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破九霄》于朝

3、入门大典 时光如水，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转眼间，林默在天机峰上又度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清玄子对他的训练强度骤然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每天天不亮，林默就要在石坪上完成一千次基础剑招的练习——刺、劈、撩、扫、点、挑、斩、截，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做到精准无误，力道均匀。一千次练完，双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这只是热身。

　　接下来是太虚真经的修炼。清玄子要求他每天至少打坐四个时辰，将体内的元力反复淬炼，压缩，再淬炼，再压缩。元力的运转速度从最初的缓慢如蜗牛，逐渐变得流畅如水银泻地。林默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丹田中的元力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孕育，在生长。

　　下午是剑法练习。清风、流云、落霞、寒月四套剑法，每一套都要练到烂熟于心，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会被清玄子毫不留情地指出来，然后重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有时候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转身动作，林默要反复练上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清玄子满意为止。

　　晚上也不得清闲。清玄子让他研读苍梧宗的各类典籍，从宗门历史到天下地理，从灵药辨识到妖兽图鉴，包罗万象，无所不有。林默的记忆力极佳，几乎过目不忘，这让清玄子大为欣慰。

　　“你的根基已经很扎实了。”一个月后的某天，清玄子在检查完林默的剑法后，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苍梧九剑的前三剑，你已经初步掌握了剑意。以你目前的实力，在入门大典的新弟子中应该能排到前列。”

　　林默收剑而立，微微喘息。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问道：“师父，入门大典到底有哪些考核？”

　　“入门大典分三关。”清玄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关，问心路。这是一条通往苍梧峰顶的石径，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每级台阶都布有阵法，会引动你心中的杂念、恐惧、执念。意志不坚者，走不到一半就会心魔丛生，寸步难行。”

　　“第二关，试剑台。所有参加大典的弟子将在试剑台上两两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终决出前十名。”

　　“第三关……”清玄子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掌门真人亲自出面，考核前十名弟子的悟性和潜力。这一关没有固定的形式，全看掌门真人的心意。可能是参悟一幅剑意图，可能是破解一道阵法，也可能是回答一个问题。”

　　林默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道：“师父觉得弟子能过几关？”

　　清玄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如果你连这三关都过不了，就不配做我清玄子的弟子。”

　　林默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是他上山以来第一次笑。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但清玄子看到了。老道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终于开始学会笑了。

　　入门大典定在九月十五，这一天也是苍梧宗的开山祖师飞升之日，是宗门最重要的日子。

　　九月十四这天傍晚，林默收拾好行装，准备随清玄子前往主峰苍梧峰。他的行装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物，一柄听雨剑，仅此而已。

　　临行前，大师兄周瑾将他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他手里。

　　“大师兄，这是……”林默打开瓶塞，一股清新的药香扑面而来。

　　“培元丹，三粒。”周瑾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这是我攒了好久的家当，本来是留着突破用的。不过小师弟你要去参加大典，比我更需要。明天上问心路之前服一粒，能帮你稳住心神，抵御心魔。”

　　林默看着手中的瓷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培元丹对修士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用数十种灵药炼制而成的珍贵丹药，普通弟子一个月才能领到一粒。大师兄攒下这三粒，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

　　“大师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林默将瓷瓶推回去。

　　周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按住林默的手，认真地说：“小师弟，你听我说。咱们天机峰人少，在七峰中一直不受重视。师父他老人家虽然德高望重，但从来不屑于争什么，所以天机峰的弟子在外面总被人看低。去年我跟天璇峰的弟子切磋，输了之后对方说了一句‘天机峰出来的也就这样了’，你猜我怎么着？我差点跟他动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师弟，这次入门大典，不光是给你正名，也是给咱们天机峰正名。你要让其他六峰的人看看，天机峰的弟子，不比任何人差。”

　　林默看着大师兄眼中燃烧的那团火，终于没有再推辞，将瓷瓶收进了怀里。

　　“大师兄放心，我不会给天机峰丢脸的。”

　　“这才是我周瑾的好师弟！”周瑾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整个苍梧山脉就热闹起来了。

