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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月的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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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黄昏。
沈约的宅子在槐树胡同,不大,却极深。从大门进去,要过三道门、两重院落,才能走到花厅。萧望之一路走,一路看。宅子不大,但处处都透着一种不显山露水的讲究——门框用的是南方的老楠木,颜色发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影壁上的砖雕是汉白玉的,刻的是《诗经》里的句子,笔画藏锋,不走近根本注意不到;连抄手游廊里铺的青砖,都是苏州御窑出的老砖,踩上去不滑不涩,恰到好处。
这些东西,不懂行的人看不出门道。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宅子的主人,有钱,但不想让人看出他有钱。
萧望之看懂了。
引他进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长随,姓程,人称程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说话慢条斯理的,走路没有声音。他把萧望之引到花厅门口,撩起棉帘子,低声道:“萧大人请。老爷已经在里面了。”
花厅里烧着地龙,暖得人一进门就出了一层细汗。
沈约坐在主位上,穿一件半旧的青绸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五十来岁,清瘦,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不怒自威。他身边已经坐着几个人了。
萧望之扫了一眼。
工部侍郎赵桓,他认得。此人是沈约一系的实务派,管着天下河道,是个能臣。能臣的意思是,他能办事,也能坏事。
都察院佥都御史郑文昭,他也认得。四十出头,方脸浓眉,是沈约的同乡。此人表面上是不偏不倚的言官,实际上是沈约在都察院的一只眼睛。
还有两人面生。
一个三十来岁,穿一件石青色直裰,面容俊朗,眼神却沉得很。他坐在沈约右手边,坐姿很随意,但那种随意是装出来的——真正随意的人,不会刻意把手臂搭在椅背上。此人在刻意营造一种“自己人”的氛围。
另一个年纪大些,五十上下,穿着半新不旧的酱色绸袍,留着一部花白胡须。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手里捧着一盏茶,却不喝,只是用杯盖慢慢地拨着浮沫。那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
沈约起身相迎。
“萧大人远来,本该早些相请。只是年关事杂,拖到今日,莫怪。”
“沈大人客气。”
落座之后,沈约一一引见。石青色直裰那位,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崔衍——萧望之听到“崔衍”两个字的时候,眉心动了一下。崔衍。礼部左侍郎崔衍。卫国公杨骏的侄女婿。他的妹妹嫁给了杨骏的侄子。
“久仰。”萧望之拱了拱手。
“萧大人在青州的政绩,我在兵部也有耳闻。”崔衍笑了笑,“青州盐务整顿之后,沿海的灶户安稳了不少。灶户安稳了,海防就安稳了。说起来,萧大人也算是替我们兵部办了件差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是夸,其实是试探——试探萧望之会不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萧望之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酱色绸袍那位,是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姓何,单名一个钧字。沈约介绍他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何郎中在户部管了十二年的浙江钱粮,江南的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何钧欠了欠身,手里的茶盏纹丝不动。
萧望之注意到,沈约介绍何钧的时候,崔衍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一下。
寒暄过后,沈约便不再绕弯子了。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一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桌上,“今年户部核销各处的河工银子,共核减了七十三万两。这七十三万两,都是虚报冒领、贪墨侵吞的款项。我上了折子,请求彻查。”
花厅里静了一瞬。
赵桓先开了口,语气很谨慎:“沈大人,这事只怕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
“七十三万两,牵扯的人少说也有上百。从河道衙门到各省藩司,再到沿途州府,谁没沾过这笔钱?”赵桓放下茶盏,“再者说,河道总督是卫国公的人。”
杨骏。
这个名字一出来,花厅里的空气都凝了几分。
萧望之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赵桓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往崔衍那边飘的。崔衍却像没听见一样,低头喝茶。何钧还在拨他的浮沫,杯盖碰着杯沿,发出极轻的声响,一下,一下,节奏丝毫不乱。
沈约没有接赵桓的话,而是看向萧望之。
“萧大人在青州整顿过盐务,想必有心得。”
这是考他。
萧望之放下茶盏。
“盐务和河工,看着是两回事,其实是一回事。”
“哦?”
“都是钱。钱从百姓手里收上来,一层层往上解。每一层都要过手,每一层都要留一点。留到最后,朝廷拿到的,连一半都不到。”萧望之顿了顿,“这不是一个人贪,是一群人贪。查一个人容易,查一群人难。”
沈约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那依萧大人之见,该怎么查?”
