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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账房 ...

  •   三楼的楼梯比二楼更窄,木质台阶被踩了十五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浅弧。萧望之的脚步很轻,但老木头还是吱呀了一声,像是被惊动的看门狗。

      账房在最里面。门关着。门板上没有挂牌子,只在门框上钉了一枚铜钉,钉头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铜钱。隆庆通宝,光背。和萧望之袖子里那枚一模一样。

      他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

      门缝里透出灯光。不是油灯的光,是蜡烛的光——更亮,更稳,不带烟气。吴文忠在屋里。从周济查到的行踪来看,他从崔衍府上回来之后就进了账房,一直没出来。午饭是让人送进去的,碗碟搁在门外的托盘里,吃得干干净净。

      一个十五年没有请过假的人,一个每天辰时三刻准时到楼里的人,一个被太后“赐”给观星楼的人。他在这扇门后面坐了十五年,管着观星楼的每一笔账。进出的银两,往来的款项,分毫不差。他记的私账,给陈九公看过,却从来没有给萧望之看过。

      萧望之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推开门。门轴上了油,转起来没有声音。

      账房不大,比二楼的石室还要小一些。靠墙立着一排木架,架子上摞满了账册,按年份排列,从隆庆十三年到永和七年,整整二十三年。每一本的脊背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年月。标签上的字是工整的馆阁体,一笔不苟。

      窗下是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砚台是端砚,墨是徽墨,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案角放着一盏铜烛台,蜡烛烧了一半,烛泪堆在铜盘里,像一滩凝固的蜡油。

      吴文忠坐在案后。

      五十来岁,圆脸,秃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他的手指很粗,不像账房先生的手,倒像是做过力气活的人。但就是这双手,写出来的账目分毫不差。

      “楼主。”他站起来,垂手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不卑不亢。

      “吴先生坐。”

      吴文忠坐回去。他没有问萧望之所来何事,只是把案上的一本账册合上,推到一边,然后把手平放在桌面上,等着。

      萧望之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一盏铜烛台。烛火稳稳地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吴文忠的影子比萧望之的大了一圈,像一只蹲着的兽。

      “吴先生在观星楼多少年了?”

      “回楼主,十五年了。隆庆十三年四月来的。”

      “记得这么清楚。”

      “账房的人,记日子是本能。”吴文忠的语气很平,“哪一天进了多少钱,哪一天出了多少钱,差一天都不行。”

      “那吴先生记不记得,隆庆十三年四月之前,你在哪里?”

      吴文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在太后宫里。”

      他说得很坦然。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午饭吃的是萝卜炖肉。

      萧望之没有接话。

      烛火跳了一下。吴文忠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楼主既然问到这里,想来是看过老楼主的信了。”吴文忠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也看过画轴里那张纸条了。”

      萧望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画轴里的纸条。他今天早上才发现的东西,吴文忠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

      “因为纸条是我放进去的。”

      屋子里静了一瞬。烛火又跳了一下。

      “隆庆十三年九月,老楼主画完那幅画之后,把画轴交给我,让我装上。我装的时候,把一张纸条塞进了轴头里。”吴文忠看着萧望之,“纸条上的字,是我写的。不是老楼主写的。”

      萧望之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巴掌大小,纸边已经有些毛了。上面五个字:文忠者,太后赐也。

      “这是你的字?”

      “是。我临摹老楼主的笔迹,练了三年。”吴文忠说,“老楼主的字骨架方正,撇捺拉得很长。我练了三年,才敢下笔写这五个字。”

      “你为什么要写?”

      “因为老楼主不让我说。”吴文忠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变化,低了一点,沉了一点,“我是太后赐给观星楼的人,这件事,老楼主到死都没有告诉您。他不告诉您,不是想瞒您。是怕您知道之后,对我下手。”

      “他怕我杀你?”

      “他怕您杀了我之后,就再也拿不到太后那边的消息了。”

      烛火稳稳地燃着。萧望之把纸条放回桌上。

      “你是太后的人。”

      “以前是。”

      “现在呢?”

