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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鱼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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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二。
那天她去参加公司的团建,说好晚上九点回来。八点的时候她发消息说“快结束了”,九点的时候说“在路上了”,十点的时候——
没有消息。
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
我打了十二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三颗心脏在我胸腔里同时炸开——其中那颗专门为她而生的心脏,在某个瞬间跳出了一个极不正常的节律,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一缩,然后开始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抽搐。
我的腕足们从身体里涌了出来。
全部——八条,它们像受惊的蛇一样在房间里游走,掀翻了台灯,打碎了水杯,把床单撕成碎片。吸盘疯狂地开合着,感觉器在空气中徒劳地搜索——没有她的气味,没有她的体温,没有她心跳的震动。
她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
有人碰了她?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刀,从我的头顶直劈到脚底。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完成了变化——皮肤褪成苍白色,骨骼消失,整个人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柔软的、布满吸盘的□□。八条腕足从我身上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条都有两米多长,每一条都在空气中疯狂地舞动,像一朵地狱里盛开的、长着触手的花。
我要去找她。
我要——
手机响了。
我扑过去,用一条腕足卷起手机,吸盘识别出屏幕上“老婆”两个字。我的手指(如果那还能叫手指的话)在颤抖,划了三次才划开接听。
“老公!”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酒意和笑意,“对不起对不起,手机没电了,刚借了同事的充电宝才开机——你猜怎么着,我们去了KTV,我唱了一首——”
“你在哪?”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的声带根本没有震动——我是用腕足的摩擦发出的声音,那是章鱼的发声方式,人类不应该听得懂。
但她听懂了。
“你嗓子怎么了?”她的声音变得关切,“感冒了?我在春熙路,刚打上车,十五分钟就到——你是不是担心了?对不起嘛,下次我提前跟你说——”
“十五分钟。”
我挂了电话。
腕足们同时收缩。它们像退潮一样涌回我的身体,骨骼重新撑起轮廓,皮肤重新染上暖色。我用了不到三十秒就变回了那个温吞的丈夫,只是呼吸还急促着,三颗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等她回来。
十五分钟。
九百秒。
每一秒都像一年。
我数着她的秒。三十秒的时候,我想象她上了车。六十秒的时候,我想象车子驶过一个路口。一百二十秒的时候,我想象她在看手机。三百秒的时候,我想象她打了个哈欠。六百秒的时候——
门锁响了。
她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冷风和淡淡的酒味。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头发有点乱,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开灯?”
我没回答。
她走过来,弯腰看我:“老公?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五根手指,紧紧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上。
她的脉搏在跳。
八十下每分钟,正常的,健康的,活着的。
在我的手心里跳动着。
我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老公?!”她吓坏了,“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猛地把她拽进怀里,抱得死紧。手臂,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还不够,不够紧,不够近,不够——
腕足在皮肤下疯狂地涌动,像要破体而出,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我咬住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
“你吓死我了。”我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颤抖着,“你以后……不要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嘛……”她被我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反而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好了好了,我没事,你别这么紧张。”
她不明白。
不明白我经历了什么。
在那三个小时里,我的神经网络模拟了三百七十二种她可能遭遇的危险,车祸,抢劫,突发疾病,被人搭讪,被人尾随,被人——
我松开她,捧起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
“有人碰你了吗?”
她眨了眨眼:“什么?”
“有人碰你了吗?”我一字一顿,“今天晚上,任何人,碰了你,哪怕是一根手指。”
她被我严肃的语气弄得有点懵:“没有啊……就是和同事唱歌,大家都是女生——”
“确定?”
“确定。”她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你看起来好奇怪。”
我没有发烧。
我只是——在某个瞬间——差点变成一个怪物。
在她失联的那三个小时里,我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没有一个是人类应该有的。我想象了三百七十二种她可能遭遇的危险,紧随其后的是三百七十二种对应的报复方案。那些方案血腥、残忍、不符合任何一部法典。
而我策划它们的时候,心率没有超过每分钟七十次。
冷静得像在切菜。
她靠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我好困,洗澡去了。”她说着就要站起来,但我的手还扣在她腰上,她没能动,“老公?”
