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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观星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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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楼在城东,夹在两条巷子之间,门面窄,进深却极长。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座三层的旧楼,灰瓦灰墙,和京城里任何一座不起眼的商号没有分别。楼前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观星楼”三个字,落款是隆庆三年的款,算起来挂了二十年了。
萧望之是天不亮到的。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有看门的老刘头,老刘头不是观星楼的人,是真正的看门人,聋了一只耳朵,每天的工作就是开门关门。他在这里看了十五年的门,从来不知道这座楼真正的主人是做什么的。
萧望之走的是侧门。侧门通后院的柴房,柴房里有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一道窄梯,直通二楼。这条路线是他师父陈九公设计的——进楼的人,明的走正门,暗的走侧门。明暗分流,彼此不知。
二楼是观星楼的中枢。南北两面都是窗户,白天采光极好,夜里能看见整片星空。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着各处送来的情报抄件,按日期和来源分门别类,用镇纸压着。这个时辰,当值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在案前整理昨夜送来的消息,一个在后间誊抄存档。
整理消息的那个人姓丁,叫丁伯安,四十来岁,精瘦,留着一部稀疏的山羊胡。他是观星楼的老人了,从陈九公在世时就在,管的是北直隶一带的情报。此人有个习惯——看消息的时候嘴唇会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其实是在记。他过目不忘的本事虽然比不上周济,但在观星楼里也算数得上号的。
看见萧望之从暗门出来,丁伯安没有惊讶。他放下手里的纸条,站起身,垂手道:“楼主。”
“昨夜有什么消息?”
“三条。第一条,卫国公府昨夜丑时来了客人,轿子从侧门进的,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轿子是青帷的,没有标识,认不出是哪家的。”
“第二条。”
“第二条,计相沈约今早递了牌子进宫。按例,年关前后的觐见都要提前三日递牌,他今天递的是加急牌子。宫里收了。”
“第三条。”
丁伯安从案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萧望之。
“第三条是关于楼主的。昨晚有人在棋盘街的笔墨铺子打听楼主买纸的事。打听的人是个生面孔,不是铺子里的常客。钱掌柜应付过去了,说萧大人只是买了纸,没说什么别的。”
萧望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正是丁伯安说的内容。他把纸条还给丁伯安。
“钱掌柜还说了什么?”
“没有。不过——”丁伯安犹豫了一下。
“说。”
“钱掌柜今天一早让人送了一刀纸过来。就是楼主昨天买的那种,隆庆十三年的澄心堂纸。他说,楼主既然用惯了这种纸,以后就从他那里拿,不用再跑一趟了。”
萧望之没有说话。
钱掌柜是杨骏的人。昨天他故意去买那一年的纸,是为了打草惊蛇。今天钱掌柜送纸过来,意思是——蛇已经惊了,而且蛇在回信。送你一刀纸,就是告诉你:你做的事,我知道了。你在明处,我在暗处。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纸呢?”
“在库房。”
“收好。以后用得着。”
萧望之没有在二楼多停留。他穿过中厅,走到二楼的尽头。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笔墨寻常,是陈九公在世时挂上去的。画挂上去之后,再也没有摘下来过。
他伸手摘下那幅画。
画后面是墙。青砖墙。砖缝里填着白灰,年头久了,白灰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更深一层的颜色。他一块砖一块砖地看过去。
找到了。
从下往上数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块砖。砖面上刻着北斗七星。七个浅浅的凹点,连起来就是一把勺子。勺柄的方向,不是指向正北,而是微微偏东。斗柄指东。
和观星楼现在用的印章不一样。和陈九公早年的那枚印章,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按在那块砖上。砖面冰凉,七个凹点硌在指腹上,像是七粒沙子。他用力按下去。砖没有动。再按。还是不动。
萧望之皱了一下眉。
他换了一个方式。手指按住第一个凹点——天枢,然后顺着勺柄的方向,依次按下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下。从勺口到勺柄,一气呵成。
按到摇光的时候,指下的凹点微微陷了一下。
不是砖动了。是砖里面的什么东西动了。
墙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发了。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屏住呼吸根本听不见。然后,那块刻着北斗七星的砖,悄无声息地往外滑了出来。
砖是假的。是一块被切成砖形的木块,外面涂了一层和砖墙一模一样的灰浆。木块滑出来之后,露出后面的一个凹槽。凹槽里有一个铜环,环上拴着一根细铁链,链子的另一头没入墙中。
萧望之握住铜环,拉了一下。
没拉动。
他换了个方向,不是拉,是转。铜环顺时针转了半圈,卡住了。逆时针转,转了一圈,又卡住了。再顺时针转,这一次转了整整三圈。
墙里面响起一阵沉闷的声响。
整面墙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缝很细,只有一指宽,从上到下贯穿了整面墙。然后,左半面墙缓缓往后滑动,露出墙后的一条甬道。
甬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里面没有光,黑得像一口井。一股陈旧的空气从甬道里涌出来,带着纸张和木头腐朽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萧望之站在甬道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想起陈九公信里的话:密库的钥匙在他师弟手里。他师弟把钥匙藏在了崔衍书房的自鸣钟里。但陈九龄没有给他钥匙。陈九龄给了他进入密库的方法——按那块砖,转动铜环。没有钥匙,也能进门。
为什么?
