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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鱼3 ...

  •   第二天早上,她退烧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好多了,嘴唇恢复了血色,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早。”我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她眨了眨眼,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老公,我昨晚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

      我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梦?”

      “我梦见自己被一只大章鱼缠住了。”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八条腿,把我整个人都卷起来了,特别紧,但是又不疼,还挺舒服的。然后章鱼还跟我说——‘别怕,我在帮你退烧。’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的三颗心脏同时停跳了一拍。

      “好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先把粥喝了。”

      她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忽然又抬头看我。

      “老公。”

      “嗯?”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凉,因为昨晚所有的腕足都在她身上吸收了过多的热量,而我这具人类的躯壳还没来得及恢复正常的体温。

      “没事。”我说,“可能没睡好。”

      她放下粥碗,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脸上。

      “那我给你暖暖。”

      她闭着眼睛,脸颊蹭了蹭我的掌心,像一只餍足的猫。

      我的腕足在皮肤下疯狂地蠕动,像是要破体而出,像是要——

      我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从那天起,我开始害怕夜晚。

      当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恰恰相反,我太喜欢了,喜欢到——我的身体已经开始失控。

      白天,我还是那个老实寡言的丈夫。我会在她起床前做好早餐,会记住她每个月的生理期,会帮她吹头发,会陪她看她爱看的综艺节目(虽然我完全看不懂笑点在哪里)。我是一个模范丈夫,一个人类女性会想要的那种。

      夜晚,我是另一种东西。

      当灯光熄灭,当窗帘拉上,当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我的伪装就开始剥落。皮肤褪色,骨骼软化,身体舒展。八条腕足像盛开的花瓣一样从我的躯干上绽开,在黑暗中无声地游走,然后——

      缠上她。

      每一条都有它偏爱的位置。

      第一条喜欢她的右手。它会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吸盘轻轻吸附在她的掌心,然后缓慢地、一根一根地缠绕她的手指。它尤其喜欢她的无名指——那里有婚戒留下的浅浅痕迹,吸盘会反复地、仔细地摩挲那道痕迹,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二条喜欢她的腰。它会从她的身侧探过去,贴着她睡衣下裸露的皮肤游走,从腰窝到侧腰再到肋骨最下端,来回往复,像一只永不停歇的、贪婪的手。

      第三条和第四条是双胞胎。它们总是一起行动,一条缠左腿,一条缠右腿。从脚踝到小腿到膝盖再到到大腿,它们会不紧不慢地绕上去,一圈,两圈,三圈,像两条交尾的蛇。

      第五条是最不安分的。它喜欢她的后颈。那里皮肤薄,血管浅,汗毛长。它会钻进她的发根,吸盘轻轻吸附在头皮上,感觉器捕捉她每一丝微弱的脑电波活动。它甚至能感知到她在做什么梦——快速眼动期的时候,后颈的肌肉会有极其微弱的抽搐,只有第五条能察觉到。

      第六条和第七条喜欢她的后背和胸口。一条从上往下,一条从下往上,在她的脊柱两侧汇合,像两条河流交汇。第八条——

      第八条哪儿都喜欢。

      第八条是老大,最长,最粗,最强壮。它没有固定的偏好位置,因为它要的从来不是某一个部位,它要的是——

      全部。

      它会把她的腰、她的手臂、她的大腿、她的肩膀全部圈在一起,从外部将她整个人兜进一个环里。其他七条腕足在内部细细地缠绕、吸附、探索,第八条就在外部收拢、收紧、收拢、收紧——

      像是要把她揉进我的身体里。

      像是要把她变成我的一部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感受着这一切。

      三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颗快,一颗慢,一颗乱——那颗专门为她而生的心脏已经没有任何节奏可言了,它就是在跳,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像是要把自己跳碎一样地跳。

      我在想一个问题。

      我还算人吗?

      不,我本来就不是人,但我还算“丈夫”吗?我还配被称为“丈夫”吗?一个在妻子睡着后用触手把她缠起来的丈夫,一个在妻子不知情的情况下向她注射神经毒素的丈夫,一个——

      她猛地翻了个身。

      我的八条腕足同时僵住。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老公……你还没睡啊……”

      “嗯。”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马上睡。”

      “你抱得好紧哦。”她嘟囔着,又往我怀里拱了拱,“不过……我喜欢……”

      她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呼吸再次变得均匀。

      她在我的触手缠绕下沉沉睡去,脸上带着安心的、毫无防备的微笑。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抬起一只手(真正的手,人类的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掌心下,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对不起。”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人类。对不起我欺骗了你。对不起我在你睡着的时候做了这些事。对不起我不会停止。对不起我停不下来了。

      第八条腕足缓缓收紧。

      她在我怀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满足的叹息。

      婚后第九个月,她开始问我关于孩子的事。

      “老公,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她窝在沙发上,头枕着我的大腿,一边刷手机一边随口问。

      我的手停了一下。

      “都行。”

      “那你想不想要小孩?”

      我想了想。

      章鱼怎么和人类生孩子?

      章鱼的繁殖是一个残忍的过程。雄性章鱼在□□后会迅速衰老、死亡。雌性章鱼会不吃不喝地守护卵囊数月,在幼体孵化后力竭而死。这是刻在基因里的程序,无法更改,无法抗拒。

      如果我让她怀孕了——

      我会死。

      真的会死,我的身体会启动那个古老的程序,我会开始不吃东西,会开始迅速衰老,会在某一天清晨,在她的身边,变成一具僵硬的、灰白色的尸体。

      而她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

      “老公?”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想什么呢?发呆了。”

      “没什么。”我说,“我在想,有你就够了。”

      她笑了,伸手戳了戳我的脸:“肉麻。”

      我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对于人类来说,亲吻手背只是一种表达爱意的方式。但对于章鱼来说,用嘴部接触对方——

      那是求偶。

      是□□前最后的确认。

      是“我愿意为你而死”的宣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她在身边睡得很沉。我的腕足已经缠上去了——第一条缠着右手,第二条缠着腰,第三条和第四条缠着腿,第五条在她后颈,第六条和第七条在她后背,第八条从外部将所有人圈在一起。

      很完整,很完美,很——

      我忽然觉得恶心。

      是那种精神上的,是那个残存的、属于“人类”的我在胃里翻江倒海。我看着自己的腕足缠绕着她的身体,看着吸盘在她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淡粉色的圆印,看着那些痕迹在她翻身时若隐若现——我忽然觉得,我像一个□□犯。

      不,比□□犯更恶劣。

      我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最不设防的时候、最信任我的时候,一点一点地侵蚀她的边界。她用整个身体信任我,把后背交给我,把脖子交给我,把肚皮交给我——那是人类最脆弱的部位,柔软、没有骨骼保护、一击即碎。

      她把那些交给了我。

      而我用它们来——

      腕足们在收拢。

      我没有命令它们,它们自己在动,它们感知到了我的情绪波动,以为我在焦虑,以为我需要安抚,于是它们收得更紧,贴得更密,吸盘的吸附力更强,像是要把我从某种痛苦中拯救出来。

      可它们不知道,它们就是痛苦本身。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三颗心脏在跳。

      一颗说:松开她。

      一颗说:告诉她真相。

      还有一颗说——

      不要,永远不要,把她藏起来。把她裹起来。把她吞下去。让她永远不知道,让她永远不离开,让她永远——

      我咬住枕头,无声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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