“查不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赵桓皱起了眉头。郑文昭放下了茶盏。崔衍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萧望之。何钧拨浮沫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又继续了。
萧望之把众人的反应收在眼底,继续说下去。
“查不了,不是因为查不动,是因为查了也没用。今天查了河道,明天还有漕运。查了漕运,还有盐务。查了盐务,还有边饷。贪官是杀不完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查?”赵桓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查案不如改制。”
花厅里更静了。
地龙里的炭火发出极轻的噼啪声。窗外有风刮过,吹得棉帘子微微晃动。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是酉时三刻了。
良久,沈约忽然笑了一声。
“萧大人,你这话要是让陆大人听见,只怕要骂你是国贼了。”
陆大人。御史中丞陆辩,清流领袖,天下士子之楷模。
萧望之也笑了笑:“陆大人骂我,是他的本分。我说我的话,是我的本分。”
沈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举杯劝酒。
宴席上的菜很精致,但分量不多。一道清蒸鲥鱼,一道煨火腿,一道炒时蔬,一盅莲子羹。酒是绍兴的老酒,温得恰到好处。萧望之注意到,沈约自己吃得很少,酒也只沾了沾唇。其他几个人也都吃得不多,只有崔衍,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丫鬟撤了席面,换上茶来。
沈约这才重新开口。
“萧大人方才说改制。怎么改?”
萧望之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开始。前面那些,都是场面。
“青州盐务的积弊,表面上是贪官太多,实际上是规矩太乱。灶户产盐,官府收盐,商人运盐,每一道环节都有各自的规矩。规矩一多,漏洞就多。我在青州做的,说穿了就一件事——把规矩简化了。灶户直接交盐给官府,官府直接发盐引给商人,中间环节砍掉一半,抽头的人就少了一半。”
沈约点了点头。
“河工也是一样的道理。”萧望之继续说,“现在的河工银子,从户部拨到工部,从工部拨到河道衙门,从河道衙门拨到各省藩司,再到州府,再到县,再到工地。每一层都要核销,每一层都要勘验,每一层都要——留一点。这不是查一两个人能解决的问题。”
“那依你之见,应该砍掉哪几层?”
萧望之没有直接回答。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砍掉哪几层,就意味着动哪几层的人。他说得越具体,得罪的人就越多。沈约是在试探他,看他敢不敢说,看他有没有脑子。
“沈大人,”萧望之端起茶盏,“我在青州待了六年,只知道青州的规矩。京里的规矩,河道上的规矩,我不懂。不懂的事,不敢乱说。”
沈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东西。
“萧大人过谦了。”
话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深入了。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众人纷纷起身告辞。萧望之也站起来,沈约亲自送到花厅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封套。
“萧大人在京候缺,用钱的地方多。这是我一点心意。”
萧望之接过,入手一沉。他没有推辞,只是道了声谢,便跟着程叔往外走。
走到二门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崔衍。
“萧大人。”崔衍叫住他,脸上挂着笑,“今日听萧大人一席话,受益匪浅。改日若得闲,请萧大人到舍下小坐。我那里藏了几坛好酒,比沈大人今日这个,强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说话。
萧望之拱了拱手:“崔大人盛情,改日一定叨扰。”
崔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先走了。
萧望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程叔提着灯笼,将萧望之送到大门口。门外停着几顶轿子,轿夫们缩在墙根下避风,见人出来,纷纷起身。萧望之正要上车,程叔忽然开口了。
“萧大人。”
萧望之回过头。
程叔站在门廊下,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我家老爷让我转告萧大人一句话。”他顿了顿,“京城水深,萧大人初来乍到,走路的时候,多看看脚下。”
说完,他弯腰行了个礼,转身进去了。
大门在身后关上。
马车里,周济已经候着了。车厢里没有点灯,他的脸藏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很。
“东家,宴席上如何?”
萧望之将沈约给的封套递给他。周济拆开,里面是一沓银票。他借着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数了数。
“两千两。”
“沈约倒是大方。”
“这不是大方。”萧望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这是投石问路。他问的不是我的才干,是我的价码。”
“东家怎么应的?”
“我没应。”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
“崔衍也在席上。他是杨骏的侄女婿。”
“我知道。”
“他请您去他府上。”
“我知道。”
“东家打算去吗?”
萧望之睁开眼睛。车窗外,京城的夜已经黑透了。街道两旁挂着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一盏一盏,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像是一只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去。不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
周济没有问为什么。他把银票重新封好,收入怀中,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只冷炊饼。
“灶上还热着粥,回去我让人端上来。”
萧望之接过炊饼,咬了一口。
饼冷了,硬得很。他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马车在雪地里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东家。”
“嗯。”
“今天下午,我去棋盘街笔墨铺子走了一趟。”周济的声音压得很低,“钱掌柜昨天确实见过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穿深灰色棉袍的男人,手里提着一只空鸟笼。”
萧望之嚼炊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钱掌柜说,那人来买一刀澄心堂纸。隆庆十三年的老纸。”
“和我买的一样?”
“一模一样。”周济顿了顿,“他比东家早去了一天。”
马车拐进客栈所在的巷子。车帘被风掀开一角,萧望之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穿深灰色棉袍。
手里提着一只空鸟笼。
那人站在路灯下,像是在等什么人。马车驶过的时候,他抬起头,朝车厢里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提着那只空鸟笼,慢慢走进了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