      吴文忠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案角拿过一本册子,不是架子上那些按年份排列的账册,而是一本用青布包着封皮的私册。封皮上没有写字,只在右下角用墨点了一个点。

      “这是老楼主要我记的私账。”他把册子推到萧望之面前,“隆庆十三年四月到现在,十五年,一共一百七十四笔。每一笔的日期、数额、经手人、用途,都记在上面。”

      萧望之翻开册子。

      第一页,第一行:隆庆十三年四月十二,收太后宫中赏银五百两。经手人:吴文忠。用途:观星楼北直隶分舵开设。

      第二行:隆庆十三年五月初三,付兵部职方司郎中崔衍炭敬银二百两。经手人:吴文忠。用途:打探边关军情。

      第三行:隆庆十三年六月十七,收卫国公府门客钱守业谢银一百两。经手人:吴文忠。用途:透露青州盐务清查消息。

      萧望之抬起头。

      钱守业。棋盘街笔墨铺子的钱掌柜。杨骏的门客。

      隆庆十三年六月。那一年他还在青州,还没有整顿盐务。吴文忠已经把青州盐务的消息透露给了杨骏的人。

      “那一年,你同时收太后的银子、付崔衍的银子、收杨骏的银子。”萧望之的声音很平,“你在三方之间来回传消息。”

      “是。”

      “谁让你这么做的?”

      “老楼主。”吴文忠说,“这本私账,每一笔都是老楼主让我记的。收谁的银子,付谁的银子,透露什么消息,瞒下什么消息,都是老楼主定的。”

      萧望之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记录的时间,是陈九公去世前三天。永和四年十月十九,付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何钧炭敬银三百两。用途:暂缓清查江南盐税。

      何钧。沈约的人。那天在沈约的宴席上,何钧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拨着浮沫。

      “这些事,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老楼主有交代。”吴文忠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他说,等楼主自己查到密库、查到画轴里的纸条、查到账房里来,才可以把这本私账交出来。楼主不查过来,一个字都不许说。”

      “他怕什么?”

      “怕楼主不信。”吴文忠看着萧望之,“老楼主说,他在信里已经告诉您了,他是太后的人,是他取走了靖安侯的名单。您知道这件事之后,会恨他。恨他的人,不会信他留下的人。所以他让我等。等您自己查过来。您自己查到的,才会信。”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着。蜡油沿着烛身流下来,在铜盘里积成一汪浅浅的蜡池。

      萧望之把私账合上。

      “你现在是谁的人?”

      “观星楼的人。”吴文忠说,“十五年前老楼主收我进来那天,我就不再是太后的人了。太后以为我还是她的人,杨骏以为我是他的人,崔衍以为我是杨骏的人。他们都不知道,我记的每一笔账,收的每一笔银子,传的每一条消息,都是老楼主让我记、让我收、让我传的。我是一枚棋子。但不是他们的棋子。是老楼主的。”

      “他让你在三方之间周旋了十五年。”

      “十五年。”吴文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壮的手,“老楼主说,太后和杨骏迟早要对上。他们之间的每一笔银子、每一条消息,都是将来的刀。我管了十五年账,就是磨了十五年刀。”

      萧望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声。观星楼养了一群信鸽,就关在后院的鸽笼里。每天这个时辰,当值的人会上去喂食。鸽子的翅膀扑棱棱地响,像是在拍一面很远的鼓。

      “今天你去崔衍府上,是为了什么?”

      “两件事。”吴文忠说,“第一件,送炭敬。年关到了,观星楼每年腊月都要给各府的管事送炭敬银子。崔衍府上那份,我亲自送。”

      “第二件呢?”

      “第二件,看钟。”

      萧望之的眼神变了一下。

      “自鸣钟?”