　　七峰弟子从各自的峰头出发，沿着山道向主峰苍梧峰汇聚。苍梧峰是七峰中最中央的一座，也是最高的一座，峰顶直插云霄，终年被云雾笼罩，远远望去如同一根支撑天地的巨柱。

　　林默跟在清玄子身后，沿着天机峰通往苍梧峰的山道快步而行。一路上，他看到了许多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苍梧宗七峰各有其代表色——天机峰是灰色，天璇峰是青色，天枢峰是蓝色，玉衡峰是白色，开阳峰是红色，摇光峰是紫色，而主峰苍梧峰则是金色。

　　不同颜色的道袍在山道上交汇，像一条五彩的河流向峰顶涌去。林默注意到，大多数弟子看到清玄子都会行礼，但目光中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感。有几个天璇峰的弟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默。

　　“那就是清玄长老新收的弟子？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听说是个凡尘俗子，被清玄长老从山沟里捡回来的。天机峰真是越来越不挑了，什么人都收。”

　　“小声点，人家好歹是长老的弟子。”

　　“长老的弟子又怎样？等会儿上了问心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林默听到。林默面无表情，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清玄子也没有反应，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似乎对这种言论早已习以为常。

　　苍梧峰顶有一片巨大的广场，名为“苍梧台”，是宗门举行重大仪式的地方。广场全部用白色的玉石铺就，方圆百丈，可容纳数千人。广场正北方向是一座巍峨的大殿，殿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苍梧殿”三个大字，笔锋凌厉，气势磅礴，据说出自苍梧宗开山祖师之手。

　　林默到达苍梧台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七峰弟子按照各自所属的峰头列队站好，场面蔚为壮观。天机峰的人最少，只有不到百人，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显得有些冷清。而天璇峰、天枢峰各有四五百人，声势浩大。

　　清玄子将林默带到天机峰的队列中，嘱咐了几句，便前往苍梧殿内与其他长老会合。林默站在队列中，安静地等待着。

　　“嘿，你就是林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默转头，看到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正笑嘻嘻地看着他。这青年穿着一身天璇峰的青色道袍，身材不高，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几分狡黠，看起来像个机灵鬼。

　　“我是。”林默点点头。

　　“我叫苏小凡，天璇峰凌虚长老门下弟子。”青年自来熟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你可别听那些人瞎说。天机峰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硬茬子。你们大师兄周瑾，去年跟我师兄切磋，三招就把我师兄的剑打飞了，我师兄回来后整整三天没说话。”

　　林默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这个苏小凡看似在闲聊，实则在替天机峰说话。他不由得对这个圆脸青年多了几分好感。

　　“多谢。”

　　“谢什么谢，以后咱们说不定就是师兄弟了。”苏小凡摆摆手，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个事儿。这次入门大典，新弟子中有一个特别厉害的人物，你得小心点。”

　　“谁？”

　　“天璇峰那边，凌虚长老的亲传弟子，沈清音。”苏小凡朝天璇峰队列的方向努了努嘴，“看到没，就是那个穿白色衣裙的姑娘。”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天璇峰队列的前排，站着一个少女。

　　她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姿纤细，一袭白色衣裙在青色道袍的海洋中格外醒目。长发如墨，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耳畔，随风轻轻飘动。她的面容极为精致，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站在晨光中，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清冷而淡然，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微微垂着眼帘，手中握着一柄淡青色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精美的云纹，整个人如同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沈清音？”林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就是她。”苏小凡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别看她年纪小，据说已经将太虚真经修炼到了第三层，苍梧九剑也练到了第二剑。她入门才两年，这个速度，在苍梧宗近五十年的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而且她还是天璇峰峰主凌虚长老的关门弟子，据说凌虚长老对她宠爱得不得了，把压箱底的绝学都传给她了。”

　　林默微微挑眉。太虚真经第三层，苍梧九剑第二剑——这个沈清音的修为确实不低，与他相比也不遑多让。不过林默并不在意，他来参加大典不是为了跟谁争高下，只是为了完成师父的期望，正式列入苍梧宗门墙。

　　就在林默打量沈清音的时候，那个少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沈清音的目光清澈而冰冷，像一泓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只看了林默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不值得多看一眼。

　　林默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等待。

　　苏小凡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沈清音说到其他几个值得关注的弟子，从入门大典说到三宗论剑，简直像个停不下来的话匣子。林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石缝中的松树。