有两种可能。第一,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密库的门,用机关就能打开。钥匙是开别的东西的。第二,陈九龄知道机关,是因为陈九公把机关的秘密也告诉了他。但陈九公在信里只说了钥匙,没有说机关。
为什么?
因为陈九公不确定这封信会落到谁手里。他只说了钥匙,是因为钥匙藏在崔衍那里。崔衍是杨骏的侄女婿,能从他书房里拿到钥匙的人,只能是萧望之自己。机关是第二道保险。如果有人截了信,拿到了钥匙,没有机关,还是进不去。
两层保险。一层在信里,一层在陈九龄的脑子里。
他的师父,到死都在算计。
萧望之从丁伯安的案头拿了一盏油灯,走进了甬道。
甬道不长,但走起来很慢。脚下的台阶是往下走的,每一级都比寻常台阶高出两寸,走起来很不舒服。他数了数,一共十七级。下到第十七级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石室。
不大,两丈见方。四面都是青石砌的墙,墙面上有水渍,渗着一层细细的水珠。空气很潮,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石室正中放着一口木箱,樟木的,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生了绿锈。木箱没有上锁。
萧望之把油灯放在墙上的灯龛里,走到木箱前。
箱盖很沉。他用了点力才掀开。
箱子里面分了三层。
最上面一层,放着一叠纸。纸是澄心堂老纸,隆庆十年制,和账册上记录的那三刀纸是同一批。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正是靖安侯萧衍的笔迹。
军屯改制方略。
萧望之拿起最上面那一张。
臣衍谨奏:军屯之制,本为边军自给之计。然今之军屯,名存实亡。屯田为豪强所并,屯卒为私役所驱,边军之粮秣,仰给于门阀之供输。门阀坐大,国家坐困。臣请——
他没有看下去。
他把纸放回去,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纸很薄,隆庆十年的老纸,存了十三年,边缘已经脆了。他父亲的笔迹。写了满满一叠。每一个字都是抱着必死的心写的。他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会得罪多少人。他知道。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他觉得,值得。
萧望之把方略放在一边,看向第二层。
第二层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只有十三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当时的职位和后来的去向。第一个人,周瑾,原大同镇副总兵,后调任四川行都司参将,隆庆四年卒于任。第二个人,赵崇义,原宣府镇参将,后调任广西桂林卫指挥使,隆庆五年剿贼时战死。第三个人,李显,原蓟州镇总兵,后调任云南都司都指挥同知,隆庆六年坠马而死。
十三个人。十三个名字。十三个“水土不服”“战死”“坠马”。
萧望之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第十三个人。
原辽东镇总兵,戚守正。
后面的去向只有两个字:不详。
不详。
名单上其他十二个人,都有明确的去向和死因。只有戚守正,是不详。
萧望之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
第三层。
第三层放的东西最少,也最重。是一道懿旨。太后的懿旨。
懿旨用的是黄绫,正面绣着凤纹,背面盖着太后的宝玺。懿旨上的字是馆阁体,写得一丝不苟:
着陈九公潜入靖安侯府,取回萧衍所藏军屯改制密折及边将名单。此事机密,不得有误。事成之后,名单上所列人等,着兵部从速调离。钦此。
隆庆三年正月十二。
靖安侯府被抄的七天前。
萧望之把懿旨放回箱子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东西。然后他盖上箱盖,在箱子旁边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摇晃,把石室里的影子晃得一明一暗。
他师父没有骗他。
信里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奉命去靖安侯府的是他。取走名单的是他。把名单交给太后的是他。十三个边关将领因他而死。靖安侯因他而死。他收萧望之为徒,最初是奉命看管,后来改了主意。
改了主意。
这四个字,写在信里只有四画。但压在一个人心上,是十五年。
萧望之忽然想起一件事。
隆庆十三年。他十五岁。青州城外那间破庙里,他跪在陈九公面前磕了三个头。陈九公把他扶起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从今天起,你跟在我身边。对外,就说你是我的远房侄子。
他当时以为师父是在打量他的根骨。
现在他知道不是。
