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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灰衣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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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住了。
不是萧望之让停的。是巷口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站在马车的正前方。车夫勒缰绳勒得急,马蹄在雪地上滑了一下,车厢猛地一颠。周济伸手扶住车壁,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萧望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车帘被风掀开一条缝。那个人就站在三丈开外,深灰色的棉袍,空鸟笼提在左手。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落在他的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显然站了不止一会儿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走。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萧望之先开口。
萧望之掀帘下了车。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冰凉。他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朝那人走过去。走到一丈左右的距离,停住了。这个距离,说话听得清,动手够不着。是陌生人之间最合适的距离。
“阁下等了多久了?”
“不久。”那人的声音比萧望之预想的要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从沈约府上开始,一路跟过来的。”
这话说得坦荡。跟踪别人的人,通常不会承认自己在跟踪。承认了,要么是傻子,要么是有恃无恐。
萧望之看了他一眼。
“怎么称呼?”
“姓顾。”
“顾先生。”
那人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是雪地上被风吹过的痕迹,一眨眼就不见了。
“萧大人不必客气。我只是个跑腿的,当不起‘先生’二字。”
“跑腿的不会在吏部门口盯了一早上,也不会去棋盘街买隆庆十三年的澄心堂纸。”萧望之的语气很平,“顾先生跑的是谁的腿?”
顾先生没有回答。他把空鸟笼往前提了提,让萧望之看清楚。鸟笼是竹编的,做工很细,笼门开着,里面的栖木上空空荡荡。鸟笼的底部垫着一层细沙,沙子上有几粒干了的鸟粪。
“萧大人看见这笼子了?”
“看见了。”
“空的。”
“我知道。”
“鸟飞了。”顾先生看着笼子,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东西,“养了三年,今天早上自己打开笼门飞了。我在雪地里追了它半个时辰,没追上。”
萧望之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关于鸟的故事。
“我家主人说,鸟飞了不要紧。要紧的是,笼子还在。”顾先生抬起头,看着萧望之,“笼子在,就能装新的鸟。”
“你家主人是谁?”
“萧大人见过。”顾先生说,“二十年前。”
风忽然大了起来。巷子里的灯笼晃得厉害,光影在雪地上乱晃。周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站在马车旁边,一只手还按在腰间,像一尊石像。
萧望之的瞳孔缩了一下。
二十年前。隆庆三年。
那一年他十二岁。那一年靖安侯府被抄。那一年他父亲被下了诏狱,再也没有出来。那一年他在忠仆的护送下逃出京城,在风雪里跑了一整夜,跑到鞋子都掉了,脚上全是血泡。那一年他回头看了一眼靖安侯府的方向,看见的是漫天大火。
“顾先生,”萧望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家主人,还活着?”
“活得很好。”
“在哪里?”
“该在的地方。”顾先生把鸟笼换到右手,“我家主人让我带句话给萧大人。”
“什么话?”
“时机已至,速来。”
八个字。
和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雪落在两人之间,簌簌地响。
萧望之站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一扇很厚的门。那扇门后面关着很多东西。二十年的隐姓埋名,二十年的辗转流离,二十年的等待。他从青州等到京城,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等到了一个三十三岁的知府。他以为自己等的是吏部的一纸调令,等的是朝堂上的一席之地。
现在他知道了。
他等的,是这个提空鸟笼的人。
“那封信,是你家主人写的?”
“是。”
“澄心堂纸,隆庆十三年的老纸。为什么是那一年?”
顾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鸟笼放在脚边的雪地上,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用布包着,方方正正的。他双手捧着,往前走了两步,递到萧望之面前。
“我家主人说,萧大人看了这个,就明白了。”
萧望之接过来。
布是青布,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他掀开布角,里面是一本书。不是书,是账册。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写字。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工整的馆阁体写的:
隆庆十三年三月初六,收靖安侯府旧物一箱。内有砚一方,笔十枝,纸三刀。纸为澄心堂老纸,隆庆十年制。经手人:陈九公。
萧望之的手指按在“陈九公”三个字上,指节发白。
陈九公。
他的师父。
观星楼的前任楼主。
十五年前在青州城外的一间破庙里,抱着一个满身是伤的孩子,说:从今天起,你跟我学。学成了,你自己去讨那笔债。
那孩子就是他。
“这本账册,从哪里来的?”
