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弃犬 崇元三 ...
-
崇元三年的秋雨,连绵数日。长安城的风里,沤着平康坊散不尽的脂粉膏粱气,却也掩不住暗沟里腐鼠的腥膻。
右相杨府,密室生寒。
博山炉中焚着极品沉水香,甜腻得几欲令人作呕。
沈衍伏跪于波斯地毯之上。他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粗布青衫,被雨水洇透。
在这满室的珠玉生辉中,宛如一抹化不开的霉斑。他微微弓着背,两根常年浸泡于防腐药汁、指节透着死灰色的手指,正稳稳搭在杨相国那截保养得宜的手腕上。
在沈衍那双宛如古井的眼底,眼前这位权倾朝野、能断大周半数官员生死的外戚权臣,不过是一堆被酒色侵蚀殆尽的烂肉。
脉象滑疾不留,痰浊蒙蔽心窍。
杨相国的血液像极了乱葬岗上凝固的污泥,在肥厚的经络里极其艰难地游走。
沈衍深知只要他将袖中那根三寸长的金针,冲着这老东西的神门穴悄无声息地送入一分,这堆不可一世的肥肉,便会在今夜丑时心悸暴毙化作一具任人摆布的僵尸。
但他不能拔针,一刀封喉太便宜了,他要这头老猪将来死在更绝望的病榻之上。
“鬼市里给下九流刮骨疗毒的野医,也敢揭本相的悬赏榜?”杨相国靠在紫檀太师椅上缓缓抽回手,眼神睥睨。
“野医也是要讨口饭吃的。”沈衍并未抬头声音喑哑。
他极其精妙地收敛了浑身的杀意,让这番话透出草芥特有的、令人轻贱的贪婪,“相爷的榜上,赏银千两,外加太医署的一个出身。草民当了三年的孤魂野鬼,这条贱命只想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
沈衍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低垂的眼睫死死掩住了瞳仁深处如毒蔓般疯长的血海。
三年了。
他只要一阖眼便能闻见三年前午门外,那场泼天大雨里的铁锈味。
大周世代太医院首沈家,一百三十四口人,只因前太子的一碗续命汤里被查出了“钩吻”的残渣,便被按在泥水之中,如宰杀年猪般剁成了肉泥。
百年医道传承,在皇权的屠刀下,连块擦血的破布都不如。
他那个从小连衣衫熏香都极其讲究的兄长沈行,为了在净军手中保下他这唯一一条沈家血脉,竟生生挥刀自宫像条被阉割的残狗,拖着血迹爬进了大明宫的阴沟里。
而他,一个本该在太医院里清谈《千金翼方》的世家嫡子,却在硬生生在鬼市的死人堆里、在野狗的嘴里,抢了三年的腐肉。他借着替义庄验尸的机会,把沈家世代相传的“活人医术”,一寸寸磨成了一把只为解牛剔骨而生的寒刀。
今日,这把刀终于舔到了当年主审沈家冤案的杨相国指尖。
“好一个想换个活法。”杨相国冷笑一声。上位者从不怕鹰犬贪婪,最怕鹰犬无欲。
一个为了泼天富贵什么阴损手段都敢使的野医,恰是一把没有软肋的快刀。
“吧嗒”一声,一块沉甸甸的铜牌被扔在沈衍面前的金砖上。
“东宫新设药藏局,尚缺个正六品的药藏郎。”杨相国的声音陡然压低,透着丝丝阴毒,“太子的身子,这三年来一直是个谜。太后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太医院那帮老匹夫又诊不出个真假。本相要你这双在鬼市里摸惯了死人的手,去给太子好好‘探一探’。”
沈衍盯着地上的铜牌,呼吸极其刻意地停顿了半息。
他未有半分犹豫,猛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似乎感念杨相的恩德。
“草民若连相爷手里的一把刀都当不好,”沈衍的声音平稳如死水却透着一股亡命徒的疯魔,“便自己挑了这双手的手筋,给相爷下酒。”
“退下吧。明日卯时,带上相府的腰牌,去东宫当差。”
……
一刻钟后,沈衍走出了相府那扇兽头大门。
秋雨绵密如针,扎在脸上透骨生寒。
沈衍未撑伞,形如白昼的长街。他缓缓摊开右手,粗糙的指腹极其用力地摩挲着那块刻着“药藏”二字的铜牌。
锋利的铜边深深勒入掌心,渗出暗红的血珠。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地下不见天日的鬼市。
沈衍推开那间终年充斥着药渣与尸腐味的破败药庐。
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极其熟练地打开了一只陈旧的樟木医箱。
箱子里,没有寻常大夫的灵芝人参,只有一整排淬了剧毒的骨针,以及几张用来剥割腐肉的薄刃。
在那双毫无生气的眼底,那座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大明宫,根本不是什么天家帝阙,那是一座极其庞大、正流着脓血的巨大蛊盅。天子、亲王、世家皆是在这蛊盅里互相啃咬的蛆虫。
既然天下沉疴,唯死可医。那他便去替这大周下一剂见血封喉的猛药。
沈衍将医箱重重合上,目光望向东宫的方向。明日他倒要看看,那位令朝野闻风丧胆、动辄杖毙太医的太子殿下究竟是一副怎样的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