      “是。”吴文忠说,“崔衍书房里那座自鸣钟,是老楼主送的。隆庆十四年,崔衍升任兵部职方司郎中,老楼主以观星楼的名义送了一座自鸣钟作贺礼。钟是老楼主亲手挑的,钟摆后面,藏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老楼主没有告诉我。他只说,等楼主来找我的时候,让我告诉楼主——钟摆后面的东西,是给您的。不是给别人的。您自己去取。”

      窗外鸽子的声音渐渐远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萧望之把私账推回吴文忠面前。

      “这本账,你继续记。”

      吴文忠抬起头。

      “楼主信我?”

      “不信。”萧望之站起来,“但我信师父。”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吴先生。”

      “在。”

      “你临摹我师父的笔迹,练了三年。那张纸条上的五个字,你写了几遍?”

      吴文忠沉默了一会儿。

      “写了一夜。写废了四十七张纸。最后一张,写到第五遍的时候,手才没有抖。”

      萧望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暗。三楼的窗户开得很小,只有巴掌大的一方天光透进来。他站在走廊里,听见账房里传出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人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没有回头。

      从观星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雪停了,风也停了,屋顶上的积雪被日光一照,白得晃眼。周济在侧门外的马车旁等着,看见萧望之出来,掀开了车帘。

      “东家,去哪里?”

      “崔衍府上。”

      周济没有多问。他等萧望之上车坐定,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出发。

      马车在雪地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沉闷而绵长。萧望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吴文忠的那本私账在他脑海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隆庆十三年四月十二,收太后赏银。五月初三,付崔衍炭敬。六月十七,收杨骏门客谢银。一百七十四笔。十五年的账,每一笔都是一步棋。他的师父陈九公,在太后、杨骏、沈约三方之间走钢丝,走了十五年。他让吴文忠做他的棋子,把这十五年里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都记了下来。

      这些账册,就是刀。

      太后的赏银,杨骏的谢银,崔衍的炭敬。收了多少,给了多少,经了谁的手,为了什么事。白纸黑字。等到需要翻脸的那一天,这本私账就是最锋利的证据。太后不会承认自己给观星楼塞过人。杨骏不会承认自己从观星楼买过消息。但他们经手的银子,会替他们承认。

      陈九公花了十五年,替萧望之磨了这把刀。

      马车在崔衍府门前停下。

      崔衍的宅子在甜水井胡同,门面不大,但地段极好——往东走半条街是兵部衙门,往西走一炷香的工夫是卫国公府。能在这一带置产的人,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萧望之递了名帖。门房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立刻堆出笑来:“萧大人,我家老爷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请进花厅。老爷在书房等您。”

      “书房?”

      “是。老爷说,花厅人多眼杂,书房清净。”

      萧望之和周济交换了一个眼神。

      花厅人多眼杂。书房清净。崔衍把会面的地点从花厅改到书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要说的话不想让别人听见,要么他想让萧望之看见什么东西。

      门房引着萧望之往里走。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到了一座独立的小院前。院门开着,里面是一明两暗的三间书房。正中一间是待客的,左右两间是藏书和休憩的所在。

      崔衍站在书房门口,穿着居家的道袍,脸上挂着笑。

      “萧大人,恭候多时了。”

      “崔大人客气。”

      两人在书房落座。丫鬟上了茶,退出去的时候把门也带上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望之打量着这间书房。

      书房的陈设很讲究。靠墙是几架书,经史子集都有,摆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名家手笔。窗下是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案角搁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燃着沉香,烟气袅袅地升起来,散在日光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自鸣钟。

      钟放在书案左侧的多宝阁上,占据了最中间的一格。钟身是西洋样式,铜制的,镂花繁复,钟面是白珐琅的底,罗马数字。钟摆垂在钟身下方,一左一右地晃着,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隆庆十四年,陈九公送的。

      “萧大人也喜欢西洋钟?”崔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好奇。崔大人这座钟,走得很准。”

      “是准。走了十四年了,没坏过一次。”崔衍端起茶盏,“这是当年观星楼的陈老先生送的。陈老先生过世之后,观星楼换了新楼主,我还没见过。萧大人认识吗?”

