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权倾朝野》墨竹年

12、商议 加载……

　　三日后，大朝会如期而至。

　　天还未亮，百官已身着朝服，列队步入太和殿。宫灯连绵如昼，映着长长的白玉阶，一派肃穆森严。

　　沈清辞身着六品文官青袍，腰系革带，混在朝臣队伍之中，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她面色平静，步履沉稳，全然没有半分新晋官员的局促，更没有因即将参议军国大事而有丝毫怯意。

　　一路之上，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意味复杂。

　　有好奇，有轻视，有幸灾乐祸，也有隐隐的观望。

　　一个从寒门崛起、无家世无背景、从文职起步的年轻官员，竟要在朝堂之上，对关系国本的边军改制指手画策，在许多人看来，无异于自不量力，迟早要摔得粉身碎骨。

　　柳党一系的官员更是眼神不善，频频侧目。在他们眼中，沈清辞这是得寸进尺，查完户部税册，又要把手伸进军队，摆明了要把柳嵩一系的势力连根拔起。

　　沈清辞对周遭各色目光视若无睹，垂眸而立，安静等候朝会开始，脑中却在飞速过着自己草拟的改制疏议，每一条、每一句，都反复推敲，确保无懈可击。

　　不多时，礼乐声起，天子登临御座，百官跪拜山呼。

　　朝议正式开始。

　　起先几桩都是寻常政务，赈灾、钱粮、科举遴选等事，流程平稳，并无波澜。待诸事议毕，天子轻轻放下手中玉圭，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声音清朗：“近日边报频传，蛮夷蠢蠢欲动，而我大靖军队军纪松弛、粮饷克扣、战力日衰，朕心甚忧。前番已命沈辞参议此事，今日众卿皆在，便一同商议边军改制之策。”

　　话音一落，殿内气氛顿时一紧。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手持朝笏，躬身陈词：“陛下，边军之事，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臣以为，当下军队虽有小弊，却也大体安稳，若是骤然改制，恐乱军心，动摇国本，还望陛下三思。”

　　这番话冠冕堂皇，实则是在维护军中旧势力，拖延改制，为柳党争取喘息之机。

　　他话音刚落，数位柳党官员与军中勋贵纷纷出列附和，言辞恳切，句句都在“担忧军心”“顾虑国本”，实则是怕改制触动自己的既得利益，断了世袭特权与贪墨军饷的财路。

　　“陛下，兵部尚书所言极是！边军将校多是世家勋贵之后，忠心耿耿，若是贸然更调，必生祸端！”
　　“沈大人年少，未曾亲历边关战事，恐不熟悉军中实务，所言策略，未免纸上谈兵！”
　　“改制一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一时间，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几乎要将沈清辞淹没。

　　不少中立官员暗自摇头，在这般众口一词的打压之下，一个年轻六品官，怕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推行改制了。

　　天子眉头微蹙，显然对这般推诿扯皮极为不满，目光径直投向立于文官末列的沈清辞：“沈辞，朕命你参议此事，你且上前，将你的见解，一一奏来。”

　　满殿目光瞬间齐聚。

　　沈清辞从容出列，跨过丹陛，立于殿中，躬身行礼：“臣，沈辞，参见陛下。”

　　她起身抬头，面色温润，眼神却清亮锐利，不见半分怯色，朗声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臣以为，边军积弊已深，不改不行，且迟改不如早改，慢改不如快改。当下军队，有三弊，当三改。”

　　一语定调，干脆利落。

　　殿内瞬间安静几分，众人皆凝神倾听。

　　“第一弊，兵员虚耗，老弱充斥。一营之兵，在册数千，实战不过半数，老弱病残占额吃饷，徒耗国库粮草，此为第一弊。”
　　“对应第一改，汰老弱、精卒伍。全面核查兵员，虚占名额一律清除，老弱不堪战者尽数裁汰，招募边地精壮子弟入伍，就地戍守，熟悉地形，战力可一举倍增。”

　　此言一出，兵部尚书脸色微变，正要出言反驳，却被天子一眼示意噤声。

　　沈清辞继续说道：“第二弊，粮饷克扣，军械虚耗。军粮层层截留，军饷层层克扣，军械损毁不报、以次充好，将官中饱私囊，兵士食不果腹、兵器不利，此为第二弊。”
　　“对应第二改，严核销、明账目。仿户部税册核查之法，军粮、军械、银钱出入，一律登记造册，层层具名，月月对账，谁敢克扣，以军法论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话如同利刃，直接扎进军中贪腐的心脏。

