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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腊月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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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萧望之就醒了。
不是不想睡,是隔壁的孩子背了一夜的《论语》。
客栈的墙薄。那孩子的声音闷闷地透过来,翻来覆去就一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萧望之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父亲。
倒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而是他记得,父亲教他读《论语》的时候,在这一章停了很久。久到他忍不住问: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父亲说:意思是,你坐在那里不动,别人自然会围着你转。他问:那要是别人不围着你转呢?父亲笑了一声,说:那就得你自己动了。
那是他七岁的事。
三十三岁的萧望之从床板上坐起来,摸黑穿好了衣裳。
腊月二十三,小年。吏部的考功司今天开始收外官的述职文书。他在青州做了六年知府,年年考成都是“卓异”,调令却迟迟不来。两个月前,京里忽然来了一纸文书,召他进京述职。没说升,没说调,只说了“述职”两个字。
他接到文书的时候正在府衙后堂吃晚饭。一碗粥,一碟咸菜。他把文书看了三遍,然后让人去叫周济。
周济是他的幕僚。
说是幕僚,其实什么都管。钱粮刑名,文书往来,迎来送往,全是他。此人原是常州府的书吏,十五年前因为一桩案子得罪了知府——知府让他改一笔账,他没改——就被寻了个由头革了差事,永不叙用。革差之后他在运河边上摆过渡,替人写过状子,在米行做过账房,最后辗转到了青州。萧望之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街头替人写信。一支秃笔,一方破砚,字却写得极好。萧望之看了一会儿,和他聊了几句,第二天就把他请进了府衙。
周济没有问待遇,没有问前程,只是把笔一搁,说:大人不嫌我晦气就行。
“东家。”周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端着一碗热粥,“灶房刚熬的,趁热。”
萧望之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碗搁在桌上。
“走吧。”
马车从客栈出发的时候,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雪停了,但风没停,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周济坐在他对面,借着微光翻看一沓账册。此人有一样本事——过目不忘。萧望之见过他翻账册的样子:眼睛扫过去,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点,就翻到下一页。翻完之后闭上眼睛,能把整页的数字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东家。”周济头也不抬,“昨夜寅时三刻,有人在客栈后门停了一顶轿子。”
萧望之没有说话。
“青帷小轿,轿帘上绣着一朵白梅。轿夫两个,都是生面孔。轿子在巷口停了一盏茶的工夫,没下来人,又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睡不着。”周济翻了一页账册,“在窗边坐了一夜。”
萧望之看了他一眼。周济的眼底确实有一层青灰,但他不说,谁也看不出来。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会藏得很深。他想让人知道的事,也一定是他故意让你知道的。
马车在皇城根下停住了。
前面排着七八辆马车,都是外官来递文书的。有人缩在轿子里跺脚,有人打发了随从前去买热炊饼。萧望之掀帘看了看,正瞧见前面第三辆车——一辆青帷马车,车轴上的铜箍擦得锃亮。车帘没有掀开,但帘角露出一截穗子。
大红色的。
本朝舆服制度,三品以上官员的车轿,才能用红缨络装饰。外官进京述职,三品以上不用到吏部递文书,自有吏部官员上门拜见。能坐三品以上车轿的,不是来述职的外官,是京官。
京官大清早等在吏部门口,只有一种可能:他在等人。
萧望之放下车帘。
“看见了?”
“看见了。”周济合上账册,“大红色的穗子,三品以上。车里的人没下来过,从寅时三刻就停在那儿了。”
寅时三刻。
客栈后门的青帷小轿。吏部门口的红穗马车。
萧望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去之后,你替我办一件事。”
“东家吩咐。”
“去棋盘街的笔墨铺子,买一刀澄心堂纸。要隆庆十三年以前的老纸。掌柜问起来,就说家里老人写字,用惯了老纸。”
周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萧望之察觉到了。
“隆庆十三年。”周济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的语气,是确认的语气。
“对。”
周济没有再问,把账册收入袖中,先下了车。
萧望之跟在他后面下来。两人在马车旁站了片刻,周济弯腰替他掸了掸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道:“东家,那辆红穗马车,帘子动了一下。”
“看见了。”
“车里的人,在看你。”
“我知道。”
萧望之整了整衣冠,迈步朝吏部衙门走去。
引他进门的是个书吏。三十来岁,圆脸,细眼,笑容挂在脸上像是画上去的。他自称姓孙,是考功司的贴书,专管外官文书的收发。
“萧大人,这边请。考功司的几位大人还没到,您先坐,先坐。”
他一边说一边把萧望之往值房里让。值房里烧了炭,暖烘烘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盏。萧望之坐下,孙书吏又替他斟了茶,然后站在一旁,也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萧望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孙书吏终于开口了。
“萧大人在青州六年,辛苦。”
“份内之事。”
“份内之事也有人办不好。”孙书吏笑了一声,话锋忽然一转,“萧大人整顿青州盐务那年,涉案的一百四十七人里,有一个叫王德禄的,萧大人还记得吗?”
