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为你而来 夜幕降临时 ...
-
夜幕降临时，盛然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卧室里开着暖气，可她还是冷。
即使吃了止痛药，喝了张伯端来的红糖姜茶，肚子上还贴着暖宝宝，盛然整个人还是缩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好疼……”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痛经这么严重？”林姝的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惊愕。
盛然已经疼得连在脑海里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不停地发抖。
她从小体质就偏寒，痛经极其严重。医生说这是天生的，子宫后位加上血瘀，只能靠长期调理。
所以以往在经期前的一周，她绝对不碰一滴冰水，不做任何剧烈运动，还要按时喝老中医开的调理汤药。张伯也会及时把红糖姜茶、暖水袋、止痛药各种东西都准备好，比她自己还上心。
但是这一次，一切都乱了套。
前几天和陆辞那场高强度的网球赛，几乎透支了她这具身体所有的体力，比赛结束后，她又因为口渴流汗，下意识地灌下了一大半冰水；那天晚上还跟着苏念她们吃了一个冰淇淋。
所以这次的痛经来得格外凶猛。
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她的下腹反复搅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疼得人想死。
她们两个能共享一部分的感官，连林姝都能隐隐感觉到有点疼，那说明盛然一定疼的更厉害。
林姝看着她疼得疼得浑身痉挛 ，呼吸都带着颤抖，强烈的自责瞬间涌上心头。
她明明知道陆辞只是在试探她，却非要逞强跟陆辞打那场抢七。她明明知道盛然的身体底子弱，却没有在意，反而一味的透支她的身体，硬生生陪陆辞打完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帮盛然。帮她成长。帮她变强。可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做的那些事情，真的适合盛然吗？
她是不是只是把自己的意志强行加在了另一个女孩身上？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林姝下意识想去安抚那个缩成一团的女孩。
可她伸出手，指尖却直接从盛然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这才忽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灵魂。什么都碰不到。也什么都做不了。
林姝沉默了很久。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逃避责任的人。
她只知道，做错了事，就该负责。
“小姐，要不我们找医生来给您打麻药吧。”
张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藏不住的心疼和焦急。老人已经在门口徘徊了半个小时，一会儿问要不要加被子，一会儿问要不要换热水袋，一会儿又说要不去医院。
盛然死死咬着牙齿，虚弱地回答道：
“不……不用……” 。
她拒绝了。先不说麻醉是管制药，不是想打就打的，其次哪有女孩子因为痛经，疼到要去打麻醉的，传出去也太丢脸了。
可下一秒。
更剧烈的疼痛猛地涌了上来。
盛然身体骤然绷紧，眼前一阵发黑。
“唔……”
这一声痛哼让林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也彻底下定了决心。
“身体给我。”
这一次，她没有征求盛然的同意。她的意识从识海深处涌上来，像潮水漫过沙滩，径直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
瞬间，那股钻心蚀骨的疼痛从盛然的感受里消失，盛然只感觉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包裹着，退回了意识的深处，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虚弱，让她几乎就要昏迷过去。
“林姝姐姐，你不用......”
她当然知道林姝强行替换她，想用自己去替她挡下这漫长黑夜里本该由她来承受的剧痛。
但是盛然不想让林姝替她疼，她努力地想要挣扎，想要把身体的控制权抢回来。
意念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小鸟，但此刻的她太过于虚弱了，每一次尝试都像是用棉花一样软绵绵地落下来，什么也撼动不了，直到疲惫感终于将她淹没，她的意识终于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
林姝接管身体后的第一秒，其实还好。
但下一刻，那股钝痛骤然袭来。哪怕林姝自诩是个很能忍痛的人，也不经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也几乎瞬间沁出了冷汗。
“……”
林姝终于知道，盛然刚刚到底疼成了什么样。
她咬着牙，低低吐出一句：
“盛然……你可真厉害，居然能硬生生撑那么久。”
她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强撑着端起床边的热水，慢慢喝了一口。滚烫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缓解了一瞬腹部翻江倒海般的疼痛。
林姝借着这个空隙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门外开口：
“张伯。”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只是尾音隐隐发颤。
“我没事了。”
“您早点休息吧，不用叫医生。”
门外安静了几秒。
张伯显然不太放心：
“小姐，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嗯。”
林姝闭上了眼睛，硬生生压下了腹部翻涌的剧痛。“睡一觉就好了。”
盛然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
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走进了一座巨大而幽暗的迷宫。走廊连着走廊，房间挨着房间，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模一样的空荡。
她独自走在里面，小小的身影被巨大的空间吞噬。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孤寂的回响。
她迷路了。
“有人吗？爸爸？妈妈？”她高声叫喊，但回答她的只有像厉鬼般凄厉的回声。
随着她的叫喊，仿佛惊醒了沉睡在阴影中的怪物，渐渐地，四周的阴影开始蠕动，无数漆黑扭曲的鬼影从角落里爬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朝她靠近。
那些鬼魂长着陈泽，李薇那些虚伪、贪婪的脸、还有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冷漠的脸。它们张牙舞爪地包围了她，拉扯着她的裙摆，要将她拖入深渊。
它们一点点将她包围。盛然害怕地后退，大声呼救，可是越喊这些鬼魂就越是靠近。
直到退无可退。
她终于蹲下来，小声哭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迷宫的尽头，忽然有一扇门被粗暴地推开了。刺眼的光亮瞬间倾泻而入。在光芒中，那些无数的黑暗鬼魂发出无声的尖啸，瞬间退散。
一个女孩逆着光，大步闯进了她的世界，而盛然看不清她的脸。
女孩握住了她的手，一把拉起了她。手的触感冰凉，却有温度，让人感到真实以及无比的安心。