　　辰时三刻，三声钟响。

　　钟声悠远绵长，在山间回荡，久久不息。苍梧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行人从殿中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金色道袍，头戴紫金冠，面容威严，气度不凡。他大约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高大，腰背挺直，走路的姿态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像一座移动的山岳。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数千弟子，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仿佛被那道目光中的威严所慑。

　　“掌门真人到了。”苏小凡小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崇敬。

　　苍梧宗掌门道号玄清真人，本名已无人知晓，只知道他执掌苍梧宗已有三十余年，修为深不可测，据说已经达到了元婴后期，距离传说中的化神期也只有一步之遥。他是当今天下公认的正道三大高手之一，与太虚宗的太虚真人和天璇宗的天璇真人齐名。

　　玄清真人的身后跟着七位长老，清玄子赫然在列。七位长老各有各的气度——有的仙风道骨，有的威严凌厉，有的温润如玉，有的冷若冰霜。但无论气质如何，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息，那是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修行积累下来的底蕴。

　　玄清真人走到苍梧殿前的台阶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广场上的数千弟子。

　　“今日，是我苍梧宗三年一度的入门大典。”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就在耳边低语，“苍梧宗立派八百余年，以剑道立宗，以正道立世。凡入我门墙者，需持剑正心，斩妖除魔，守护苍生。今日通过大典的新弟子，从今往后便是苍梧宗的一员，当恪守门规，勤修不辍，不负宗门之名。”

　　他的话语简洁而有力，没有多余的修饰，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入门大典第一关，问心路，现在开始。”

　　玄清真人话音刚落，苍梧台东侧的一条石径突然亮起了淡淡的光芒。那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从苍梧台一直延伸到苍梧峰顶的深处，隐没在云雾之中，看不到尽头。石阶两侧各有一排石灯，灯中燃着青色的火焰，光芒幽幽，给这条石径增添了几分神秘和肃穆。

　　“参加大典的新弟子，共一百二十三人。”玄清真人身边的执事弟子高声宣布，“依序踏上问心路，行至尽头者过关。不限时间，但不可退，不可弃，不可由他人相助。违者取消资格。”

　　一百二十三名新弟子从各自的队列中走出，在问心路前站成了一列长队。林默排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大约有六十来人，后面还有五十多人。沈清音排在很靠前的位置，是第十个。苏小凡排在林默前面十几个位置，临走前还冲他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第一个踏上问心路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来自开阳峰。他大步流星地走上石阶，前一百级走得飞快，脚步稳健，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从第一百五十级开始，他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脸色也变得苍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走到第二百级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坚持住啊！”开阳峰的队列中传来加油声。

　　那青年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继续往上走。但只走了不到二十级，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了石阶上。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眼神涣散，嘴唇不停地哆嗦，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最终，他没能站起来。

　　两个执事弟子上前，将他从问心路上扶了下来。那青年被扶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神空洞，连话都说不出来。

　　“问心路，淘汰一人。”执事弟子面无表情地宣布。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开阳峰的队列中，几个弟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第一个上场的就被淘汰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接下来的几个人，有的走得远一些，有的走得更近。最远的一个走到了第三百五十级，最终也没能撑住。最快被淘汰的那个，只走了一百二十级就瘫倒在了石阶上，被扶下来的时候还在不停地哭喊，嘴里念叨着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问心路，考验的不是修为，不是剑法，而是心性。修为再高，剑法再精，如果心性不坚，心中杂念丛生，恐惧和执念就会在问心路上被无限放大，化作心魔，将人击垮。

　　排在林默前面的一个天璇峰弟子，走到第四百级的时候突然尖叫一声，转身就要往下跑。但他忘了问心路上不可退的规矩，刚转过身，一股无形的力量就将他弹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苍梧台上。

　　“淘汰。”执事弟子的声音依然平静。

　　人群中，沈清音走上了问心路。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轻盈而稳定，像一只优雅的白鹤。石阶上的阵法在她脚下亮起淡淡的光芒，似乎在试图引动她心中的杂念和恐惧，但她就像一块千年寒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能够穿透她的心防。

　　一百级，两百级，三百级，四百级，五百级……

　　她一路走到了第六百级，速度没有丝毫减慢，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排在她前面的人已经全部被淘汰了，她成了第一个走到六百级的人。

　　苍梧台上，天璇峰的队列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凌虚长老站在长老席上，看着自己的关门弟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沈清音继续往上走。六百五十级，七百级，七百五十级……

