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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雄并牧马斗生隙 一步西去阿干作歌 兄弟马争分 ...

  •   第二回 两雄并牧马斗生隙 一步西去阿干作歌

      诗曰:

      紫蒙川上草连天,兄弟分营牧马还。

      一骑突奔春气动,两雄相斗战云翻。

      天心早判嫡庶别,人意难平去住间。

      试听阿干千古曲,至今犹唱雁声寒。

      ---

      话说上回说到,太康六年(公元285年),慕容廆十六岁诛灭叔父慕容耐,重登单于之位。然根基未稳,外有强邻环伺,内有诸部观望,廆虽年少,深知肩头千钧重担。

      幸得庶兄吐谷浑,率部相助,兄弟同心,共御外侮。

      这吐谷浑者,乃慕容涉归之庶长子也,年长慕容廆十余岁。涉归在世时,因吐谷浑是庶出,分户一千七百与之,使别部而居。然兄弟二人素来和睦,吐谷浑性宽厚,不争权位,每遇征战,必为先锋;慕容廆亦敬重兄长,军国大事,常与商议。

      太康七年至九年(286-288年),慕容部连年无事,廆与吐谷浑各率所部,于辽西草原上并牧而居。两部营帐相望,烟火相接,牛羊遍野,马群如云。

      ---

      这一日,正值暮春三月,塞外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草原之上,马群散放,嘶鸣声此起彼伏。此时正值春气发动,公马多躁,争风逐偶,常相蹄啮,本是寻常之事。

      谁知这一日,竟惹出一场天大的变故来。

      慕容廆有一匹心爱的坐骑,名唤“蹑云”,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日行千里,乃涉归留下的遗物。廆视之如命,寻常不许人骑。

      这日午后,廆正在帐中与众首领议事,忽闻帐外一阵喧哗。廆皱眉,正欲使人探问,却见一名亲兵慌慌张张奔入,跪地禀道:

      “大单于,大事不好!蹑云……蹑云被伤了!”

      廆霍然而起:“何人所为?”

      亲兵嗫嚅道:“是……是吐谷浑部下的马群……”

      廆脸色一沉,大步出帐。众人相顾失色,紧随其后。

      来到马厩,只见那匹雪白的蹑云,后股上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淋漓,皮毛翻卷。马儿疼痛难忍,不住地颤抖嘶鸣。

      廆心如刀绞,俯身查看,见那伤口齿痕清晰,分明是马斗所伤。他脸色铁青,半晌不语。

      旁边有那素来好事之人,凑上前来低声道:“大单于,吐谷浑部的马群近来屡次越界,与我部马匹争斗。今日之事,怕非偶然……”

      廆冷冷看了那人一眼,未置一词,转身回帐。

      众人散去,廆独坐帐中,越想越怒。倒不全为那匹马——蹑云虽珍贵,到底是个畜生——他所恼者,是吐谷浑部下的马群竟敢伤他的爱马,这是不把他这个大单于放在眼里!

      若是别人,他早已下令严惩。可那是自己的兄长,是父亲的庶长子,是他慕容廆从小敬重的亲哥哥……

      想到这里,廆心中更是烦躁。

      “来人!”他拍案而起,“传我令,即刻派人去吐谷浑部,命他将所部马群后撤三十里,不得与我部马群杂处!便说——”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便说先公处分,与兄异部牧马,奈何不相远离,而致马有斗伤!”

      使者领命而去。

      ---

      吐谷浑正与部众围坐帐中,商议移场之事。忽闻慕容廆使者到来,忙出帐迎接。

      使者将慕容廆的话原样转述,末了又加了一句:“大单于说了,若是两部牧马不相远离,日后争斗恐多,还请吐谷浑大人体谅。”

      吐谷浑听罢,脸上笑容渐渐凝固。

      他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悲凉:

      “马是畜生,食草饮水为生,春气发动,所以致斗。斗在于马,何至怒及于人?”

      使者垂首不语。

      吐谷浑仰天长叹,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却又强自忍住。他环顾左右部众,见众人皆是愤愤不平之色,遂徐徐言道:

      “若欲远别,甚是容易。只是……”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只是恐后会为难耳。”

      使者大惊,跪地叩首:“吐谷浑大人息怒!大单于只是一时气话,并无逐兄之意……”

      吐谷浑摆摆手,打断他:“你且回去,便说我……我自有道理。”

      使者无奈,只得告退。

      ---

      使者走后,吐谷浑召集部众,将此事说了一遍。众人闻言,莫不忿然。

      有那性急的将领怒道:“大人乃先公长子,论理也该继承大位!那慕容廆不过是嫡子,如何这般无礼!我等愿随大人,与他理论!”

