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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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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在掌心里,凉的。
萧望之把它攥了很久,攥到铜钱染上了体温,才松开手。
他坐在客房的桌案前。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只有黄豆大小。周济站在他身后,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桌上摊着那本账册。封皮上的雪水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水渍。账册旁边搁着那枚光背的隆庆通宝,钱面上的划痕在灯下看得很清楚——从“隆”字的左半边斜穿过去,一直划到“通”字的右下角。
“这划痕,是刀痕。”周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磨损。有人用刀尖刻意划的。”
萧望之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划?”
“记号。”周济说,“有人在这枚钱上做了记号。”
萧望之把铜钱翻过来。光背。没有铸局名。他又翻回去,仔细看那道划痕。划痕很细,力道均匀,从起刀到收刀一气呵成。划痕的边缘有一层暗红色的锈,和钱面其他地方的锈色略有不同——深一点,像是血锈。
“不是普通的记号。”萧望之说,“是暗记。这道划痕划掉的是‘隆’字的左半边和‘通’字的右下角。隆字的左半边是‘阝’,通字的右下角是‘甬’的底。去掉这两部分,剩下的是什么?”
周济凑近看了一眼。
“隆字去左,剩‘夅’。通字去右下,剩‘甬’去底。连起来没有意义。”
“有的。”
萧望之的手指沿着划痕虚划了一遍。
“‘阝’是阜,是山。‘甬’之底是‘用’的底。去山,去用。合起来——端。”
周济的眉头动了一下。
“端。端王。”
皇五子,端王。皇后所出,嫡子。太后手中的那枚棋子。
萧望之把铜钱放回桌上。
“这枚钱,是靖安侯府的旧物。二十年前皇上赏给我父亲的。钱面上的记号,是后来刻上去的。刻这记号的人,想告诉看这枚钱的人一件事——靖安侯府的案子,和端王有关。”
“端王今年才二十三岁。二十年前,他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不会构陷一个侯府。”萧望之说,“但他背后的人会。”
周济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了。
“东家。”周济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枚钱,是谁放在井沿上的?”
萧望之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顾先生来的时候,提着一只空鸟笼,说了一番话,给了一本账册。那个人的每一步都在明处——站在巷口等,走到马车前拦,递上账册,说出密库和钥匙的所在。他的主人是陈九公的师弟,他替他的主人传话。
但井沿上的那枚铜钱,不是顾先生放的。
顾先生走的时候,手里提着鸟笼。萧望之亲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他上了马车,回了客栈,走到后院井边翻看账册。铜钱就在井沿上。从顾先生离开到他发现铜钱,中间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那个人一直在客栈里。
或者说,那个人一直就在他身边。
萧望之的目光扫过房间。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架。衣架上挂着他的外袍。墙角堆着行李。窗户关着,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光。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不。有一件事不一样。
他出门之前,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是新的。他亲手换的。新灯芯烧起来,火光是白的,不是黄的。
现在灯芯是旧的。
有人进来过。把灯芯换了。
萧望之盯着那朵黄豆大小的火焰。
“周济。”
“在。”
“我们今天出门之后,谁进过这间屋子?”
周济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问萧望之怎么知道有人进来过。他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出去了。萧望之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了楼梯,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萧望之把那枚铜钱重新攥在掌心里。
端王。
三岁的孩子。皇后嫡出。太后手中的棋子。
他在青州六年,通过观星楼的情报网,对京城的格局了如指掌。皇长子景王,生母早逝,在朝中没有母族支持,长年在边关带兵,看似是最没有威胁的一个。皇三子福王,杨贵妃所出,卫国公杨骏的亲外甥,门阀势力的天然代理人。皇五子端王,皇后所出,嫡子,资质平庸,是太后用来制衡福王的棋子。皇七子靖王,生母是低位嫔妃,在工部默默做事。
四个人,四种出身,四条路。
靖安侯府的案子,和端王有关。
准确地说,是和端王背后的势力有关。
端王背后的势力是谁?
皇后。太后。
皇后的娘家是承恩公府,世袭的爵位,但实权不大。太后周氏出身江南大族,十六岁入宫,从才人一步步做到太后。她的一生都在搞平衡——平衡门阀、平衡皇子、平衡外朝和内廷。她不相信任何人,因为她太清楚权力的本质。
如果靖安侯府的案子和端王有关,那背后真正的人,是太后。
太后为什么要动靖安侯?