萧望之没有接话。
王德禄。青州盐仓的大使,正八品。查案的时候,此人主动交出了一本暗账,上面详细记录了盐运使崔敏求历年从盐务中抽走的银两——四十七笔,总计八万六千两。没有这本暗账,崔敏求动不了。
“王德禄现在在哪里?”
“流放琼州。”
“琼州。”孙书吏点了点头,“好地方。天高皇帝远。”
他顿了顿,又说:“王德禄的妻舅,在户部当差。姓胡,叫胡大用。湖广清吏司的主事,正六品。萧大人听说过吗?”
萧望之放下茶盏。
胡大用。他当然听说过。去年青州解京的税粮,就是湖广清吏司核收的。核收的时候,户部的人说青州的粮米“成色不足”,驳回了七百石。七百石粮米,折成银子,一千二百两。这笔钱,青州府垫上了。
“王德禄的妻舅。”萧望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孙书吏的笑容纹丝不动。
“萧大人是聪明人,小的就不绕弯子了。王德禄虽然人在琼州,但他在京里还有些旧交情。这些旧交情呢,有些也念旧。萧大人这回进京述职,有些事可能会比预想的复杂一些。”
他伸手在茶盏旁边轻轻叩了三下。
叩三下。
事不过三。
然后他起身,拱了拱手:“小的还要去迎别的大人,萧大人稍坐,稍坐。”
说完就走了。
值房里只剩下萧望之一个人。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他看着那只茶盏。孙书吏叩过的地方,在桌面上留下了三个浅浅的指印。指印很快被桌面上的水汽洇开,变成三个模糊的圆点。
王德禄。胡大用。户部。
萧望之在青州查盐务的时候就知道,王德禄那本暗账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到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专等着他来查。他没有深究,因为案子办到那个份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他一直记着这件事。
现在,孙书吏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王德禄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让王德禄盯着崔敏求,记下崔敏求的每一笔账。那个人知道萧望之要查盐务,所以在最恰当的时机,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那个人借萧望之的手,扳倒了崔敏求。
崔敏求是谁的人?
崔敏求是隆庆十一年的进士。那一年会试的主考官,是礼部尚书赵廷枢。赵廷枢是卫国公杨骏的同年。两人同榜进士,同入翰林,又同朝为官三十年。杨骏的女儿,嫁给了赵廷枢的儿子。崔敏求能坐上盐运使的位置,走的是赵廷枢的门路。赵廷枢的门路,就是杨骏的门路。
萧望之动了崔敏求,就是动了杨骏的人。
他当年就知道。但他还是动了。
不是因为他不怕杨骏。是因为他算过一笔账:杨骏是卫国公,开国元勋之后,世袭罔替的爵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样一个人,不会为了一个四品的盐运使大动干戈。崔敏求只是棋盘上一枚不起眼的棋子,丢了就丢了。
事实也验证了他的判断。崔敏求被革职之后,杨骏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报复,没有打压,甚至没有派人来递一句话。
但今天孙书吏的话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杨骏没有动静,不代表别人没有动静。
那个借他的手扳倒崔敏求的人,一直在暗中看着。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动崔敏求?
他现在让人传话,是示好,还是警告?
从吏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风停了,但寒气更重,冻得人脸上的皮肤发紧。萧望之站在台阶上,没有急着走。
街对面的红穗马车不见了。
他扫了一眼长街。吏部门口进进出出的官员渐渐多了起来,有穿青袍的,有穿绿袍的,偶尔有一两个穿绯袍的经过,众人便纷纷避让行礼。雪地上踩满了脚印,又被新的雪覆上,一层叠一层,像是一本翻不完的旧账。
周济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
“澄心堂纸买回来了。”他掀开车帘让萧望之上车,自己跟着钻进来,“隆庆十三年的老纸,掌柜翻了半天的库房才找出来。他问是哪个府上要的,我说是青州萧大人。他没再问了。”
“他听到‘青州萧大人’四个字的时候,什么表情?”