我松开手。
“去吧。”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响起。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人类的。温热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婚戒。
很正常的丈夫的手。
可我知道,这双手下面的东西。
那团灰白色的、柔软的、布满吸盘的□□,才是我的真面目。它此刻正蜷缩在这层人皮下面,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夜晚。等待着灯光熄灭。等待着可以再次缠上她的那个时刻。
我闭上眼睛。
三颗心脏在胸腔里跳着不同的节奏。
一颗在说:你是怪物。
一颗在说:你是丈夫。
还有一颗在说——
你是她的。
她是你的。
没有第三种可能。
那天夜里,我像往常一样等她睡着。
她今天喝了酒,睡得比平时更快。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就歪倒在枕头上,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香。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到她身边,等她进入深睡眠。
十五分钟。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
她的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眼珠在眼皮下缓慢地转动——进入快速眼动期了,她在做梦。
我的腕足开始行动。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它们像往常一样从我的身体里探出,游向各自偏爱的位置。右手。腰。左腿。右腿。后颈。后背。胸口。第八条从外部兜上来,将所有人圈成一个茧。
很完美。
很熟练。
很——
不对。
有什么不对。
我的神经网络接收到了一个异常的信号。不是从我的身体里传来的,是从——她的身体里。吸盘上的感觉器捕捉到了她身体的细微变化:心率比平时快了八下,呼吸比平时浅了零点三厘米,皮肤的电导率比平时高了——
她在装睡。
她醒着。
我的八条腕足在同一瞬间僵住。
它们像被冻住了一样悬在半空中,吸盘还贴着她的皮肤,但没有继续蠕动,没有继续吸附,没有继续做任何事。它们像八条受惊的蛇,僵硬地、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最后的姿态。
三颗心脏同时停止跳动。
那两秒钟里,我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生命体征。我是死的。一具僵硬的、灰白色的尸体。如果她这时候睁开眼,她会看到——
她没有睁眼。
她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眼珠还是那么缓慢地转动,身体的各项指标还是那么接近睡眠状态。如果不是我的感觉器足够灵敏,我根本不可能发现她醒着。
她装得太像了。
像到——她可能已经装了无数次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从我的头顶凿进去。
无数次。
她可能已经无数次在深夜醒来,感觉到那些不属于人类肢体的触手缠绕着自己的身体。她没有尖叫,没有挣扎,没有打开灯。她选择了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自己还在沉睡。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
我想不出答案。
腕足们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撤退。不是像以前那样有条不紊,而是像被烫伤了一样,一条一条地、小心翼翼地、生怕惊动她一样地,从她身上滑开。
第一条从她的右手上松开。吸盘离开掌心的时候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啵”的一声,像开瓶盖。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二条从她的腰上滑开。腰侧的皮肤上留下了几个淡粉色的圆印,那是吸盘的痕迹。
第三条和第四条从她的腿上松开。小腿,膝盖,大腿,一圈一圈地退下来。
第五条从她的后颈离开。她的发丝被吸盘带起来了几根,又缓缓落回去。
第六条和第七条从她的后背和胸口撤退。
第八条——
第八条收得最慢。
它在她身体外围缓缓地、一圈一圈地松开,像是舍不得,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它每松开一圈,吸盘就从她的睡衣上拔起一排,“啵啵啵啵”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像心跳。
最后,它完全松开了。
八条腕足全部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人类丈夫。躺在她身边,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呼吸平稳而克制。
像一个陌生人。
我们在黑暗中躺着。
她装睡。
我装睡。
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各自扮演着对方想要的角色。她扮演一个一无所知的妻子。我扮演一个正常的人类丈夫。
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
那三十厘米,比整个太平洋还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