　　最终，她走完了全部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身影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沈清音，过关。”执事弟子宣布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赞叹。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过关，但人数寥寥。一百二十三人中，走到终点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终于轮到了苏小凡。这个圆脸青年踏上问心路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严肃。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前三百级，他走得还算顺利，虽然速度不快，但步伐稳定。但从三百五十级开始，他的脚步明显沉重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痛苦，像是在与什么可怕的东西搏斗。

　　“苏小凡，加油！”林默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突然喊了一声。

　　苏小凡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身体微微一震，咬了咬牙，继续往上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后退。四百级，四百五十级，五百级，五百五十级……

　　当他走到第六百级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但他仍然坚持着，一步一步地往上挪。林默在下面看着，手心都攥出了汗。

　　最终，苏小凡走完了全程。当他消失在云雾中的那一刻，林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苏小凡，过关。”

　　又过了十几个人，终于轮到了林默。

　　他走到问心路前，抬起头，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石阶在青色火焰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掌落在第一级台阶上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从脚下涌入体内，直冲脑海。

　　林默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苍梧台消失了，数千名弟子消失了，云雾缭绕的山峰也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荒芜的平原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龟裂的大地，四周弥漫着浓重的雾气。

　　“这是……”林默心中一凛，知道是问心路的阵法开始起作用了。

　　前方的雾气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当林默看清那个人的面孔时，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是王伯。

　　那个住在隔壁的老人，那个总是笑着给他塞糖吃的王伯，那个在三年前的雨夜里胸口被洞穿、躺倒在老槐树下的王伯。

　　但此刻的王伯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站在那里，穿着他生前常穿的那件灰色短褂，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朝林默伸出了手。

　　“小默，你回来了？”

　　林默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差点喊出“王伯”两个字。但他很快咬住了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假的。这是幻象。是问心路的阵法在引动我的心魔。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但那个老人的笑容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心如刀绞。

　　“小默，你怎么不说话？”王伯朝他走近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变成了一种关切，“你不记得王伯了？小时候你爹娘下地干活，都是王伯带你，你还记得吗？”

　　林默的眼眶红了。

　　他当然记得。他记得王伯带他去村后的小溪里抓鱼，记得王伯教他编竹篮，记得王伯在他生病的时候冒着大雨去镇上请大夫。他甚至记得王伯临死前躺在那棵老槐树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像是想要说什么。

　　“小默，过来。”王伯又朝他伸出了手，“王伯带你回家。”

　　家。

　　这个词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林默的心脏。

　　他的家没了。村子没了。所有他认识的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没了。

　　林默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朝着王伯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是清玄子的声音。

　　“默儿，修行之路，最难过的不是生死关，而是心魔关。你的心魔是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你要记住，那些已经逝去的人，他们不希望你被仇恨和痛苦束缚。他们希望你好好活着，替你好好活着。”

　　林默的脚步顿住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泪水已经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毅的光芒。

　　“王伯。”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坚定，“你不是王伯。王伯已经不在了。但你放心，我会替他，替所有人，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王伯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了。

　　雾气也渐渐散去，荒芜的平原重新变成了石阶。林默发现自己还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他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他的母亲。

　　林默的母亲是个温柔的女人，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很好看。她生前最爱做的事就是站在村口等林默回家，远远地看到他，就会挥手喊：“默儿，回来吃饭了！”

　　此刻，她就站在林默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木簪子挽起，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朝他挥着手。

　　“默儿，回来吃饭了。”

　　林默的眼眶又红了，但他这一次没有犹豫，也没有迈步。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母亲的面孔，将她的笑容深深地刻进心里。

　　“娘，等我报了仇，就去看你。”他轻声说，然后闭上眼睛，迈出了下一步。

　　母亲的身影消散了。

　　接下来是父亲，是弟弟，是村东头的张屠户，是教书先生赵夫子，是采药的周婶子……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又在他坚定的步伐中化作虚无。每一个面孔都像一把刀子，在他心上割一刀，但他的脚步从未停止。

　　一百级，两百级，三百级……

　　林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多少级台阶。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步伐越来越稳。那些逝去的人，他们的面孔在他的记忆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但不再是痛苦的源泉，而是力量的来源。

　　他不再逃避，不再恐惧，不再被愧疚和痛苦所困扰。

　　他已经接受了——他们都走了，他还活着。他要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着这个世界，替他们完成未了的心愿。