      “不认识。”萧望之说,“我在青州六年,京里的观星楼,只听说过名字。”

      崔衍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萧大人在青州的政绩,我是真心佩服。盐务整顿那件事,换了别人,查到一半就不敢往下查了。萧大人不但查了,还查到了底。”他放下茶盏,“不过萧大人知道吗,你查的那桩盐务案,扳倒的崔敏求,论起来是我同宗。”

      “知道。”

      “知道还来见我?”

      “崔大人是崔大人,崔敏求是崔敏求。”萧望之说,“崔大人在兵部职方司,管的是边关军情。崔敏求在盐运使任上贪墨,和崔大人有什么关系?”

      崔衍笑了。

      “萧大人会说话。”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不过我今天请萧大人来,不是为了叙旧的。是想问萧大人一句话。”

      “崔大人请问。”

      “萧大人进京,是来做官的,还是来做事的?”

      萧望之看着崔衍。这个问题,陈九龄也问过。用的不同的措辞——您进京,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别的?现在崔衍又问了一遍。做官,还是做事。

      “有区别吗?”

      “有。做官的人,求的是位子。位子坐稳了,别的都好说。做事的人,求的是结果。为了结果,位子可以不要。”崔衍把茶盏放下,“萧大人是哪一种?”

      萧望之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的角落里,那座自鸣钟咔嗒咔嗒地走着。钟摆一左一右,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在来回磨。

      “我两种都是。”他说。

      崔衍的眉毛动了一下。

      “做官,是为了能做事。做事,是为了做更大的官。”萧望之端起茶盏,“崔大人觉得,这个答案够不够?”

      崔衍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够。够得很。”

      他站起来,走到多宝阁前,从那座自鸣钟旁边的格子里取出一只锦盒,转身放在萧望之面前。

      “这是我送萧大人的见面礼。”

      萧望之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边关军情。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份清单——北方边镇历年军需供应的明细。粮草、马匹、兵器、火药,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数额和经手人。经手人的名字,他大半都认识。卫国公府的人。杨骏的人。

      “这份东西,崔大人从哪里来的?”

      “职方司管的就是边关军情。这些东西,在兵部的档案里是找不到的。”崔衍重新坐下,“我抄了三年,才抄齐这一本。”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自己用不上。”崔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在杨骏手下做了十二年的侄女婿。十二年,够看清一个人了。他要的不是边关稳固,他要的是边关永远需要他杨家供应的粮草和军需。边关稳了,杨家就没用了。边关不稳,杨家就永远是朝廷的倚仗。”

      他看着萧望之,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我姓崔,不姓杨。我做的官是朝廷的官,不是杨家的官。”

      自鸣钟的钟摆还在摇。咔嗒。咔嗒。

      萧望之把册子收入袖中。

      “崔大人这份礼,我收下了。不过——”他看向那座自鸣钟,“崔大人能不能也送我一样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座钟。”

      崔衍愣了一下。

      “萧大人要这座钟?”

      “我拿东西换。”萧望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铜钱。隆庆通宝,光背。和吴文忠门框上挂的那枚一样,和密库里那十三枚一样。

      崔衍看见那枚铜钱,脸色变了。

      “这枚钱,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我父亲的书房里。”

      崔衍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萧望之的脸,盯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钟摆的声音盖住。

      “靖安侯?”

      萧望之没有回答。

      书房里只剩下自鸣钟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

      过了很久,崔衍站起来,走到多宝阁前,把双手放在那座自鸣钟的两侧。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座钟,是陈九公送的。送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没有回头,“他说,这座钟放在你这里,是替我保管的。等有一天,有人拿着光背的隆庆通宝来要,你就给他。”

      他把钟抱了起来,转过身,放在萧望之面前。

      “我等了十四年。”

      自鸣钟的钟摆还在摇。铜制的钟身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钟摆后面,藏着陈九公留给他最后一样东西。

      萧望之伸出手,握住了钟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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