“别怕。”女孩低声说。随后拉着她开始奔跑。她们一路穿过迷宫，穿过黑暗，身后无数鬼影疯狂追逐，却始终碰不到她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盛然怔怔地看着她：“你是谁？”
女孩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
“盛然。”
“我是来救你的。”
终于。
她们跑出了迷宫。
跑进了大片明亮温暖的阳光里。
盛然回头，鬼魂不见了，而那个女孩也消失不见了。
“嘶……”林姝下意识捂住了小腹。
她也是女生，自然也经历过生理期，会觉得疲惫，会隐隐作痛，可她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仿佛五脏六腑都在慢慢被搅碎。
林姝咬着牙，额角慢慢沁出冷汗。但她却忍不住想，盛然从小到大，难道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吗？
每个月一次。
一次疼好几天。
可那个笨蛋平时却总是一副温柔的样子。
识海深处，盛然的灵魂已经因为疲倦而沉沉睡去。
现实中，林姝只能靠着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抗着，因为她此刻一旦放弃身体的控制，说不定盛然马上就会被疼醒。
在痛觉下，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变得极其难熬。终于，在不知过了多久的之后，吃下的止痛药似乎终于发挥了作用。
那股钻心的疼痛感，一点一点地缓了下来。而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巨大的疲惫感瞬间犹如潮水般淹没了林姝，她也终于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两人都在疲倦的状况下，又是在同一具身体里。她们之间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周围的景象像被水洗过一样模糊，林姝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怎么了，她来到一个奇妙的世界。似乎是盛然的回忆。
“那是，小盛然吗？”
林姝飘在半空中，看到前方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她穿着精致的公主裙，手里纠结地捏着一个漂亮的限量版玩具，正满眼期待地递给对面的另一个小朋友。琥珀色的眼睛很有标识度，让林姝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盛然小时候的样子。
“我们一起玩好不好？”小盛然的声音充满了期待的。
却被那个小朋友一把推开。
“我不要。我妈妈说，不能和你玩。”
“为什么呀？”小盛然有点委屈。
“因为你是大小姐！”那个小朋友大声说，“万一弄脏了你的裙子，我们赔不起！”
小朋友跑开了。小盛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玩具，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画面像水波一样扭曲、变换。
这次是在一个宽敞的操场上。小盛然兴冲冲地跑向秋千，还没碰到，几个老师就急急忙忙地冲过来，胆战心惊地将她拦下。
“哎呀，大小姐，您别玩这个了！太危险了，万一摔着碰着出了什么事，咱们整个学校都赔不起啊！”老师们把她请回了安全的休息区。
她只能坐在一边，看着其他小朋友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奔跑、摔倒、大笑。
林姝看着这一幕，心口微微发堵。
画面再次破碎、重组。
这次小女孩长大了一些，地点也是林姝熟悉的盛家的打别墅。这一次，她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的别墅客厅里。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巨大的、插着六根蜡烛的定制蛋糕。
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二点。而小盛然已经很困了，不停的点着脑袋，眼睛却固执的盯着大门口。
“小姐，要不别等了，先去睡吧。”张伯从里屋走了出来，心疼地看着她。
“张伯，爸爸妈妈还没回来吗？他们答应了要陪我吹蜡烛的。”小盛然固执地拒绝。
“这个……先生和太太刚才打来电话，说临时有跨国会议，回不来了。”张伯叹了口气，试图安慰她，“小姐别难过，明天我多找点人，来陪你过生日，绝不让你感到寂寞！”
小盛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第二天，客厅里果然站满了人。有保姆，有保镖，有司机。
小盛然从存钱罐里拿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钞票，递给他们，声音却带着一丝讨好和卑微：“叔叔阿姨，昨天是我生日。我给你们钱，你们今天多陪陪我，好不好？”
“好好好！小姐过生日，陪一天都行！”拿到钱的大人们喜笑颜开，围着她说着各种吉利话。
果然，这一天，这栋大房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但是，也就这么一天，那些拿了钱的人又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该站岗的站岗，该做饭的做饭，没有人再陪她玩游戏，没有人再跟她讲故事。
热闹是买来的，孤独却如影随形。
画面加速闪过。林姝看到了更多的过往。
有她一个人在空旷的琴房里反复练习同一首曲子。
有她在车里，看外面别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地走过。
有她抱着那只大大兔子玩偶，坐了一整晚。
后来，因为父母觉得学校环境太复杂，给她请了全套的顶级私人教师。她就不再出门上学了。
这栋巨大的的别墅，成了她的全世界。
四面的高墙，冰冷的水晶吊灯，长长的的走廊，和一个总是对她欲言又止、满眼心疼的老管家。
她学会了所有基础的课，还学会了所有名媛该有的礼仪，甚至还学了几门乐器。
但唯独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和人地相处。
所以，当她后来走出这栋别墅，遇到哪怕只给她一点点廉价温暖的人，她都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不放，甚至不惜掏空自己去讨好别人。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漆黑的长廊里。
小盛然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
“姐姐。”林姝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地，正站在小盛然的面前。她似乎能看到自己。
小女孩抬起头，那双和现在的盛然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里，盛满了怯生生的期盼和孤独。
“你是来陪我的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林姝看着她，心底再度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地方被触动了。她想起了自己。
“是。”她轻声回答。
小女孩眼睛一亮，连忙在身上摸索着：“姐姐你好好看，我想你多陪陪我，不要像他们一样明天就走，我可以给你钱，好不好？”
林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泛起一阵绵密的疼。
她摇了摇头，慢慢地在这个小女孩面前蹲了下来。“不用钱。”
林姝看着那双眼睛，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
“我本来就是为你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