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魂：慕容世家兴衰录》学一

1、紫蒙川星陨遗孤幼 大棘城云起动王师 慕容廆接过

　　第一回紫蒙川星陨遗孤幼 大棘城云起动王师

　　诗曰：

　　紫蒙川上朔云横，东胡旧部说慕容。
　　步摇冠冕传讹字，单于旌旗卷塞风。
　　一星陨落山河改，孤雏逃亡天地空。
　　试看棘城龙起处，阿干歌哭古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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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秦汉一统，至三国鼎立，司马氏篡魏平吴，天下复归一统，是为晋朝。然八王构兵于内，胡马窥伺于外，神州大地，又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晋太康四年（公元283年）冬十二月，辽东塞外，紫蒙川。

　　是夜，朔风凛冽，大雪纷飞。在这片东胡故地的草原上，慕容鲜卑的大营中灯火通明，却是一片死寂。大单于慕容涉归，已到了弥留之际。

　　这慕容氏，本是东胡后裔。秦汉之际，东胡为匈奴冒顿单于所破，余部分保鲜卑山，因以为号。传至曹魏初年，慕容廆的曾祖莫护跋率诸部入居辽西，从司马懿征讨辽东公孙渊有功，拜率义王，始建国于棘城之北。当时燕代之地，士人好戴步摇冠，莫护跋见而喜爱，乃敛发袭冠，诸部因呼之为“步摇”，其后音讹，遂成“慕容”。也有人说是“仰慕二仪之德，继三光之容”，故以慕容为氏。

　　慕容涉归继位后，因保全柳城之功，进拜鲜卑单于，将部众从棘城迁至辽东郡之北。此时帐中，这位五旬余的单于躺在虎皮褥上，面色蜡黄，气息奄奄。

　　帐外跪满了部族首领，帐内只有寥寥数人：单于的幼子慕容廆，单于的弟弟慕容耐，以及几位老臣。

　　慕容廆时年十五，身材虽尚显稚嫩，却已魁梧挺拔，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他跪在榻前，握紧父亲的手，强忍泪水。

　　涉归艰难地转过头，望着这个最钟爱的儿子，又望了望站在一旁的弟弟慕容耐，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单于放心，臣等必当尽心辅佐世子。”老臣们叩首泣道。

　　涉归微微点头，又深深看了慕容耐一眼。那目光中，有托付，有期许，也有一丝隐隐的忧虑。他深知自己这位弟弟，素有权谋之心，如今自己一死，这十五岁的幼子，能否坐稳这单于之位？

　　“耐……善待廆儿……”涉归用尽最后力气，握住慕容耐的手腕，目光如炬。

　　慕容耐俯身泣道：“兄长放心，弟当肝脑涂地，辅佐廆儿。”

　　涉归闻言，手渐渐松开，目光转向帐顶，仿佛穿透了牛皮帐幕，望向那风雪弥漫的夜空。良久，双目阖上，溘然长逝。

　　帐中顿时哭声震天。这一年，是太康四年（公元28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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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丧钟敲响，哀歌彻夜。按照鲜卑旧俗，单于之丧，举部哀悼七日。然而就在丧期未过之时，一场阴谋已在暗中酝酿。

　　慕容耐，涉归之弟，年四十余，孔武有力，素有野心。昔日涉归在世时，他尚能收敛锋芒；如今兄长已逝，看着那十五岁的少年即将登上单于之位，他心中如何能平？

　　“阿干（鲜卑语：兄长）在世时，多少次征战，我皆冲锋陷阵。这单于之位，原也该轮我一坐。”慕容耐在中军帐中，与几个心腹密议，“如今却要跪拜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我心不甘！”

　　“将军之意……”一个心腹低声道。

　　慕容耐眼中寒光一闪：“自古成大事者，岂能拘于小节？那廆儿若在，终是我心头大患。不如……”

　　他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心腹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道：“老单于临终托孤，举部皆知。若杀世子，恐人心不服……”