靖安侯萧衍是寒门出身的侯爵。他靠军功封侯,在边关打了十几年的仗,是永和帝最信任的大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门阀的一种制衡——皇帝用寒门武将来制衡门阀文官,这是本朝一贯的做法。
但靖安侯后来做了一件事。
军屯改制。
他上折子请求让边军屯田自给,摆脱对门阀军需供应的依赖。这道折子如果推行,杨骏的卫国公府将失去北方边镇的利益,太后家族的江南产业也将受到波及。军需供应是一块巨大的饼,门阀和太后家族都在里面分了份额。靖安侯要动的,是所有人的利益。
所以,不是太后一个人动的手。
是所有人。
杨骏。太后。可能还有更多的人。
他们联手,用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把靖安侯府从大越的版图上抹掉了。永和帝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萧望之还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皇帝默许了。一个寒门出身的侯爵,再能打,也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当这枚棋子的存在威胁到了整盘棋的平衡,皇帝就会把它拿掉。
这就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道理。
门轻轻地响了一下。
周济回来了。
他关上门,走到桌边,没有坐下。
“东家。查到了。”
“说。”
“我们今天出门之后,一共有三个人进出过这间屋子。第一个是客栈的伙计,进来添炭火,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第二个是灶房的厨娘,送了一壶热水上来,在门口放下就走了,没进屋。第三个——”周济顿了一下,“是隔壁那个孩子的父亲。”
萧望之抬起头。
隔壁。那个背了一夜《论语》的孩子。那个声音闷闷地透过墙来,翻来覆去就一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的孩子。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酉时三刻。我们正在沈约府上赴宴的时候。”周济的声音很平,“他跟客栈的伙计说,他家孩子的一只鞋踢到了这边门口,进来找鞋。伙计没在意,就让他进来了。他在屋里待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找鞋。”
“是。”
萧望之把铜钱放在桌上。
“那只鞋找到了吗?”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隔壁问过了。那孩子脚上的鞋,是一双新的。今天下午才买的。旧的扔在了客栈后院的垃圾堆里。我去翻过,两只都在。”
“两只都在。那踢过来的是什么?”
“他没有踢过来任何东西。他只是需要一个进来的理由。”
萧望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光,昏黄的一团。隔壁的灯光也亮着,透过薄薄的墙壁,隐约能听见那孩子的声音——不是背《论语》了,是在跟他父亲说话。说的是南方口音,听不太清内容,只能听见孩子偶尔笑一声。
“那对父子,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腊月二十一。”周济说,“比我们早两天。”
“哪里人?”
“登记的籍贯是江西吉安府。父亲叫宋子文,孩子叫宋敏之。来京探亲。”
“探什么亲?”
“说是孩子的舅舅在京里做买卖。但我查过,吉安府来的客商,在京里没有登记过姓宋的。”
萧望之转过身。
“你什么时候查的?”
“那天夜里孩子背《论语》的时候。”周济说,“我觉得不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半夜背《论语》,背的不是别的句子,偏偏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一遍一遍,像是故意让人听见的。”
故意。
萧望之忽然想起他第一天夜里躺在床板上,听那孩子背书的情景。那声音闷闷的,从墙壁那边透过来,翻来覆去就一句。他当时想的是自己的父亲,想的是七岁那年父亲教他读这一章的情景。
现在想来,那孩子不是在背书。
是在递话。
“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北辰。北极星。观星楼。
那孩子一遍一遍地念这句话,是在告诉他:有人在看着你。有人知道你是谁。
而那个人,就住在隔壁。
“去请。”萧望之说。
周济抬起头。
“请谁?”
“宋先生。”萧望之把铜钱收入袖中,“就说青州萧望之,请他一叙。”
周济站着没动。
“东家。如果他真的是那边的人,我们这一请,就等于把牌亮开了。”
“牌已经亮了。”萧望之说,“从他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牌就亮了。他进来换灯芯,放铜钱,就是要让我知道他在。他不怕我知道。他等的,就是我去请他。”
周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萧望之站在窗边,听着隔壁的声音。
孩子的笑声停了。周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然后是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门开了。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是一阵沉默。
接着,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两双脚。一前一后。
门被推开。
周济侧身让进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面容清癯,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又看了一眼萧望之。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像是雪地上被风扫过的痕迹。
“萧大人。”
他的声音和那天夜里隔着墙壁听到的一样,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不急不缓。
“在下宋子文。久仰了。”
萧望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宋子文走进来,在桌边坐下。周济关上门,站在门边。屋子里三个人,一盏灯。灯芯是旧的,火光发黄,照在宋子文的脸上,把他的颧骨照得更突出了。
萧望之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放着那本账册。
“宋先生从吉安来?”
