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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鱼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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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
她躺下后,呼吸一直不均匀,心跳一直在八十以上,瞳孔在眼皮下快速地、不安地转动。她试了各种姿势——平躺,侧躺,趴着,把脸埋在枕头里,把被子拉到头顶——每一种姿势都维持不了十分钟。
我躺在床的另一边,一动不动。
腕足们已经不再挣扎了。
不是因为我压制住了它们。
是因为它们累了。
连续十几天的压制,让它们失去了力气。它们像八条脱水的海参,软塌塌地蜷缩在我的皮下,偶尔抽搐一下,表示自己还活着。
我感觉不到它们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出生起,我的八条腕足就一直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人类的手臂和腿一样自然。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收缩,每一个吸盘的开合。它们就像是我的延伸,我的触角,我感知世界的窗口。
可现在,我感觉不到它们了。
它们还在那里,蜷缩在皮肤下面,像八条冬眠的蛇。而是精神上的感觉不到。像是一个人的手臂还在,但神经被切断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感觉不到自己的掌心,感觉不到自己手臂的重量。
那是一种麻木。
一种从身体内部蔓延开来的、缓慢的、无声的麻木。
我在失去它们。
或者说——我在失去我自己。
她忽然翻了个身。
面朝着我。
我没有动。
她的呼吸就在我耳边,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她换了新的牙膏。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虽然我闭着眼睛,虽然房间里没有灯,但我的感觉器能捕捉到她目光的温度。
人类的目光是有温度的。
像是空气在被注视的地方会变重,会变暖,会变得粘稠,我的皮肤能感觉到那种变化。
她在看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臂。
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可我的整条手臂都在她触碰的瞬间烧了起来——苏醒。那些麻木的、蜷缩的、濒死的腕足在同一瞬间抬起了头,像冬眠的蛇感受到了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它们活了。
第一条腕足从我的小臂处探出,缠上了她的手指。
她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缩回手。
第一条腕足在她指缝间游走,吸盘轻轻吸附在她的掌心。她的掌心有汗——她在紧张,在害怕,在——
她没有缩回手。
第二条腕足从我的大臂处探出,缠上了她的手腕。
第三条和第四条从我的腰侧探出,游向她的腿。
第五条从我的肩胛处探出,游向她的后颈。
第六条和第七条从我的胸口探出,游向她的后背。
第八条从我的尾椎处探出,从外部将她整个人兜住。
八条腕足全部出动。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她的身体,贪婪地、饥渴地、疯狂地缠绕上去。吸盘在她皮肤上发出“啵啵啵啵”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心跳。
她都没有动。
没有挣扎,没有尖叫,没有推开我。
她只是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任由八条腕足将她缠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我看着她。
三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那颗专门为她而生的心脏,正在跳出一个前所未有的频率——快,快,快,快到像是要把自己跳碎,像是要在这一秒把三年来所有没有跳够的次数全部补上。
“宝宝。”我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她没有睁眼,
“你醒了。”我说,是陈述句。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在黑暗中,她的瞳孔放得很大,像两颗黑色的、湿润的星星。她看着我——不,她看着“它们”。看着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灰白色的、布满吸盘的腕足。
“你终于不装睡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害怕。
“你也是。”我说。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我等了你很久。”她说,“等你主动告诉我。等你不再装。等你——”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等你愿意让我看到真正的你。”
腕足们同时收紧。
它们在拥抱。
是八条腕足同时给出的、笨拙的、贪婪的、小心翼翼的拥抱。
“我怕。”我说。声音在发抖,我的身体在发抖,八条腕足都在发抖。“我怕你看到真正的我之后会害怕,会恶心,会离开。”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摸了摸缠在她手腕上的第一条腕足,“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的三颗心脏又开始乱跳。
“什么?”
“从一开始。”她说,“从我们在书店门口遇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人类。”
“……”
“不,比那更早。”她纠正自己,“在遇到你之前,我就知道会有你。”
我听不懂了。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某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有一种……联觉。”她说,“我能‘看到’人的本质。不是外表,不是性格,而是他们‘到底是什么’。对我来说,每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我老板看起来像一座钟,一板一眼的。我妈看起来像一团棉花,软的,但怎么都撕不烂。”
“那我呢?”我问。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小得多。
她看着我。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你看起来像一片海。”她说,“很深,很暗,很安静。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海底有无数只眼睛在看着我。”
“……”
“从我在书店门口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不是人类,你是什么东西,来自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本能——我全都知道。不是‘知道’在理性层面,是‘感觉到’在更深的层面。”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靠近我?为什么还要和我交往?为什么要嫁给我?为什么要在一个明明知道不是人类的人身边睡在一起?
“因为你不只是‘一片海’。”她说,“你还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生物。”
“……”
“我见过很多人类。说实话,大多数人类的‘本质’都不太好看。自私、贪婪、恐惧、控制欲——那些东西在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比任何怪物都要恶心。但你不一样。”
“你的本质是一片深海。深海是很可怕的——黑暗、冰冷、压力巨大,到处都是长着尖牙的怪物。但你在那片深海里,放了一盏灯。”
“什么灯?”
她突然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你猜。”
我猜不到。
我真的猜不到。
“是你帮我吹头发的样子。”她说,“是你在我说‘脚冷’的时候帮我捂脚的样子。是你在深夜里等我回家的样子。是你在我生病的时候急得脸色发白的样子。”
“那些都是真的。”她说,“不管你的本质是什么,不管你有几条腕足,不管你有几颗心脏——那些都是真的。你对我好,不是伪装出来的。”
“你爱我,不是装出来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光。
是温暖的、明亮的、心甘情愿的光。
我的三颗心脏同时炸开了。
产生了某种比疼更剧烈的、更原始的、更接近生命本源的东西。
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在那三颗心脏炸开的一瞬间,我的身体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人类把它叫做“爱”。
但对我来说,它有一个更准确的名字。
“她,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