　　慕容耐冷笑：“人心？我掌兵权多年，谁敢不服？此事机密行事，做得干净些，推给宇文部便是。”

　　于是，一场针对少年慕容廆的刺杀，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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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慕容廆自父亲去世，日夜守灵，哀毁骨立。这一夜，风雪稍歇，月色朦胧。廆独坐灵帐，正自垂泪，忽听帐外有轻微脚步声。他自幼机警，又习武艺，立觉不对，悄然藏身于灵帷之后。

　　须臾，帐帘微掀，两个黑影闪入，手持利刃，直扑灵前卧榻。一刀刺下，却只刺中衾被。

　　“不好，人不在！”

　　慕容廆趁机从帷后冲出，夺路而逃。两名刺客紧追不舍，廆在营帐间左突右奔，大声呼救。然夜深人静，刺客来得突然，待有部众闻声赶来，廆已奔出数箭之地。

　　“有刺客！抓刺客！”呼声四起，营中顿时大乱。那两名刺客见势不妙，趁乱遁去。

　　廆被几名忠心的部将护住，喘息未定。有老臣赶来，惊问其故。廆将方才之事诉说一遍。众人面面相觑，皆露忧色。

　　“此事必是……必是……”一个老臣欲言又止。

　　这时，有人来报：“禀世子，慕容耐将军方才率亲兵出营，说是追捕刺客，已往北去了。”

　　众人心中了然，这“追捕”是假，“灭口”是真。那慕容耐见刺杀不成，索性亲自动手了。

　　“世子，此处不可久留！”老臣们劝道，“慕容耐既已撕破面皮，必不会善罢甘休。世子当速速远避，以图后计。”

　　慕容廆年幼，虽聪慧过人，然突遭此变，亦不免惶然。他含泪问道：“我若去，部众奈何？”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世子若在，慕容部便有希望。若世子遭了毒手，老单于血脉就此断绝，我等何颜见先主于地下？”

　　廆闻言，不再犹豫，向众老臣深深一拜：“廆去后，诸位保重。有朝一日，廆必当回来，为父报仇，以正纲纪！”

　　言罢，在几个亲信的护送下，乘夜色出营，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风雪复起，很快就掩没了他们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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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廆一行，昼伏夜行，一路向东南奔逃。数日后，来到辽东郡境内。此地汉人聚居，与鲜卑杂处，廆有相识的汉人旧交，名唤徐郁，便前往投奔。

　　徐郁是个商人，常往来塞内外，与慕容部素有往来，为人仗义。闻廆遭遇变故，慨然收留，藏之于家中密室。

　　廆在徐家一住便是数月。白日不敢出门，只在夜间悄悄活动。他时常登高北望，思念故部，不知部众如何，不知慕容耐如何统治，更不知那些忠心于自己的老臣们是否安好。

　　每当夜深人静，廆独坐窗前，仰望北天，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想起那夜的惊险，不禁潸然泪下。然而，他毕竟不是寻常少年，自幼便有人预言他“必为命世之器”。

　　那是在他童丱之年，曾往谒见安北将军张华。张华素有知人之鉴，见廆“幼而魁岸，美姿貌，身长八尺，雄杰有大度”，大惊异之，抚其背曰：“君至长必为命世之器，匡难济时者也。”并以自己所服簪帻相赠，结殷勤而别。此言廆始终铭记于心。

　　如今身处困厄，廆常以张华之言自勉，暗中读书习武，以待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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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耐自立为单于，初时尚能稳定局面，然其为人多疑残暴，又好猜忌，部众多有离心。且其继位名不正言不顺，时日一久，人心渐散。

　　有人暗中联络慕容廆，有人密谋起事，只是畏惧慕容耐势大，不敢轻举妄动。

　　太康五年（284年），慕容耐曾试图征讨宇文部，为其兄涉归报仇，以收揽人心。然宇文部早有防备，加之慕容耐指挥无方，大败而归，更损威望。

　　消息传到辽东徐家，慕容廆听罢，默然良久。他知时机未至，仍沉潜待发。

　　转眼到了太康六年（285年）冬。

　　这一日，徐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廆定睛一看，竟是昔日父亲麾下的几个老臣。众人相见，抱头痛哭。