“不是。”
“籍贯是假的。”
“是。”宋子文承认得很干脆,“籍贯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进京的理由也是假的。但我这个人,是真的。”
“那宋先生从哪里来?”
“从该来的地方来。”
萧望之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顾先生是我师弟。”宋子文说,“我们同一个师父。”
陈九公的师弟。
萧望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先生的主人,陈九公的师弟,那个被从观星楼档案里抹去的人——现在就坐在他面前。不是让师弟传话,不是隔着巷子递账册,而是自己来了。带着一个孩子,住在隔壁,背了两夜的《论语》。
“那个孩子,是宋先生的?”
“是我儿子。亲生的。”宋子文说,“他背的《论语》,是我教的。背哪一句,也是我选的。”
“为什么要选那一句?”
“因为那是你父亲教你的第一句。”宋子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隆庆元年,靖安侯府的书房里,你父亲抱着你,指着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教你念。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你念了三遍就会背了。你父亲高兴,把你举起来,你的头撞到了书架上的那串铜钱。铜钱晃起来,叮叮当当的。你伸手去抓,抓住了一枚。”
他停了一下。
“就是你袖子里的那枚。”
屋子里很静。灯芯烧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碎了。
萧望之的手在袖中握紧了那枚铜钱。
这件事。
他七岁时的事。靖安侯府书房里的事。他被父亲举起来撞到铜钱的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陈九公不知道,周济不知道,这个世上除了他自己,不应该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宋子文知道。
他说得就好像他当时也在那间书房里。
“你怎么知道?”
宋子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萧望之面前。
信封上没有字。
“老楼主临终前,交给我三样东西。第一样,是密库的钥匙。第二样,是靖安侯府的旧物账册。第三样——”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点了一下,“是这封信。他说,等你问出‘你怎么知道’这五个字的时候,把这封信交给你。”
萧望之看着那封信。
信封是旧的,纸质发黄,边缘有些脆了。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钤着一枚印章。
观星楼的印章。
但不是萧望之熟悉的那一枚。这一枚的图案是北斗七星,斗柄指东。观星楼现在用的印章,斗柄是指北的。
斗柄指东,天下皆春。
那是陈九公早年的印。在他接手观星楼之前的老印。
“斗柄指东。”萧望之盯着那枚印章,“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隆庆十三年。三月初六。”
靖安侯府旧物收入密库的那一天。
萧望之拿起信。火漆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裂开了。他从里面抽出信纸。纸是澄心堂老纸,和账册上记录的那三刀纸,是同一批。隆庆十年的纸,存了三年,用来写了这封信。
信上的字是陈九公的笔迹。萧望之认得。他师父的字,骨架方正,撇捺却拉得很长,像是要飞出纸面去。
璟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师已经不在了。
为师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有对的,有错的。收你为徒,是为师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但有一件事,为师一直瞒着你,是为师这辈子最大的过错。
二十年前,靖安侯府被抄的那个夜晚,为师就在京城。
不是路过。是奉命。
萧望之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奉命。
陈九公。他的师父。收留他、教他、把观星楼传给他的那个人——在靖安侯府被抄的那一夜,就在京城。不是路过,是奉命。
奉谁的命?