“观星楼的密库。”顾先生说,“但不是萧大人知道的那个密库。是更早的一个。老楼主在世的时候建的,里面存着的不是情报,是证据。靖安侯府被抄之后,老楼主用了三年的时间,把能找到的旧物一件一件收了回来。砚台,笔,纸,还有萧大人小时候写过的一篇字。都收在那个密库里。”
萧望之没有说话。
雪落在账册的封皮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老楼主临终前,把这个密库的位置告诉了我家主人。”顾先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雪声盖住,“他说,等时机到了,交给该交的人。”
“你家主人,是老楼主的什么人?”
“师弟。”
萧望之抬起头。
陈九公从来没有提过他有一个师弟。观星楼的旧档里也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记录。这个人的存在,被刻意抹去了。
“老楼主为什么要把密库交给他,而不是交给观星楼?”
“因为观星楼里,有不该在的人。”
风灌进巷子,把地上的雪卷起来,扑在人脸上。萧望之握着那本账册,感觉到封皮上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掌心。观星楼里有不该在的人。这句话的意思他懂。他的师父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教他,最后在临终前把观星楼交到他手里,却没有告诉他还有一个密库,还有一个师弟。
不是忘了。
是不敢。
“密库在哪里?”
“萧大人去过。”顾先生说,“只是不知道那是密库。”
萧望之闭上眼睛。
他去过。
观星楼他去过无数次。每一层,每一间屋子,每一条暗道。他以为自己对那座楼了如指掌。但陈九公还留了一间屋子,他连门都没有摸到过。
“怎么进去?”
“钥匙不在我这里。”顾先生弯腰提起鸟笼,“我家主人说,钥匙在一个人手里。那个人,萧大人很快就能见到。”
“谁?”
“崔衍。”
萧望之的眉头动了一下。
“崔衍是你家主人的人?”
“不是。”顾先生摇了摇头,“崔衍是杨骏的人。但他手里有一把钥匙,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家主人说,萧大人去崔衍府上的时候,留意一下他书房里的那座自鸣钟。钥匙就藏在钟摆后面。”
他提着鸟笼,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萧大人。”
“还有什么事?”
“我家主人让我再问您一句话。”顾先生没有回头,“您进京,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别的?”
雪落得很急。
萧望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二十年前的大火,十二年逃亡路上的冻饿,六年青州任上的隐忍,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一刀隆庆十三年的澄心堂纸,一个空鸟笼,一本旧账册。所有这些东西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线。
线的这一头,攥在他手里。
线的那一头,攥在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手里。
那个人自称是他师父的师弟。那个人藏着一个他不知道的密库。那个人收着靖安侯府的旧物。那个人知道他会去崔衍府上。
那个人一直在看他。
看了多久?
从他进京开始?从他在青州整顿盐务开始?还是从二十年前,靖安侯府被大火烧成白地的那一夜开始?
“顾先生。”萧望之开口了。
顾先生站住了。
“告诉你家主人。”萧望之的声音从风雪里穿过去,一字一顿,“我要见他。不是他找我,是我找他。时间,地点,我定。”
顾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转告。”
他提着空鸟笼,转过巷口,不见了。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雪盖住了。
萧望之站在原地,直到那两行脚印彻底消失。然后他转身走回马车。周济还站在车旁,一只手按在腰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东家。”
“上车再说。”
马车重新动了。车厢里没有点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周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个人,是观星楼的旧人?”
“他主人的师父,是我的师叔。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周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楼主瞒了您十五年。”
“不止。”萧望之说,“他把这个人的痕迹从观星楼的档案里全部抹掉了。能抹得这么干净,不是临时起意。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为什么?”
萧望之没有回答。
车窗外,京城的夜已经深透了。街道两旁店铺都上了门板,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慢吞吞地走着,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观星楼里有不该在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观星楼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楼里三百多号人,每一个都是他亲自筛选过的。他以为这座楼是干净的。但陈九公用十五年的时间告诉他,还不够干净。干净到可以托付所有的秘密。
为什么?
是他看走了眼?还是那个“不该在的人”藏得太深?
“周济。”
“在。”
“观星楼的人里头,有谁是在隆庆十三年前后进来的?”