　　几位世袭勋贵面色铁青，眼神凶狠，恨不得当场将沈清辞生吞活剥。

　　沈清辞视若无睹，抛出最后一条，也是最狠的一条：“第三弊，将校世袭，庸碌尸位。将门子弟无功居高官，有能士卒战死无名，赏罚不明，军心涣散，将士不肯用命，此为第三弊。”
　　“对应第三改，重军功、轻门第。废除世袭荫蔽陋习，凡临阵破敌、守土有功者，不论出身、不分贵贱，一律擢升；庸碌无为、贪生怕死、欺压兵士者，虽公侯子弟，亦罢黜流放。”

　　三弊三改，句句切中要害，没有一句空话，没有一丝妥协。

　　殿内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年轻文官，说起军国重事，竟如此犀利果决，直指核心利益，丝毫不给权贵留颜面。

　　兵部尚书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出列：“陛下！沈辞年少轻狂，一派胡言！如此改制，等于自毁长城，必乱军心，动摇国本！他一个文职官员，懂什么用兵打仗，懂什么边关安危！”

　　沈清辞立刻抬眸对视，语气平静却锋芒毕露：“老大人此言差矣。文以安邦，武以定国，改制改的是制度，清的是弊害，并非干涉临阵指挥。臣不懂冲锋陷阵，却懂赏罚分明；不懂排兵布阵，却懂军心向背。”

　　她微微一顿，声音陡然一提，掷地有声：“臣敢问老大人，元和二年之前，镇国将军镇守北疆，军纪严明，以军功论高下，将士用命，蛮夷十年不敢南下，那时军心可乱？国本可摇？”

　　“镇国将军”四字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变。

　　朝臣们神色各异，有人惋惜，有人忌惮，有人不安。

　　那是一道禁忌，却也是一道丰碑。

　　沈家军当年的威风，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沈清辞此言，等于当众点明：如今军队的弊病，不是制度不行，而是人心坏了；当年能做到的，如今不是做不到，是有人不想做。

　　兵部尚书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沈清辞趁势再进一言：“臣所言三改，不为夺权，不为私利，只为强兵、为民、卫国。兵士不被欺压，粮饷不被侵吞，将士有功必赏，如此，军心自固，边患自消，国本自稳。”

　　一番话说完，她躬身而立，神色坦荡，目光清澈，毫无畏惧。

　　天子越听眼中越是明亮，待到沈清辞话音落下，当即拍案赞许：“说得好！句句切中要害，字字务实可行！沈辞虽为文官，却有将略之风，远胜朝中一众尸位素餐之辈！”

　　他环顾殿内，语气一沉，定下决断：“边军改制一事，朕意已决。即日起，由沈辞协同兵部，全权拟定改制细则，十日之内，拿出完整章程，奏报朕躬。有敢阻挠、推诿、泄密者，以干扰军国重事论处，严惩不贷！”

　　一言九鼎，再无更改余地。

　　“臣，遵旨！”

　　沈清辞躬身领旨，声音沉稳有力。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出言反对。

　　柳党官员面色惨白，心知大势已去，沈清辞这一步，算是彻底在朝堂站稳了脚跟，并且把手伸进了军队这一核心重地。

　　萧玦自始至终立于殿首，玄色蟒袍肃穆，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落在沈清辞身上，眸色深沉，无人能懂。

　　他听得清清楚楚，她的治军思路、改制逻辑，甚至措辞语气，都与当年的镇国将军如出一辙。

　　这哪里是什么寒门书生。

　　分明是，将门血脉，死而复生。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出宫。

　　众人走过沈清辞身侧时，态度已然截然不同。轻视消失，敬畏滋生，连先前敌视的柳党官员，也只敢远远怒视，不敢上前挑衅。

　　沈清辞收笏缓步而行，神色淡然，不喜不骄。

　　刚走出太和殿门侧，一道玄色身影在身旁微微驻足。

　　萧玦与她并肩而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胆子，越来越大了。”

　　清冷声线，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警告。

　　沈清辞垂首，守着臣子本分，语气平静：“臣只是尽本分，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强兵。”

　　萧玦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温润却坚定的侧脸停留一瞬，没有再多说，袍角一拂，径直离去。

　　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威压也随之散去。

　　沈清辞立在原地，微微抬眸，望向宫墙外的天空。

　　阳光正好，洒在琉璃瓦上，金光熠熠。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她真正进入了朝堂核心棋局。

　　不再是借势求生的小官，而是手握实权、能左右军国大事的参事者。

　　旧案未明，血海未报，但她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兵权在握，人心渐聚，前路虽仍有刀山火海，可她终于，有了正面博弈的资格。

　　权谋之路，步步生莲，亦步步见血。

　　而她，只会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