他继续往下看。
奉太后的懿旨。太后命我潜入靖安侯府,取走侯爷书房里的一道密折。那道密折上,写的是军屯改制的全部方略,以及——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是支持改制的边关将领。一共十三人。
我取了。交给了太后。
三个月后,名单上的十三个人,全部被调离边关。有的明升暗降,有的革职查办,有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靖安侯的军屯改制,就此瓦解。侯爷被构陷,满门抄斩。我没有参与构陷,但我取走的那份名单,成了太后手中最锋利的刀。
我是帮凶。
信纸在萧望之手中轻轻抖动。
他没有往下看。他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的声音。
周济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他的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宋子文坐在对面,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像一尊泥塑。
过了很久,萧望之才重新翻过信纸。
我收你为徒,不是因为巧合。太后命我盯着靖安侯府的余孽。我找到了你。把你带回观星楼,最初是为了就近看管。
但我改了主意。
你父亲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人。他写的军屯改制方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奏折,那是一个人对这个国家的全部期望。我把那份方略抄了一份,藏在了密库里。
我开始教你。不是替太后教,是替我自己教。替靖安侯教。
十五年。我看着你长大。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不只是长得像,是想事情的方式像,是做人的底色像。你父亲当年在书房里教你念“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的时候,我也在那间屋子里。我是你父亲的幕僚,化名陈平。你不记得我,因为你那时候太小了。
但我记得你。
你抓住的那枚铜钱,后来被你父亲串回了红绳上。他笑着跟我说:这孩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
他说的对。
这封信,我托付给了我的师弟。密库也托付给了他。等你问出“你怎么知道”这五个字的时候,他会把这封信交给你。你会问的。因为密库里的东西,铜钱上的记号,都会把你引向端王,引向太后。
你会查下去。
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太后不是真正的凶手。她只是棋盘上的一只手。真正在棋盘上落子的人,在更高的地方。
那个人,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你只有自己查到那一步,才能真正明白。
为师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密库里的东西,是还给你的。
靖安侯的军屯改制方略,名单上那十三个人的下落,太后当年给我的懿旨原件,都在密库里。
这些,够你翻案。
但翻案之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师父绝笔
隆庆十三年三月初六
萧望之把信放下。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又结了一朵灯花,火光被包在花心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师父。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陈九公教了他十五年。从认字开始,到观星术,到情报网的搭建,到人心的揣摩。他把一切都教了。唯独没有教过他怎么面对这封信。
奉命。
师父是奉命去靖安侯府的。奉太后的命。
师父拿走了那份名单。十三个人,因为他取走的一叠纸,或死或废。
师父找到了他。最初是为了看管,后来改了主意。
改了主意。
四个字,改了十五年。
“宋先生。”萧望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萧大人请说。”
“这封信,你看过吗?”
“没有。”宋子文说,“老楼主交给我时,封着火漆。他让我发誓,不得拆看。我发了誓。”
“他让你什么时候交给我?”
“等你问出‘你怎么知道’这五个字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会问这五个字?”
宋子文抬起头,看了萧望之一眼。
“因为老楼主说,你是他教出来的。他教出来的人,一定会问这一句。”
窗外的风停了。雪落得很轻,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扫地。
萧望之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上的火漆已经碎了,北斗七星的印章裂成几瓣。他把信封收入袖中,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
“密库在哪里?”
“观星楼。地下第三层。入口在你每日走过的那条甬道尽头。甬道尽头的墙上有一块砖,砖上刻着北斗七星。斗柄指东的那一块。按下去。”
萧望之闭上眼睛。
甬道尽头的墙。他走过无数次。那块刻着北斗七星的砖,他也见过无数次。斗柄指东。他一直以为是工匠刻错了——观星楼的印是斗柄指北的。他没有想过按下去。
“我师父的师弟。”萧望之睁开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宋子文。”
“真名。”
宋子文沉默了一会儿。
“陈九龄。”
九龄。九公。
不是师弟。是兄弟。
“他是我大哥。”陈九龄说,“亲大哥。陈家祖上三代都是大内密探。我大哥接了祖业,我没有。我做了十年幕僚,跟过三任主人。最后一任,是靖安侯萧衍。”
萧望之看着他。
“所以你也在那间书房里。”
“在。”陈九龄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侯爷教你念‘为政以德’的时候,我站在书架旁边。你抓住铜钱的时候,侯爷笑着跟我说:老陈,你看这孩子。我说:侯爷,这孩子将来是要做大事的。”
他停了一下。
“你父亲说的那句话,其实是我说的。他在信里记错了。或者,他是故意写错的——他把那句话让给了你父亲。因为他知道,你看这封信的时候,需要听到的,是你父亲的声音。”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萧望之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忍住了。
“那枚铜钱,你今天放在井沿上的?”
“是。”陈九龄说,“我大哥在密库里留了一串这样的铜钱,一共十三枚。每一枚对应名单上的一个人。你拿到的这一枚,对应的是第一个人——当年被第一个调离边关的将领,姓周,叫周瑾。他被调到四川做参将,三年后死在任上。死因是‘水土不服’。”
“剩下的十二枚在哪里?”
