本观望中立者,悄悄递来结交之意;柳党一系则人人自危,军中旧勋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却又碍于圣旨,不敢公然阻拦。
沈清辞对此心如明镜,并未有半分松懈。
她很清楚,朝堂上的口舌之利,终究只是虚的。真正的改制,要落到军营实处,要见兵、见粮、见军械,要动那些盘踞多年的利益集团。稍有不慎,非但改制不成,反而会引火烧身,甚至被安上“扰乱军心”的罪名,万劫不复。
领旨次日,她未带仪仗,未摆官威,只携了一名随行小吏,携天子御批与兵部文书,轻车简从,直奔京营禁军驻地。
京营禁军拱卫京师,是大靖军力标杆,也是柳党安插亲信最深、弊病最严重之地。老弱吃空饷、将官世袭罔替、粮饷层层克扣,几乎已成常态。想要改制,必先从这里开刀。
抵达军营时,日头刚升过高杆,校场上号角声、操练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营门守卫见来人只是一身青衫文官,随从寥寥,当即面露轻慢,横枪一拦,语气倨傲:“军营重地,文官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随行小吏当即上前,亮出文书,沉声喝道:“放肆!此乃奉旨参议边军改制的沈辞大人,奉陛下之命前来核查军务,还不速速放行!”
守卫对视一眼,神色虽有收敛,却依旧不肯退让,显然是得了上头授意,故意刁难:“有文书也需通禀我家统领,无统领命令,谁也不能进。”
沈清辞抬手拦下欲要争执的小吏,目光平静扫过几名守卫,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本官奉旨督查军务,事涉军国重机,耽误一刻,便有一刻之责。你们是要奉统领私令,还是奉陛下圣旨?”
一句话,直击要害。
守卫脸色微变,握着长枪的手不自觉松了松。
就在僵持之际,一阵甲叶摩擦声从营内传来。京营统领周彪一身铠甲,带着数名亲兵大步而出,面容粗犷,眼神倨傲,扫了沈清辞一眼,敷衍抱拳道:“原来是沈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周彪,柳嵩一手提拔的心腹,世袭武将,向来轻视文官,更将京营视作自己私产,对沈清辞这种“空降”而来的改制官,打心底里抵触。
沈清辞不与他计较虚礼,径直出示文书:“周统领,本官奉旨核查京营兵员、粮饷、军械,为改制做备。请将营中名册、粮册、军械库账册,一并取来。”
周彪嗤笑一声,声音故意放大,引得周围操练士兵纷纷侧目:“沈大人,京营乃朝廷重兵之地,向来由武将执掌。你一个舞文弄墨的文官,懂练兵?懂粮秣?懂军械?陛下不过随口一句委任,你还真要较真?”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在这些兵士将官眼中,沈清辞不过是个靠嘴皮子上位的寒门书生,根本不配插手军中事务。
随行小吏气得脸色发白,沈清辞却神色不变,等笑声渐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亮,传遍校场:“周统领此言差矣。文可安邦,武可定国,文武本是一体,同效朝廷。本官奉旨改制,改的是冗弊,清的是贪腐,为的是强兵卫国,与懂不懂武艺、会不会挥刀,毫无关系。”
她目光一厉,直视周彪:“倒是周统领,屡次阻拦本官核查,是觉得这京营是周家私产,不受朝廷节制?还是心中有鬼,怕本官查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私产”“有鬼”四字,字字诛心。
周彪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沈辞!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将对朝廷忠心耿耿,岂容你污蔑!”
“忠心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沈清辞步步紧逼,“元和二年之前,镇国将军执掌京营与边军,军纪严明,上下用命,将士不欠粮,兵甲不缺锋,从未有过阻拦钦差、藐视圣旨之事。周统领,是觉得自己比当年镇国将军,还要威风几分?”
“镇国将军”四字一出,场中顿时一静。
不少底层士兵神色动容,眼中露出怀念之色。
沈家军当年待兵如子、军纪如山,底层兵士深受其恩,即便多年过去,依旧心存敬意。周彪若是再执意阻拦,便是坐实自己军纪败坏、心怀异心。
周彪骑虎难下,咬牙恨道:“好!本官便给你查!若是查无实据,休怪本将参你扰乱军心!”