周济想了想。
“眼皮跳了一下。”
“左眼右眼?”
“左眼。”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是民间的说法。但萧望之知道,在周济的观察体系里,左眼跳,意味着对方心里有鬼;右眼跳,意味着对方心里有怕。这个体系是周济自己琢磨出来的,没有任何依据,但从来没有错过。
“掌柜认识我?”
“不认识。但他认识‘青州萧大人’这五个字。”周济从袖中取出那刀澄心堂纸,搁在膝上,“东家,这纸有什么讲究?”
“隆庆十三年,是卫国公杨骏入阁的那一年。”
周济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所以这纸是给杨骏看的?”
“不是给他看的。”萧望之说,“是给他门下的人看的。京里的笔墨铺子,哪家是谁的产业,哪家的掌柜是谁的耳目,都分得清清楚楚。棋盘街那家的掌柜,姓钱,是从卫国公府管家的侄子的连襟。我买一刀隆庆十三年的纸,明天杨骏就会知道。”
“他知道之后呢?”
“他会想,萧望之为什么要买那一年的纸。隆庆十三年发生了什么事,和萧望之有什么关系。他想不明白,就会继续让人盯着我。他盯得越紧,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周济沉默了一会儿。
“东家,您这是往虎山行。”
“我本来就是来找虎的。”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雪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刀。
萧望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他在青州待了六年。六年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整顿盐务。这件事让他得罪了杨骏,或者说,让杨骏注意到了他。
第二件,清丈田亩。这件事让他得罪了青州的地方豪绅,但也让他掌握了青州一地的田土赋税实情——多少地瞒报了,多少税漏掉了,哪些人和哪些人之间有利益往来。这些信息,他都让周济整理成册,收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地方。
第三件,他在青州府的衙门里,安插了三个自己的人。一个在刑房,一个在户房,一个在门房。三个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每个人都只负责传递一类消息。这些消息经过周济的手,汇入一本厚厚的册子里。册子的封面没有写字,只有一个记号。
一个圆圈,中间一个点。
那是观星楼的记号。
马车忽然停了。
萧望之睁开眼。周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回头道:“前面堵住了。一辆运炭的牛车翻了。”
萧望之没有下车。他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炭块滚了一地,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车夫正在和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争吵,那汉子大约是牛车的主人,急得满脸通红,一边作揖一边解释什么。两旁的行人驻足围观,有小贩趁机叫卖,有顽童在炭块之间跳来跳去。
一派寻常市井景象。
但萧望之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巷口的拐角处,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袍,手里提着一只空鸟笼。鸟笼的门开着,里面没有鸟。他没有看翻倒的牛车,也没有看争吵的人群。他在看萧望之的马车。
隔着飘落的雪,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那人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萧望之盯着那两行脚印,直到它们消失在巷子深处。
“周济。”
“在。”
“查一下,棋盘街笔墨铺子的钱掌柜,昨天见过什么人。”
周济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重新动了。绕过翻倒的牛车,穿过棋盘街,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萧望之刚下车,便有一个青衣小帽的仆从迎上来,打了个千儿。
“可是青州萧大人?”
“你是?”
“小的是计相沈大人府上的。沈大人听说萧大人进京,特命小的来递个帖子。”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柬帖,双手呈上,“明晚府中小宴,请萧大人赏光。”
萧望之接过帖子。
沈约。计相。执掌户部,总揽天下财赋。
他与这位沈大人素未谋面,只在公文上见过这个名字。每年青州的税粮解京,户部的批文上,总有沈约的画押。
“替我谢过沈大人。明晚一定到。”
仆从应声去了。
萧望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雪幕里。周济凑过来,低声道:“沈约是实务派的头,和清流素来不对付。他请您,只怕不是接风洗尘。”
“我知道。”
“那您还去?”
萧望之将帖子递给他,转身往客栈里走。
“正因为知道,才要去。”
他没说的是——
他在青州等的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字:时机已至,速来。
那封信的信纸,是澄心堂纸。
隆庆十三年的老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