　　“世子！时机至矣！”一个老臣激动道，“慕容耐暴虐无道，部众离心。去年征宇文大败，损失惨重，各部首领多有怨言。我等已联络各部，约定举事，只待世子回去，振臂一呼，定能诛此逆贼！”

　　廆闻言，热血沸腾，却又强自镇定：“诸位厚意，廆铭感五内。然此事关系重大，须得周密筹划。慕容耐虽然失人心，但其党羽众多，若仓促起事，恐反受其害。”

　　众人商议良久，定下计策：先由各部同时发难，制造混乱，廆则率少数精锐，直捣中军，擒贼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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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既望，月黑风高。

　　慕容部大营中，慕容耐正与亲信饮酒作乐。突然，四面火起，杀声震天。慕容耐惊起，酒意全消：“怎么回事！”

　　“报——大事不好！各部皆反，已杀奔中军来了！”

　　慕容耐又惊又怒，急呼亲兵集结。然亲兵们亦人心惶惶，有的干脆倒戈，有的趁乱逃散。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冲破营门，直杀而入。为首一人，白马银甲，手持长槊，正是十六岁的慕容廆。但见他眉宇间稚气已褪，多了几分英武之气，大槊挥舞，所向披靡。

　　“慕容耐！”廆大喝一声，纵马直取。

　　慕容耐仓促应战，两人战不数合，耐已力怯。廆觑个破绽，一槊刺中其肩，耐惨叫落马。

　　“绑了！”廆喝道。

　　众军一拥而上，将慕容耐捆得结结实实。

　　天边渐露鱼肚白，战斗已近尾声。慕容耐的党羽或死或降，一场叛乱，一夜平定。

　　次日清晨，各部首领齐集中军大帐，共迎慕容廆继位。廆登帐而坐，命将慕容耐押上。

　　“叔父别来无恙？”廆冷冷问道。

　　慕容耐浑身是血，跪伏于地，不敢仰视，只叩首道：“罪臣……罪臣该死……”

　　廆沉默良久，看着这个曾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叔父，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父亲的临终嘱托，想起自己两年逃亡的艰难岁月，也想起部族从此不能再有内乱。

　　“叔父，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

　　廆闭目长叹，挥手道：“推出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慕容耐被拖出帐外，须臾，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献于帐前。众将皆呼万岁。

　　廆命厚葬慕容耐，并赦其家属，只诛首恶。诸部闻之，皆服其宽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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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廆既立，时年十六岁（虚岁十七）。他首先整顿部族，安抚人心，释放被慕容耐囚禁的旧臣，召回流亡的部众，使慕容部渐渐恢复了元气。

　　然而，年少的单于面对的，是一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内有各部心思不一，外有强邻环伺：宇文部虎视眈眈，段部跃跃欲试，东面的扶余国也曾与慕容部有隙。更重要的是，南方的晋朝，依然是不可小觑的庞然大物。

　　慕容廆想起父亲生前的遗志：报宇文部之仇。涉归在世时，曾与宇文部结下深仇，一直未能讨伐。廆继位后，上表晋朝，请求允许讨伐宇文部。然晋武帝司马炎不许。

　　廆年轻气盛，勃然大怒。他心想：我慕容部自来臣服晋室，如今只求报先君之怨，晋朝竟不许，是何道理！

　　于是，太康六年（285年），慕容廆率军攻入晋朝辽西郡，杀掠甚众。晋武帝遣幽州诸军讨伐，双方战于肥如，廆军大败。此后，廆又每年劫掠昌黎郡，未尝断绝。

　　同年，慕容廆又率众东伐扶余国。扶余王依虑兵败自杀，廆夷其国城，驱万余人而回。然晋东夷校尉何龛遣督护贾沈迎立依虑之子为王，慕容廆遣部将孙丁率骑拦截，被贾沈力战斩杀，扶余得以复国。

