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章鱼5 ...
-
那天晚上之后,我们之间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不是人类的冷战,冷战是有声的——摔门、冷战、冷嘲热讽。我们之间的沉默是无声的,像一潭死水,表面光滑如镜,底下什么都有,但什么都不浮上来。
她还是会在早上跟我说“早”,还是会在我做早餐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还是会在我出门的时候说“路上小心”。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眼神变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她还是会笑,会撒娇,会在我看过来的时候对我眨眼睛。但她的眼睛不再那么毫无保留了——在某个我没有在看她的瞬间,她的视线会落在我的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甚至可以说是——恐惧的——光芒。
那种光芒一闪而逝。快到如果不是章鱼的感觉器足够灵敏,我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可我捕捉到了。
每一下都捕捉到了。
像一把细小的刀,一下一下地剜我的心。
那颗专门为她而生的心脏,在这些天里跳得越来越乱。有时快得像要炸开,有时慢得像要停止,有时干脆不跳了——在某个瞬间,在某一次捕捉到她眼中那抹光芒的瞬间,它会完全停止。
然后在我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重新跳起来。
比她失联那三个小时更折磨。
因为那三个小时里,至少我还可以去找她。而现在,她就坐在我对面,吃着饭,刷着手机,和我讨论明天吃什么。她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在她装睡的那个夜晚,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碎了。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是怕我,还是恨我,还是只是——困惑。
不知道她有没有查过资料。章鱼。触手。吸盘。伪装。那些词条会把她引向什么结论?一个章鱼为什么要伪装成人类?一个章鱼为什么要娶她?一个章鱼——晚上都在对她做什么?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被侵犯了?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嫁给了一个怪物?
她会不会——
离开我?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餐桌在颤抖。
我的双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整张桌子都在跟着我的频率颤动。我的腕足在皮肤下疯狂地涌动,像要破体而出,像要把这具人类皮囊撑裂,像要——
“老公?”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
没有审视。
只有——
担忧。
“你的手在抖。”她放下手机,伸手覆上我的手背,“你怎么了?”
她的手很暖。
我的三颗心脏同时停跳了一拍。
然后,那颗专门为她而生的心脏,跳了一下。
咚。
很重。
重到我怀疑她是不是听到了。
“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可能低血糖。”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了两块方糖,搅了搅,端到我面前。
“喝吧。”
我接过杯子,低头喝水。
糖水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害怕了。
我害怕有一天她不会再给我倒糖水。我害怕有一天她看我的眼神里只剩下恐惧。我害怕有一天我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而床头的抽屉里留着一张离婚协议书。
我不会签的。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自然、如此笃定,像是已经在我心里生根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浮到表面。我不会签的。不管她怎么求我,不管她怎么哭,不管她用什么理由——我不会签的。
她是我的。
从她在婚礼上说出“我愿意”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的。不,比那更早。从她第一次把冰凉的双脚塞进我的腿弯的那一刻起,从她第一次在梦里喊“老公”的那一刻起,从她第一次对我说“你手好软啊”的那一刻起——
她就是我的。
我不会放手。
永远不会。
糖水喝完了。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好多了。”
她也笑了笑,重新拿起手机。
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夜晚死掉了。不是她的信任,不是她的爱——那些还在,甚至可能比之前更深了。
死掉的是我的幻觉。
我以为我可以永远瞒下去。
我以为我可以永远扮演一个正常的人类丈夫。
我以为她永远不会发现。
现在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她会发现的。也许她已经发现了。也许她从很早起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有说。也许她比我更早地知道了真相,只是选择了沉默。
而这个沉默,比任何尖叫都可怕。
因为沉默意味着她在想。
在想怎么面对。在想怎么处理。在想——
要不要留下。
糖水事件之后,我们之间那层微妙的沉默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缓慢地、不可逆地扩散开来。
她没有问我在抖什么。
我没有解释那杯糖水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们像两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在同一个舞台上演出同一出戏,剧本没变,台词没变,灯光没变,可观众——如果我们算彼此唯一的观众——已经看出了破绽。
她还是会在睡前往我怀里钻。
还是会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嘟囔一句“老公你好软”。
还是会在半夜无意识地把手脚搭在我身上,就像一只真正的章鱼那样缠着我。
可我知道,她睡着的次数变少了。
我能感觉到,我的感觉器遍布全身,能够捕捉到她呼吸频率最细微的变化,能够分辨她眼珠转动的速率,能够从她皮肤电导率的波动中判断她是否真的进入了深睡眠。
以前,她躺下后平均十一分钟进入深睡眠。
现在是三十七分钟。
那多出来的二十六分钟里,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身体放松,像一个完美的睡眠者。可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瞳孔在眼皮下不是缓慢地转动——而是快速地、警觉地颤动。
她在听。
在感觉。
在等待。
等我的腕足出来。
第一天晚上,我没有让腕足出来。我像一截木头一样躺在那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体两侧,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三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乱七八糟,那颗专门为她而生的心脏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一样,跳得又重又响。
她在我身边“睡着”了四十分钟,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第二天晚上,我依然没有让腕足出来。她“睡着”了五十二分钟,然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我没有看她,但我的感觉器捕捉到了那道微弱的光线——她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了,正对着我的方向。
她在看我。
在看我这个“睡着”了的丈夫,到底会不会在深夜露出原形。
我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三颗心脏被我压制到了最慢的频率。我像一个真正的、正常的人类那样“睡”着,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异常。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晚上,第四天,第五天。
一周过去了。
我都没有让腕足出来过。
它们在我的皮下疯狂地躁动,像八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用吸盘疯狂地吸附着我的内脏。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有八只手在你体内同时挠痒,你无法伸手去抓,无法喊停,只能忍着。
它们不理解为什么要忍。
它们只知道,那个温暖的、柔软的、散发着诱人气味的人类就在旁边,而它们不能碰她。
它们觉得我在虐待它们。
也许我确实在。
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她已经醒了,她已经感觉到了,她已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用那双我看过无数次的眼睛,审视着这个她以为在“睡觉”的丈夫。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的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没有任何异常的人类男性。
还是她看到的是一个怪物在拼命假装人类?
我不知道。
我不敢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