      吐谷浑摇头苦笑:“嫡庶之别,礼之常也。我本孽子,理无并大。且先公在世时,尝令卜筮者占问,卜者言:‘二子皆当强盛,祚流后世。’今因马而别,殆天意乎!”

      众人闻言,皆默然垂首。

      吐谷浑站起身来,望着东方大棘城的方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那里,是他的故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父亲涉归的陵墓,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有他血脉相连的族人……

      可如今,他却要离开了。

      “传令下去,”吐谷浑声音低沉而坚定,“明日一早,拔营西行。”

      众人大惊,纷纷跪倒:“大人三思!”

      吐谷浑摆摆手,不再言语。

      是夜,吐谷浑独坐帐中,一夜未眠。东方既白,他走出帐外,望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出发!”

      一千七百户部众,扶老携幼,驱赶着牛羊马匹,缓缓向西行去。

      ---

      消息传到大棘城,慕容廆正在帐中议事。

      当使者禀报吐谷浑已率部西迁时,廆手中的酒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酒水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廆霍然站起,脸色煞白。

      使者战战兢兢地重复了一遍:“吐谷浑大人他……他已经率部西行,今早已出发……”

      廆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半晌,他猛地冲出席位,一把抓住使者的衣襟:“你……你可曾将我的话传到?我并无逐兄之意,只是……”

      使者慌忙道:“小人已将大单于的话带到,可……可吐谷浑大人说,马斗是天意,嫡庶有别,理无并大……”

      廆松了手,踉跄后退,跌坐席上,面色如土。

      帐中众首领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突然,廆一跃而起,大声道:“快!速派长史乙那娄冯,率精骑追回兄长!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追回来!”

      乙那娄冯领命,率二千精骑,如飞般向西追去。

      ---

      乙那娄冯率骑追赶三日,终于在辽西草原的尽头,追上了吐谷浑的队伍。

      远远望去,吐谷浑部的帐篷如云朵般散落在草原上,牛羊马匹正在悠闲地吃草。乙那娄冯松了口气,催马上前。

      吐谷浑正在帐外与部众议事,见乙那娄冯到来,面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

      乙那娄冯滚鞍下马,跪地叩首:“吐谷浑大人!大单于派末将来追,他……他后悔了!请大人务必回返,切莫远离!”

      吐谷浑扶起他,叹道:“娄冯,你是先公旧臣,我素来敬你。今日之事,非是我不念兄弟之情,实乃天意使然。”

      乙那娄冯急道:“大人何出此言?大单于只是一时气话,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之仇?”

      吐谷浑摇摇头,缓缓说道:“娄冯,你可知道,先公在世时,曾令卜筮者占问,卜者言:‘二子皆当强盛,祚流后世。’我是庶子,理无并大。今日因马而别,非是人之所为,乃天意也。”

      乙那娄冯连连摇头:“末将不信什么天意!末将只知,大人与大单于乃骨肉至亲,岂可因区区马斗,便从此分离?”

      吐谷浑微微一笑,指着远处的马群,道:“你既不信天意,那便试上一试。”

      他唤来部众,命他们驱赶马群向东行。乙那娄冯大喜,忙命随从的二千骑兵也上前帮忙,将吐谷浑部的马群向东驱赶。

      谁知刚走出数百步,那马群忽然悲鸣起来,声震四野,随即调转马头,疯狂地向西奔去。二千骑兵拼力阻拦,却被马群冲得七零八落。

      乙那娄冯大惊,命人再试。如此反复十余次,每一次皆是如此——马群只要向东走上数百步,便悲鸣不已,绝然而返。

      乙那娄冯目瞪口呆,跪倒在地,仰天长叹:“这……这……”

      吐谷浑上前扶起他,温言道:“娄冯,你也看到了。此非人事,乃天意也。回去告诉廆弟,不必再追。我与他的缘分,尽于此矣。”

      乙那娄冯老泪纵横,叩首再三,方率骑而返。

      吐谷浑望着东方的天空,久久伫立。良久,他缓缓举起手,向那个方向深深一揖,然后转身,翻身上马,向西绝尘而去。

      身后,一千七百户部众,追随他们的首领,踏上了那条漫漫西行路。

      风起了,草原上的草浪层层翻卷,掩没了他们的足迹。

      ---

      慕容廆在大棘城中等候数日,茶饭不思,日夜翘首东望。

      这一日,终于望见乙那娄冯的队伍归来。廆大喜过望,亲自出城迎接。及至近前,却不见吐谷浑的身影,只有乙那娄冯一人一骑,满脸泪痕,缓缓行来。

      廆的心猛地一沉。

      乙那娄冯滚鞍下马,跪地哭道:“大单于,末将……末将无能,未能追回吐谷浑大人……”