沈清辞淡淡道:“本官秉公行事,问心无愧。”
周彪甩袖而去,命人将厚厚一摞名册、粮册、军械账搬了出来,堆在案上,心中冷笑不止。这些账册早已被他与人联手做足手脚,虚虚实实,就算是户部老吏来了,也未必能勘破破绽,一个年轻文官,不过是装模作样。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清辞坐下之后,翻开册页,一目十行,速度极快,却字字不漏。
她自幼随父兄在军中长大,对兵员编制、粮饷折算、军械损耗规则烂熟于心。哪一笔空饷、哪一次克扣、哪一批损毁造假,在她眼中一目了然。
从正午到日暮,她端坐案前,不曾起身,不曾饮水,笔走龙蛇,将所有疑点一一标注,页码、数额、人名,清晰无比。
起初还满脸不屑的周彪,随着暮色渐深,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悄悄浸透后背。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不通实务的书生,而是对军中规则了如指掌的内行。
待沈清辞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天色已黑,营中灯火次第亮起。
她将标注完毕的册页推至周彪面前,声音平静却力道十足:“周统领,本官已核查完毕。京营在册兵员一万两千人,实际可战者不足七千,空饷数额每月逾万两;粮饷历年克扣累计数十万,多处去向不明;军械损毁虚报三成,大量精良甲仗流入黑市。种种弊病,触目惊心。”
周彪强作镇定:“一派胡言!皆是你凭空臆测!”
“臆测与否,点验兵员、清仓核对即可知晓。”沈清辞抬眸,目光凛然,“本官明日便奏请陛下,派御史与锦衣卫同来,逐一核对。到那时,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周彪心头一沉,彻底慌了。
一旦彻查,所有做假痕迹都会暴露,他不仅丢官罢职,更会牵连柳嵩一系,甚至可能被打入死牢。
沈清辞不再看他惊慌神色,转身迈步走到校场中央,面对列队兵士,扬声道:“诸位弟兄,你们戍卫京师,抛家舍业,吃的是朝廷粮,拿的是百姓饷。可你们的粮,是否足额?你们的饷,是否到手?那些世袭将官,尸位素餐,欺压士卒,你们心中,难道就没有憋屈?”
一句句,直击心底。
场中寂静无声,不少兵士低下头,紧握拳头,满脸愤懑。
沈清辞语气一正,继续道:“陛下推行边军改制,正是要为你们讨还公道。汰老弱、清空饷、严粮秣、论军功,今后,有能者上,无功者下,谁也不能再克扣你们的血汗,谁也不能再白白占着功名享受!”
“本官在此承诺,改制推行之日,便是弟兄们出头之时!”
话音落下,短暂死寂之后,校场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
“沈大人英明!”
“我等愿听沈大人号令!”
呼声震耳,军心所向。
周彪站在一旁,面如死灰,众叛亲离,再无回天之力。
沈清辞见军心可用,便借着点验兵员之名,单独召见底层校尉与老兵。这些人中,多有当年沈家军旧部,历经倾覆而未叛,始终蛰伏军中。
避开耳目之后,沈清辞没有隐瞒,说出了只有沈家核心将士才知晓的行军暗号与治兵口诀。
几名老兵当场热泪盈眶,“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大人……您竟是……”
“往事不必多言。”沈清辞扶起众人,低声道,“沈家蒙冤,诸位不离不弃,清辞铭记在心。今日改制,便是翻案之机。你们暗中联络旧部,谨守本分,静待时机。他日冤案昭雪,我必不负诸位。”
“属下等,誓死追随大人!”
一夜之间,沈清辞不仅查清京营弊病,震慑周彪,更暗中收拢数十名沈家旧部,埋下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支心腹力量。
待她离开军营,返回城中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一夜未眠,她却眼神明亮,步履坚定。
从文到武,从朝堂到军营,她的棋局,终于真正铺开。
而军营外密林深处,玄色身影静静伫立,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眸色深沉。
平安低声道:“主子,沈大人一夜收服旧部,势力渐长,要不要……”
萧玦抬手打断,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不必拦着,让她去。”
他倒要看看,这只身负重枷、步步为营的小狐狸,能凭自己,走到何等高度。
晨光破晓,洒在官道之上。
沈清辞策马而行,青衫迎风,背影孤直,却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
前路依旧暗流汹涌,旧案真相未明,血海深仇未报。
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隐姓埋名、苟活求生的孤女。
她手握军权雏形,心藏复仇大计,正一步一步,走向权力之巅,走向真相,走向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