　　五百级，六百级，七百级……

　　当他走到第八百级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出现的不是他逝去的亲人，而是一片黑暗。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堵墙，挡在他面前。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吸，在注视着他。那是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恶意，像是深渊中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林默的汗毛竖了起来，体内的元力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他本能地感觉到，那股黑暗中的东西，比他强大得多，可怕得多。

　　“你害怕吗？”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沙哑，像是从九幽地狱中传来的呓语。

　　林默的手握紧了剑柄。

　　“你害怕死亡吗？你害怕失败吗？你害怕永远报不了仇，永远无法让那些死去的人瞑目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柄重锤，砸在林默的心上。

　　他确实害怕。他害怕自己不够强，害怕自己找不到那头尸妖，害怕自己就算找到了也不是它的对手，害怕自己辜负了全村人的期望，害怕自己最终一事无成，带着遗憾和愧疚死去。

　　“你很诚实。”那个声音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不需要害怕？也许你可以放下这一切，忘记那个村子，忘记那些死去的人，安安稳稳地做你的苍梧宗弟子。没有人会怪你，没有人会知道。你完全可以重新开始，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林默沉默了。

　　黑暗中的声音继续说道：“你看，你的师父清玄子对你好，你的师兄们也喜欢你。你在天机峰上过得很好，不是吗？为什么要执著于报仇呢？报仇能让你得到什么？能让那些死去的人活过来吗？不能。你只是在折磨自己而已。”

　　“放下吧。忘记吧。重新开始。”

　　林默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黑暗中，那个声音似乎以为他动摇了，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这就对了。放下仇恨，你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你已经为他们做得够多了，没有人会怪你的……”

　　“你说完了吗？”林默忽然抬起头，打断了那个声音。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燃烧的星辰。

　　“你说放下仇恨，就能获得自由。”他一字一顿地说，“但你不是我。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什么。你不知道全村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死绝是什么感受。你不知道把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具一具埋进土里是什么感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放下？忘记？说得轻巧。如果连我都忘了他们，那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们了。他们来过，活过，笑过，哭过，爱过，怕过。他们不是一堆数字，不是一个名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我的邻居，是我的亲人。我怎么能够忘记？”

　　黑暗中的声音沉默了。

　　“我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但我也绝不会忘记仇恨。”林默抬起头，直视着前方的黑暗，“那头尸妖，我一定会找到它，一定会杀了它。这不是执念，不是心魔，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我林默说到做到。”

　　话音落下，前方的黑暗轰然崩塌。

　　刺目的光芒从崩塌的裂缝中涌出来，将一切吞没。

　　林默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他已经站在了问心路的尽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中央竖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问心无愧”。

　　平台的另一边，已经站着十几个人。沈清音站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仿佛问心路上的考验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苏小凡蹲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到林默上来，立刻跳了起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林默！你也上来了！太好了！”苏小凡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还以为我要死在上面了，你知道吗，我在路上看到了我爹，我爹早就去世了，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要带我去吃好吃的，我差点就跟着走了……”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苏小凡，落在平台的另一侧。

　　那里，问心路的出口处，一个灰色的身影正负手而立，微笑着看着他。

　　是清玄子。

　　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峰顶，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林默走到清玄子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弟子走完了。”

　　清玄子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欣慰。他没有问林默在问心路上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他是怎么走过来的，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

　　“好。”

　　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林默直起身，站在师父身旁，看着问心路上那些还在挣扎的同门。一个又一个身影从云雾中走出，有的步履蹒跚，有的泪流满面，有的仰天长啸。每一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自己的伤痛，自己的执念，在问心路上与自己搏斗。

　　最终，一百二十三人中，只有四十一人走完了问心路。

　　淘汰了三分之二。

　　执事弟子宣布完结果后，玄清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入门大典第一关结束。明日辰时，第二关，试剑台。”

　　人群开始散去。林默转身准备随清玄子下山，却被苏小凡拉住了。

　　“林默，明天试剑台，咱们要是碰上了，你可别手下留情啊。”苏小凡笑嘻嘻地说，“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剑法烂得很，你随便几招就能把我打下去。”

　　林默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那我就不留情了。”

　　苏小凡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的飞鸟。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苍梧峰顶，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林默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的群山，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