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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敲门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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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长安城的东宫比传闻中还要阴寒。
卯时初刻,天光未破。
崇教殿外院的青砖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四个被世家势力以“名医”之名塞进东宫的人,已经在这刺骨的寒风里直挺挺地跪了半个时辰。
沈衍跪在最末位,眼观鼻,鼻观心。
他敏锐地嗅到周遭的空气里,除了东宫特有的名贵安神香,还极其隐秘地游走着一股化不开的血腥气。这味道他太熟了—是人血在青砖缝隙里不间断沤了三年才会有的味道。
“吱呀——”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着朱红衣、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走了出来。
这是大周东宫的大太监,也是太子最疯的一条咬人狗——元禄。
元禄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丝帕,轻轻捂着口鼻,眼神像挑拣牲口一样扫过跪着的四个人。
“殿下昨夜又梦魇了,心里头不痛快。”元禄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极其瘆人的柔和,“诸位既然都是名医,那就替殿下分分忧。来人,把‘脉案’抬上来。”
两个粗使太监拖着一个沉重的麻袋,像扔死狗一样扔在了四人面前。
麻袋散开,里面滚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医案而是一个血肉模糊的活人。
那是昨夜摸进东宫、被抓了活口的探子。那探子的手脚筋已经被挑断,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透过翻卷的皮肉甚至能看到极其微弱跳动的心脏。
“太医院那帮废物总说殿下气血两亏。”元禄用靴尖随意拨弄了一下那团烂肉,笑吟吟地看向跪在最前面的一个白须老医,“这位老圣手,您给瞧瞧,这味‘药’,还能在殿下这儿熬几个时辰?”
那白须老医是从齐王府送来的,哪里见过这等修罗场。
他看着那还在抽搐的脏器,吓得浑身哆嗦,连连磕头:“公公饶命!这……这人已经神仙难救了,这是草菅人命啊……”
“神仙难救?那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了。”
元禄惋惜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丝帕轻轻一挥。
两名隐在暗处的东宫暗卫如同鬼魅般掠出,甚至没拔刀直接用极其粗暴的铁指虎,一把捏碎了那老医的喉骨。
“咔嚓”一声闷响。老医的尸体被拖进了黑暗里。地上只留下一滩还冒着热气的血迹。
剩下的两名大夫当场吓得尿了裤子,瘫软在地。
唯独沈衍,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像一把折不断的标枪。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越过那摊血迹,极其冷静地落在了那个濒死的探子身上。
在沈衍眼里,那不是一个正在遭受酷刑的同类。
那就是一块破损的脏器拼图。
元禄的目光落在了沈衍身上,微微眯起眼:“杨相国送来的人,倒有几分胆色。你来说,这肉,还能活多久?”
沈衍没有犹豫,膝行上前。他根本没有避讳满地的血污,那双常年浸泡防腐药汁的手,极其平稳地探入了那探子翻卷的胸腔,两根手指直接搭在了那颗温热、却正在衰竭的心脏边缘。
探子发出凄厉的惨哼。
沈衍面不改色,甚至极冰冷地感受了一下指尖传来的肌肉痉挛频率。
“回公公的话,”沈衍抽出沾满鲜血的手,在粗布青衫上随意抹了两把,声音沙哑且冷酷,“此人心脉已绝,肺叶漏气。若用寻常止血之法,活不过半柱香。”
元禄冷笑一声:“哦?那你有什么不寻常的法子?”
“草民有一套‘封魂针’。”沈衍从医箱里摸出三根极长的淬毒金针,在凄冷的微光下泛着幽蓝的死气,“若将这三针分别刺入他的百会、神庭、膻中死穴,可强行逼出他体内最后一口阳气。这块肉,能再清醒地活跳三个时辰。只不过三个时辰后,血肉尽腐,连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如同饿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元禄,极其卑微又极其疯狂地补了一句:“就看殿下,是需要一具安安静静的死尸,还是一块能张嘴说话的烂肉了。”
外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元禄看着眼前这个身上散发着比暗卫还要浓烈的死气、把折磨活人当成配药一样轻描淡写的年轻野医,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忌惮与兴奋。
好一条没有底线、只认血肉的疯狗。
这正是东宫现在最需要的剔骨刀。
元禄忽然笑了,他用丝帕掩着嘴,尖细的笑声在寒风里极其刺耳:“杨相国好眼光。这大周的京城里,缺的就是你这种下药够重的狠人。”
元禄转身大步走向那扇深不见底的殿门。
“带上你的箱子,进来吧。殿下醒了就马上该喝药了。”
沈衍站起身,拎起那只沉旧的樟木医箱。他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的血海被极其完美地压制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大周东宫的这扇鬼门关,他终于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