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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忆 “记忆不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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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医院住院部后的小花园里空无一人。
楚思言坐在木制长椅上,手里拿着刚从病案室取出的档案袋。
封口处“林梦瑶”三个字十分清晰,旁边标注着病案号和归档日期。
五年前。
他拆开绳的动作很慢。
最先滑出来的是一张MRI影像的胶片。
他对着稀薄的晨光举起,左颞叶海马区那片熟悉的阴影比想象中更大,边缘不规则,吞噬着周围的脑组织。
他放下胶片,翻出最早的病历。
就诊日期:2018年10月23日。
【患者19岁,近三个月出现间歇性极易混淆,对特定时间段的人物、事件回忆困难,伴有轻微头痛。无头部外伤历史,无家族遗传病史。】
下面是一系列检查结果:脑电图示颞叶轻度异常放电,神经心理评估提示逆行性遗忘……
楚思言一页页往后翻。
2019年3月,转诊至临川市省立医院脑科中心。
2019年8月,临川市某专科医院会诊意见。
2020年1月,病情首次明显进展记录。
纸张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翻到一沓装订好的心理评估报告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五年期,林梦瑶在脑科中心接受的一系列深度访谈和投射测验的记录。
厚厚的一沓,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
他跳过那些专业的量表分析,直接看向最后的综合评估意见。
结论部分用加粗字体打印:
【患者潜意识为保护重要的人,主动触发记忆封存。】
楚思言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没动。
他想起分手前几个月,她总是觉得很累,有时说着话会忽然恍惚。
他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总是笑着摇头,说高三压力大。
想起那次最后见面,她说“楚思言,我们分手吧。”的表情。
不是厌恶,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平静。
像已经站在深渊边上的人,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光,然后自觉的走向深渊。
那是他们所有的过去。
他想着,握着病历单的手不由的加重。
楚思言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睛红红的 。
他把所有文件按原顺序理好,塞回了档案袋。
楚思言痛恨,痛恨自己的懦弱。
因为自己的懦弱,害的她孤零零的独自挣扎了五年。
开车回去的路上很堵。
红灯一个接着一个。
楚思言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车辆尾灯。
那些字还在眼前晃:
【保护重要的人……主动触发……不可逆损伤……】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绿灯亮了。
他回过神,踩下油门。
回到住所时快九点了。
他动作很轻,无意间瞥向林梦瑶的房间。
门还关着。
她应该还没醒。
他把档案袋放在了书房的桌子上,去厨房烧水。
他靠着料理台等,目光落在客厅沙发角落——
那里搭着林梦瑶昨晚盖过的薄毯。
没一会,水烧开了。
他拔掉插头,端着走进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在椅子里坐下。
档案袋躺在自己的手边。
他没有再打开,只是看着档案袋上林梦瑶的名字。
过了很久,他伸手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脸上。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文件名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治疗方案”四个字。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他敲下第一行:
【治疗首重稳定。所有干预以避免刺激保护性遗忘区域为前提。】
停顿。
【当前阶段目标:建立安全、稳定的日常环境。避免非法入侵性接触,逐步重建基本信任与情感联结基础。】
他写得很慢。
有时,打了一行又删掉,重新组织语言。
写到药物调整部分时,书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楚思言手指一顿:“进。”
门开了条缝,林梦瑶探进半个身子。
她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
看见他在电脑前,她似乎愣了一下:“我……打扰到你工作了?”
“没有。”楚思言合上电脑,“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她揉了揉眼,“有点饿。”
“粥在锅里温着。”楚思言起身,“我去盛。”
“我自己来——”
“去餐桌前坐着。”他打断她,语气不算重。
林梦瑶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书房,走向厨房。
晨光从客厅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盯着影子看了几秒,才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
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然后是盛粥的动静。
很快,楚思言端着粥和一碟小菜出来,放在她的面前。
“小心烫。”
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冒着热气。
林梦瑶用勺子慢慢搅着,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淡吗?”楚思言问。
他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粥,但他没动。
“刚好。”林梦瑶说。
她低头喝粥,睫毛垂着。
楚思言看着她。
她喝得很认真,一勺接着一勺。
“楚医生。”林梦瑶忽然抬起头。
楚思言收敛了神色:“嗯?”
“你昨天……”她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没有睡好?”
他顿了顿:“怎么?”
“你眼睛有点红。”她说,声音轻轻的。
楚思言下意识地想抬手摸眼睛,又止住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可能吧。看了些资料。”
“是我的病历吗?”她问得直接。
空气安静了几秒。
楚思言放下杯子。
他看向她,她也在看他。
片刻。
林梦瑶低下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粥:“是不是……很糟糕?”
“不。”楚思言回答的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缓了缓语气,补充道:“情况复杂,但有方向。你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疗,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楚医生,你看了我的病历,应该知道我失忆了吧。其实这也没什么的,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什么都记不起来……是不是反而更加轻松些?”
楚思言握着杯子等等手紧了紧。
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触感微凉。
“记忆不只是过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它也是你的一部分。失去它,不等于那些事情就没有发生过。”
林梦瑶抬头,眼神有些茫然。
楚思言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早餐吃完,林梦瑶主动收拾了碗筷。
楚思言没有拦着,看着她把碗碟端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
他起身回到书房。
电脑还开着,文档停留在最后编辑的位置。
他坐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动光标,在那一行“建立安全、稳定的日常环境”后面,又加了一句:
【允许患者保有适度的控制感与选择权。】
加完,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书房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从缝隙里能看见厨房的一角,林梦瑶站在水池前的背影。
她洗得很认真,微微低着头,肩膀随着动作轻轻起伏。
楚思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病历上那些字。
保护重要的人。主动触发。不可逆损伤。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膛。
他起身,走到书房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厨房的水流声停了。
林梦瑶正用毛巾擦手,听见动静转过身。
“今天天气不错。”楚思言说,“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小区后面有个小公园。”
林梦瑶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可以吗?”
“适量活动有益病情恢复。”他语气如常,“半个小时左右吧。”
她点点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楚思言转身走向客厅,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地传来:“记得戴外套。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