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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鱼6 ...

  •   第八天晚上,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在客厅等她,灯没开,窗帘拉着,整个房间像一只密闭的盒子。

      她推门进来,换鞋,开灯。

      灯亮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我。

      “老公?你怎么不开灯?”

      “等你。”我说。

      她走过来,弯腰看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你脸色好差。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很暖。

      三颗心脏同时颤了一下。

      “没事。”我说,“你饿不饿?我给你热饭。”

      “不用,我吃过了。”她抽回手,打了个哈欠,“我去洗澡,好累。”

      她走进浴室,水声响起。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

      那条专门为她而生的心脏,跳了一下。很轻,像是叹息。

      那天夜里,她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至少呼吸和心跳的数据看起来是这样。但我知道她没有。

      我躺在她的身边,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保持着那个“正常人类丈夫”的姿势。

      腕足们在皮下疯狂地涌动。

      它们在叫。在用只有我能听懂的方式尖叫。

      碰她,缠她,把她裹起来。她就在那里,她就在你手边,为什么不碰她?为什么不缠她?她是你的,她是你的,她是你的——

      第八条腕足从我的尾椎处探了出来。

      我没有命令它。

      它自己动的。

      它在黑暗中无声地伸展,像一条蛇从冬眠中苏醒,缓缓地、试探性地朝她的方向游去。吸盘在空气中一张一合,发出极其细微的“啵啵”声,那声音轻到人类的耳朵绝对听不见,可她——

      她的瞳孔在眼皮下猛地停住了。

      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在感知到危险的瞬间,突然僵住。

      她在听。

      我的第八条腕足悬在半空中,离她的脚踝只有不到五厘米。

      吸盘们在无声地开合,它们已经感知到了她皮肤表面散发出的热量,那种温度让它们兴奋得颤抖,整条腕足都在细微地、不可控地战栗。

      只要再往前一点——

      就能碰到她。

      就能缠上去。

      就能像以前那样,一圈一圈地缠绕,从脚踝到小腿到膝盖到大腿,吸盘轻轻吸附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感觉器捕捉她每一丝微弱的电流响应——

      她没有动。

      她还在装睡。

      睫毛没有颤,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加速——不,心跳加速了。我能听到。三颗心脏中的两颗是给我自己用的,但我的感觉器能听到她的心跳。

      咚、咚、咚、咚。

      比刚才快了。

      她在紧张。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靠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敢睁眼,她不敢动,她——

      我收回了第八条腕足。

      它不情不愿地缩了回去,像一条被拽回笼子的蛇,吸盘在空气中发出最后一声“啵”,然后彻底消失在皮肤下。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三颗心脏在胸腔里跳着不同的节奏。

      一颗说:你做了正确的事。

      一颗说:你是个懦夫。

      还有一颗说:她已经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你还在装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我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空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油锅滋滋的响声。我走出卧室,看到她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我的旧T恤当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正在煎鸡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那一小片皮肤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细细的青筋。我的腕足在皮肤下蠕动了一下,然后被我压了回去。

      “醒了?”她回头看我,笑了笑,“刷牙洗脸,吃饭了。”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说,把煎蛋翻了个面,“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梦?”

      她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你不见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到处找你,找了好久好久,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我走到一个海边,看到水里有只章鱼,灰白色的,很大,八条腿。它在水里看着我,我觉得它在哭。”

      锅铲在锅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我就醒了。”她说,关火,把煎蛋盛出来,“吃饭吧。”

      她端着盘子从我身边走过,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在梦里看到我了。

      真正的我。

      灰白色的,八条腿的,会哭的——章鱼。

      那之后的几天,我们之间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

      不说话。

      她会做饭,我会洗碗。

      她会洗衣服,我会晾衣服。

      她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会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看书。

      晚上,她会躺下,我会关灯,我们会各自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那半米像一道无形的墙,谁也不会越过。

      腕足们已经疯了。

      它们在皮下疯狂地蠕动,每一条都在不同的方向挣扎,像是要把我的身体撕成碎片。

      我压住它们。

      用全部的意志力压住它们。

      像压住八条想要破土而出的根。

      它们在我的体内扭动、挣扎、嘶吼。吸盘吸附在我的内脏上,每一下收缩都带起一阵钝痛,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你掏空的痛。

      我在流血。

      没有伤口,是我的身体在抗拒我的意志。章鱼的皮肤下布满了色素细胞和肌肉纤维,当我用力压制腕足的时候,那些肌肉纤维会撕裂,色素细胞会破裂,血液——如果那可以叫血液的话——会渗出来,在我的皮肤下形成一片一片的淤青。

      她看到了。

      那天早上我换衣服的时候,她正好从浴室出来。我的后背对着她,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形状不规则的淤青,像一幅抽象的地图。

      “你背怎么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迅速套上衣服。

      “没事。撞的。”

      “撞的?”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哪儿能撞成这样?”

      “楼梯。”

      “老公。”

      “嗯。”

      “你在骗我。”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她的眼睛红红的,是因为没睡好——她最近一直没睡好,我能感觉到。

      “我没有骗你。”我说。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卧室。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她关门的声响。那声响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

      咚。

      那颗专门为她而生的心脏跟着那个声音跳了一下。

      然后就不跳了。

      整整三秒。

      三秒里,我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生命。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等待那颗心脏重新启动。三秒后,它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一个人从溺水中被拖上岸,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开始数。

      数她的脚步声,她在卧室里走了七步,拉开了衣柜,拿出了什么,又走了五步,拉开了抽屉,拿出了什么,然后坐在了床上,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她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敢去看。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盯着茶几上她昨天买回来的那束花。粉色的,小小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她说过喜欢这种花,因为“它看起来很开心”。

      我看着那束花。

      花看起来很安静。

      一点都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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