陈九公是在看他的脸。
看他长得像不像他父亲。
像。陈九龄说过的,越来越像。不只是长得像,是想事情的方式像,是做人的底色像。
他师父每天看着他,就是在每天看着被他害死的那个人。
看了十五年。
萧望之把油灯从墙上取下来,转身往外走。走到甬道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木箱。
樟木箱子。四角包铜。铜皮上的绿锈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长了很久的青苔。
他师父把靖安侯府的旧物收在这里。砚台,笔,纸。还有他小时候写过的一篇字。账册上记着的东西,箱子里都有。但箱子里最重的,不是这些。
是那道懿旨。
太后亲笔写的懿旨。
陈九公没有销毁它。他把它留了下来,和靖安侯的军屯改制方略放在一起。放在同一个箱子里。害死他父亲的东西,和证明他父亲清白的东西,锁在同一个箱子里。这口箱子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不只是证据。是一个交代。
我欠你的。我还了。用我自己的方式还。
萧望之走出甬道。石墙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块刻着北斗七星的砖滑回原位,和周围的砖块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把画挂了回去。
山水依旧。
丁伯安还坐在案前整理消息。听见萧望之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楼主,还有一件事。”
“说。”
“方才你进去的时候,有人来了一趟。”丁伯安的声音压低了,“吴文忠。”
萧望之的脚步停住了。
“他来做什么?”
“送这个月的账册。我说楼主不在,他说不急,把账册搁下就走了。”丁伯安指了指案角的一本蓝皮册子,“走的时候,他在那幅画前面站了一会儿。”
“站了多久?”
“说不好。我从后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了。看见我出来,他才走的。”
萧望之走到那幅画前。
画挂得很正。是他刚才挂回去的位置。但画轴下端离墙的距离,比他挂的时候多了一指宽。
有人掀开过。
吴文忠。
隆庆十三年四月进观星楼。管了十五年账。从没有请过一天假。从没有生过病。从没有回过老家。每天从观星楼到住处,两点一线,十五年如一日。
他在画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在看什么?
萧望之掀开画。砖墙还是那面砖墙。刻着北斗七星的那块砖,和周围的砖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灰浆的剥落痕迹也对得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吴文忠站过这里。
一个十五年如一日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一幅画前面站一会儿。
“周济。”萧望之没有回头。
周济从暗门处走出来。他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出过声。
“在。”
“去查吴文忠今天的行踪。从离开观星楼开始,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走了哪条路。每一步都要。”
“明白。”
周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窄梯下去,消失在侧门的方向。
丁伯安看着周济的背影,犹豫了一下。
“楼主,吴文忠在楼里十五年了。”
“我知道。”
“老楼主在世的时候,很信任他。”
“我知道。”
丁伯安没有再说下去。
萧望之站在画前面,手指在画轴上轻轻摩挲。陈九公信任吴文忠,让他管了十五年账。但陈九公在信里说,观星楼里有不该在的人。那个人藏得太深,说出来,你反而不会信。
他没有说出来。他到死都没有说出来。
但他在画后面的墙上,藏了一间密室。密室里锁着靖安侯府的旧物,锁着太后的懿旨,锁着能翻案的证据。这间密室的入口,他告诉了陈九龄。他没有告诉吴文忠。
不告诉,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丁伯安。”
“在。”
“吴文忠每天什么时候来楼里?”
“辰时三刻。十五年来,没有变过。”
“他管账的地方在哪里?”
“三楼的账房。最里面那间。”
“他经手的账册,除了每月的总册,还有没有别的?”
丁伯安想了想。
“有一本私账。老楼主在世时定的规矩,总账房可以记一本私账,不存档,不备份,只给楼主一个人看。吴文忠的私账,以前是给老楼主看的。老楼主过世之后,应该是给楼主您看的。”
“他给我看过吗?”
“没有。”丁伯安的语气很确定,“楼主接手观星楼以来,吴文忠没有交过私账。”
萧望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私账放在哪里?”