　　接连的军事行动，有胜有败，有得有失。慕容廆开始反思：一味逞强，与晋朝硬碰硬，真的是长久之计吗？

　　他召集部众商议，道：“吾先公以来，世奉中国。且华裔理殊，强弱固别，岂能与晋竞乎？何为不和以害吾百姓邪！”

　　众人皆以为然。

　　于是，太康十年（289年），慕容廆遣使向晋朝请降。晋武帝嘉之，拜为鲜卑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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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慕容廆前往东夷府拜见校尉何龛。他穿着汉人士大夫的巾衣，行至府门，彬彬有礼地求见。然何龛不知是真心归顺还是有所疑虑，竟在府中陈列甲兵，刀枪林立，以示威严。

　　廆见状，微微一笑，从容脱下巾衣，换上戎装，大步而入。

　　有人问其故，廆道：“主人不以礼相见，宾复何为哉！”

　　何龛闻之，惭愧不已，自此对慕容廆更加敬惮。

　　此时，东有宇文鲜卑，西有段部鲜卑，两强皆以慕容氏威德日广，心怀忌惮，屡次侵扰。慕容廆采取忍让之策，卑辞厚币，与之周旋。他深知，现在还不是与这两强争锋的时候，首要任务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同时，他娶段部单于段阶之女为妻，与段部结为姻亲，以缓和西线压力。

　　同年，慕容廆将部众从辽东郡北，又迁回辽西，定居于徒河之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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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康四年（294年），慕容廆做出一项重大决策：移居大棘城。

　　棘城，相传是古帝颛顼之墟，位于辽西丘陵间，依山傍水，宜耕宜牧。慕容廆在此大兴土木，修筑城郭，教导百姓农桑，法制多同于中原。

　　这一举措，标志着慕容鲜卑从游牧生活向定居农耕的转变，是其汉化进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廆还招纳流亡的汉人士子，推举贤才，委以庶政。河东裴嶷、代郡鲁昌、北平阳耽等名士，纷纷来归，成为慕容廆的谋主。渤海封弈、平原宋该等文士，也各因其才，任居枢要。

　　廆还设立东庠（学校），以平原刘赞为祭酒，教授子弟儒学。其长子慕容皝，便与国中贵族子弟，束脩受业于此。廆闲暇之时，亲临听讲，一时之间，路有颂声，礼让之风渐兴。

　　这一年，慕容廆二十六岁。

　　他站在棘城城头，望着城下渐成规模的屋舍农田，望着南来北往的商旅士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父亲临终时的忧虑，叔父篡位时的惊险，逃亡岁月中的艰难，初继位时的鲁莽……这一切，都已成过往。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城，有了自己的民，有了一班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将。

　　当然，他也清楚，前面的路还很长。宇文部、段部，依然是肘腋之患；高句丽在东北虎视眈眈；南方的晋朝，虽然对他封赏有加，却也未必真心信任。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稳固的根基。大棘城，这座颛顼之墟，将见证慕容氏从此龙翔九天，还是终究困守一隅？

　　远处，夕阳西下，把辽西的山川染成一片金黄。朔风掠过城头，带来草原的气息。风中隐约传来一阵歌声，那是鲜卑古老的歌谣，悠远苍凉——

　　那是多年后，他思念西去的兄长慕容吐谷浑时，会亲自谱写的《阿干之歌》的雏形。

　　而此刻，他还不知道，那个被他逼走的庶兄，将开创一个延续三百五十年的吐谷浑王国；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后的子孙，将建立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将一个家族的传奇，写满整个十六国的天空。

　　他只知道，这座城，将成为他梦想开始的地方。

　　这正是：

　　紫蒙川上旧山河，十五年来历劫多。
　　一脉东胡传箭镞，三更风雪渡关河。
　　颛顼墟边城阙起，慕容麾下士人歌。
　　阿干曲调今初动，百代兴衰自此过。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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