周济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快速地动着,像是在翻一本只有他能看见的册子。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睁开了眼。
“隆庆十三年,老楼主收了三个人。一个是江南分舵的刘四海,一个是北直隶的赵老九,还有一个——”他顿了顿,“是总楼的账房,姓吴,吴文忠。”
“吴文忠。”
萧望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观星楼总楼的账房,管着整座楼的银钱往来。这个人他见过无数次,五十来岁,圆脸,秃顶,见人先笑,说话慢吞吞的,像一尊弥勒佛。
“他的来历,查过吗?”
“查过。苏州吴县人,年轻时在布庄做账房,布庄倒闭后流落到京城,在棋盘街摆摊替人写信。老楼主在街上遇见他,聊了几句,就带回来了。”周济停了一下,“和我的经历差不多。”
和我的经历差不多。
这句话萧望之听懂了。周济的意思不是“吴文忠的来历没有问题”。他的意思是——正因为和我太像了,所以才可疑。老楼主不会无缘无故收两个来历一模一样的人。
除非,其中一个是刻意安排的。
“回去之后,把吴文忠的档案调出来。从隆庆十三年到现在的,每一笔经手的账,每一封往来的信,每一个见过的人。我要全部。”
“明白。”
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萧望之下了车,雪花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夜空被雪遮住了,看不见一颗星星。
观星楼。
他给这座楼取了“观星”的名字,是因为陈九公教过他:天下大事,皆在天象之中。看懂了星,就看懂了天下。
现在他忽然觉得,他自己就是一颗星。
被人挂在天上。
有人在看他。
看了很久。
客栈的后院有一口井。井沿上积了厚厚的雪。
萧望之没有回房间。他站在井边,把那本账册从怀里取出来,翻到第一页。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隆庆十三年三月初六,收靖安侯府旧物一箱。内有砚一方,笔十枝,纸三刀。纸为澄心堂老纸,隆庆十年制。经手人:陈九公。
隆庆十三年三月初六。
那一年他十五岁。靖安侯府被抄已经三年了。他跟着陈九公学了三年,刚刚开始接手观星楼的事务。就在那一年,陈九公收了吴文忠进观星楼。
同一年。
他在青州城外那间破庙里,跪在陈九公面前磕了三个头。陈九公把他扶起来,说:从今天起,你跟在我身边。对外,就说你是我的远房侄子。
他没有问为什么。
那时候他只想活下来。
现在他想知道的是,陈九公收留他,究竟是因为那封绝命书上的托付,还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早就被选中的棋子?
风雪更大了。
他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布面贴着胸口,凉意透过棉袍渗进来。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井沿上的一样东西。一片雪白的井沿上,搁着一枚铜钱。铜钱被雪半埋着,露出半边轮廓。他伸手拂去上面的雪。
是一枚隆庆通宝。
翻过来。
钱背没有铸局名。正常的隆庆通宝,背面应该铸有铸局的名称——户部、工部,或者是各省的局名。这枚没有。
光背。
萧望之把铜钱攥在掌心里。
光背的隆庆通宝,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钱。是特铸的。本朝只有一种光背钱——大内特铸,用于宫中赏赐。这种钱不进入市面流通,外面的人见都见不到。
他把铜钱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钱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从“隆”字的左半边斜穿过去,一直划到“通”字的右下角。划痕很旧了,边缘已经磨圆了,不是新划的。
他见过这枚钱。
二十年前。靖安侯府。他父亲的书房里。
父亲有一串这样的光背钱,用红绳穿着,挂在书架的角落里。他小时候问过,父亲说,这是皇上赏的。他又问为什么不用红绳穿起来挂在腰上。父亲笑了一下,说:皇上的赏赐,不是用来挂在腰上给人看的。是用来记在心里的。
后来靖安侯府被抄,那串钱不见了。
现在其中一枚,出现在这里。
客栈后院的井沿上。被雪半埋着。像是有人特意放在这里,等他来捡。
萧望之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后院里空无一人。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雪地上乱晃。墙头上积着雪,没有人翻过的痕迹。井沿周围的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铜钱。
那个人来过。
在他和顾先生说话的时侵,在他坐在马车里回客栈的路上,在他站在井边翻看账册的时候——那个人来过这里,放下这枚钱,然后走了。
没有留下脚印。
没有发出声音。
萧望之把铜钱收进袖中。
他忽然想起顾先生的那只空鸟笼。
笼门开着。
鸟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