“应该在三楼的账房里。具体位置,只有他自己知道。”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雪停了,风也停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案上的纸条照得微微发亮。丁伯安起身去剪灯芯,一盏一盏地熄了夜灯。
萧望之站在画前面,把那幅山水看了很久。
山水画的是江南的景。小桥,流水,远山。笔墨寻常,不算好,也不算差。落款处写着一行小字:九公学画于隆庆三年。
隆庆三年。靖安侯府被抄的那一年。画这幅画的时候,陈九公刚刚取走那份名单,刚刚把那十三个人的命运交到太后手里。
他画了一幅江南山水。小桥,流水,远山。
远山。
萧望之把画摘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的装裱用的是寻常的桑皮纸,年月久了,纸面泛黄,边角有几处虫蛀的小洞。他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夹层,没有字迹。正要挂回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了画轴的轴头。
画轴是木制的,两端各有一个轴头,漆成了黑色。右边的轴头,漆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不是木纹,是漆面被人动过。
他握住轴头,轻轻旋了一下。
轴头动了。
里面是空的。
轴头被旋开之后,露出里面的一小截卷纸。纸卷很细,塞在轴孔里,塞得很紧。萧望之用指甲把纸卷挑出来,展开。
纸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陈九公的笔迹:
文忠者,太后赐也。
五个字。
太后赐也。
不是“太后的人”,是“太后赐也”。赐,是送给的意思。太后送给观星楼的。陈九公是太后的人,太后又送了一个吴文忠来。陈九公知道吴文忠是太后的人,他收下了,放在身边管账。管了十五年。
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拒绝。
太后把吴文忠“赐”给观星楼,意思很明白:你是我的人,你的一切都在我眼里。账房是观星楼的钱袋子,太后把吴文忠放在账房,就是把手伸进了钱袋子里。陈九公不但收下了,还让吴文忠记私账。私账不给别人看,只给楼主看。
但吴文忠没有给萧望之看过。
十五年。换了楼主,私账就没有交过。
那本私账里记的,不是观星楼的账。是太后的账。
萧望之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轴孔,旋上轴头。他把画挂回墙上,山水依旧。小桥,流水,远山。
他师父用十五年的时间,在这座楼里藏了太多东西。密室里藏着证据,画轴里藏着名字,账房里藏着一个太后的人。这些东西,一层套一层,像是一个一个的机关。只有按对了顺序,才能打开下一道门。
现在他打开了两道门。密室的,画轴的。第三道门在三楼。
账房。吴文忠的私账。
萧望之没有直接上三楼。
他先回了一趟客栈。
客栈里,隔壁那孩子又在背书了。这次背的不是《论语》,换成了《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声音从薄薄的墙壁那边透过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陈九龄走了,但他儿子还在。那孩子背的不是书,是暗语。观星楼的暗语。
萧望之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是开篇。“必先苦其心志”,是说有人被盯上了。“劳其筋骨”,是说被盯上的人正在被消耗。
谁被盯上了?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周济已经回来了,站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几行路线。
“东家。吴文忠今天从观星楼出来之后,去了三个地方。”
“哪三个?”
“第一个,棋盘街的笔墨铺子。就是钱掌柜那家。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第二个。”
“第二个,槐树胡同。计相沈约的宅子。他没有进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萧望之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约的宅子。吴文忠在沈约的宅子外面站了一会儿。他不是进去见沈约的。他是去看那宅子的。或者说,是让宅子里的人看见他。
“第三个呢?”
周济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第三个地方,东家一定想不到。”
“哪里?”
“崔衍的府上。”
崔衍。杨骏的侄女婿。书房的自鸣钟里,藏着密库的钥匙。吴文忠从观星楼出来,去了钱掌柜那里,去了沈约宅子外面,然后去了崔衍府上。他进崔衍府上的时候走的是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的。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他是怎么进去的?”
“门房认识他。叫他吴先生。”
门房认识他。叫他吴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是,吴文忠不是第一次去崔衍府上。他经常去。熟到门房认识他,熟到不用通报就能进去。
观星楼总楼的账房。太后的人。经常出入杨骏侄女婿的府邸。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像三颗棋子,同时落在了棋盘上。
萧望之把纸条上的五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文忠者,太后赐也。
太后把吴文忠赐给观星楼,吴文忠却经常出入杨骏侄女婿的府上。太后和杨骏。门阀和深宫。这两个在朝堂上斗了二十年的势力,在吴文忠身上,交汇了。
吴文忠到底是谁的人?
“周济,吴文忠从崔衍府上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回观星楼了。现在还待在三楼的账房里。”
萧望之站起来。
“走。”
“去哪里?”
“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