“在密库里。等你亲自去取。”
萧望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廊下的灯笼还在晃,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有人往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陈先生。”他没有回头。
“在。”
“你带着儿子住在隔壁,背了两夜的《论语》。不只是为了等我这五个字吧。”
陈九龄也站了起来。
“是。我在等,但不只是在等。我在护。”
“护什么?”
“护你。”陈九龄说,“你进京那天,杨骏的人就盯上你了。沈约府上的宴,崔衍的试探,都是冲着你来的。但他们不是最危险的。”
“最危险的是谁?”
陈九龄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观星楼里的人。我大哥说的那个‘不该在的人’。这十五年,那个人一直在楼里。他在等你查到密库。等你知道密库里的东西。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萧望之接过了话。
“然后杀了我,拿走密库里的证据。”
“是。”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陈九龄说,“我大哥到死都没有告诉我。他说,那个人藏得太深,说出来,你反而不会信。只有你自己查到,你才会信。”
萧望之转过身,看着他。
“你大哥让你在隔壁护我。怎么护?”
陈九龄笑了一下。那笑容和顾先生的很像——淡淡的,像是雪地上被风扫过的痕迹,一眨眼就不见了。
“萧大人。我这十年不做幕僚了,但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养鸟。”
萧望之想起了顾先生手里的那只空鸟笼。
“鸟呢?”
“都放出去了。”陈九龄说,“有的在杨骏府上,有的在沈约府上,有的在崔衍府上,有的在太后宫里。每一只鸟,都带了一双眼睛。”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穿堂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
“萧大人,明天你去崔衍府上的时候,留意他的书房。那座自鸣钟的钟摆后面,有我大哥留给你的东西。拿到之后,不要回客栈。直接去观星楼。”
“你呢?”
“我该走了。”陈九龄说,“我在这里的事,已经办完了。接下来,该你走了。”
“你儿子呢?”
“他继续背《论语》。”陈九龄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目光里多了一点柔软的东西,“他背的不是书,是暗语。观星楼的暗语。每天晚上他背的内容,都是我白天看到的东西。隔壁住着的,不只是我们父子。是观星楼在京城之外的又一双眼睛。”
他朝萧望之拱了拱手。
“萧大人。我大哥欠你的,我替他还了一部分。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了楼梯,消失在风雪里。
隔壁传来那孩子的声音。不是背《论语》了,是在唱一首歌谣。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只有最后一句被风送了过来——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萧望之站在门口,听着那孩子的歌声渐渐低下去,低到被雪声盖住。
周济走到他身后。
“东家。吴文忠的档案,我调出来了。”
“看出什么了?”
周济把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
“隆庆十三年到现在,他经手的账,每一笔都对得上。进出的银两,分毫不差。但有一件事不对。”
“什么事?”
“他管了十五年账,从来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生过病。没有回过老家。没有娶亲。没有朋友。每天从观星楼到住处,两点一线,十五年如一日。”
周济顿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这是一台机器。一台被人放在那里、专门用来盯住观星楼银钱往来的机器。”
萧望之翻开册子。
第一页是吴文忠进观星楼的日子。
隆庆十三年。四月初九。
比他师父收他的日子,晚了整整一年。
晚了整整一年。
而他的师父在信里说:隆庆十三年三月初六,他把靖安侯府的旧物收进了密库。一个月后,吴文忠进了观星楼。
同一年。同一个月。
一个在月初,一个在月末。
萧望之合上册子。
“明天去崔衍府上之前,我先去一趟观星楼。”
“去见吴文忠?”
“不。”萧望之说,“去见那面墙。”
他把册子还给周济,走回桌边,拿起那本账册。
封皮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树的年轮。隆庆十三年的账册。隆庆十三年的澄心堂纸。隆庆十三年的密库。隆庆十三年的吴文忠。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同一年。
那一年他十五岁。那一年他跪在破庙里,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师父。那一年他以为自己是逃出来的,是陈九公收留了他。
现在他知道,他不是逃出来的。
他是被选中的。
被选中成为靖安侯府的遗孤。被选中成为观星楼的楼主。被选中去查一个已经查了十五年的案子。
选中他的人,是陈九公。
利用他的人,也是陈九公。
愧疚了一辈子的人,还是陈九公。
他的师父。
他把账册塞进怀里,吹熄了灯。
屋子里陷入黑暗。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窗纸照得微微发亮。隔壁那孩子的歌声停了,换成了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父子俩一问一答,像是父亲在教儿子念什么东西。
萧望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