      廆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左右慌忙扶住。

      乙那娄冯将追赶经过,以及马群东行悲鸣、反复十余次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末了,他叩首道:“末将以为,此非人力所能为,实乃天意也。吐谷浑大人说,卜者言‘二子皆当强盛,祚流后世’,他与大单于,日后各自昌盛,亦未可知……”

      慕容廆听罢,呆立良久,一言不发。

      忽然,他大步走向城外的土丘,登高西望。

      天边,残阳如血,染红了西天的云霞。那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下,仿佛正在向那西行的人马告别。

      廆望着望着,泪水夺眶而出。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还不会骑马,是兄长抱着他,共乘一骑,驰骋在草原上;

      他想起父亲涉归去世后,叔父慕容耐篡位,自己仓皇出逃,是兄长暗中派人保护,才躲过追杀;

      他想起自己诛灭慕容耐,重登单于之位,是兄长第一个跪拜,拥立自己为主;

      他想起这些年,兄弟二人并牧而居,共御外侮,同甘共苦……

      一幕一幕,如在眼前。

      可如今,兄长走了,因为自己一时气话,因为那几匹该死的马,走了。

      慕容廆跪倒在土丘上,西向而拜,失声痛哭。

      ---

      这一夜,慕容廆独坐帐中,久久未眠。

      他命人取来笔墨,亲自谱写了一首歌谣。

      鲜卑人称兄为“阿干”。这首歌,他便取名《阿干之歌》。

      他写道:

      阿干西,我心悲,

      阿干欲归马不归。

      为我谓马何太苦?

      我阿干为阿干西。

      阿干身苦寒,

      辞我大棘住白兰。

      我见落日不见阿干,

      嗟嗟!

      人生能有几阿干?

      写罢,他亲自击节而歌,歌声苍凉悲壮,响彻夜空。

      帐外,众将士闻歌,无不潸然泪下。

      从此以后,每逢岁暮,慕容廆必登高西望,击节高歌此曲。歌声中,有追悔,有思念,有愧疚,有期盼。

      他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再见到兄长。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兄长此一去,便是永别。

      ---

      吐谷浑率部西行,一路上风餐露宿,历经千辛万苦。他们先向西,抵达阴山(今内蒙古阴山)一带,依附当地游牧部落,暂居数年。

      晋室永嘉年间(307-313年),天下大乱,匈奴刘渊起兵,中原板荡。吐谷浑审时度势,率部再度西迁,过陇山,至枹罕(今甘肃临夏),而后子孙相继,逐渐据有西零以西、甘松之界,西至洮水,南极白兰,地方数千里。

      其孙叶延时,以祖父之名命国,是为吐谷浑国。这个由辽西鲜卑建立的政权,在西北大地立国三百五十年,直至唐龙朔三年(663年)方为吐蕃所灭。

      而慕容廆,则留在辽东,励精图治,终为前燕奠定基业。他的子孙,后来建立了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将慕容氏的旗帜插遍中原大地。

      正应了卜者之言:“二子皆当强盛,祚流后世。”

      只是,兄弟二人,从此天各一方,再未相见。

      ---

      那首《阿干之歌》,在慕容廆子孙中代代相传。前燕、后燕时期,被纳入宫廷音乐,成为“辇后大曲”。每当宫廷宴会,乐工奏起此曲,慕容氏子弟无不肃然动容,遥想当年,两位先祖,一留辽东,一赴西域,各创基业,何其壮也!

      而“阿干”之名,亦随着这首歌,流传千古。

      一千多年后,兰州城南,有山名阿干,有水名阿干河,有镇名阿干镇。当地父老相传,皆以此地曾为吐谷浑部经过而得名。

      每当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山川之间,仿佛还能听见,那古老苍凉的歌声,随风飘来——

      阿干西,我心悲,

      阿干欲归马不归……

      这正是:

      一马之微竟启衅,同胞从此隔胡尘。

      阴山月冷魂千里,陇水声悲泪满巾。

      三百年基开异域,百千言史话前因。

      阿干一曲传今古,唱尽人间手足亲。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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