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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年苦修 春去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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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转眼间,林默已经在天机峰上度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几乎每一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天不亮就起床打坐修炼太虚真经,上午练习剑法基础,下午研读各类典籍,晚上继续打坐。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从不间断。
天机峰上的生活清苦而单调。峰顶终年积雪,气候严寒,即便是在盛夏时节,夜晚的气温也低得令人发抖。林默住的那间小屋没有火炉,冬天的时候,被褥都能结上一层薄冰。但他从不抱怨,甚至觉得这种严酷的环境反而有助于修行——当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抵御寒冷上时,反而更容易进入入定的状态。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林默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了一个身姿挺拔的青年。他的个头蹿了一大截,肩膀宽阔,腰背笔直,常年习剑让他的手臂线条流畅而有力。他的面容依旧清秀,但轮廓变得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坚毅。唯一没有变的是他的眼神,那双漆黑的眼睛始终清澈而深邃,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太虚真经,他修炼到了第三层。
按照苍梧宗的划分,太虚真经前三层为筑基期。第一层感应天地灵气,第二层灵气凝练成元力,第三层元力贯通全身经脉。大多数弟子从入门到筑基完成,需要五到十年的时间,而林默只用了三年,而且根基极为扎实,这在天机峰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更让清玄子惊讶的是,林默在剑道上的天赋同样惊人。
苍梧宗的剑法分为基础剑诀、入门剑法、本门剑法三个层次。基础剑诀共三十六式,是剑法的根基,看似简单,实则每一式都蕴含着剑道的至理。大多数弟子需要花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才能将三十六式练熟,而林默只用了三个月,而且每一式都练到了极为精准的程度。
入门剑法有四套,分别是清风剑法、流云剑法、落霞剑法、寒月剑法,每套三十六式,合起来共一百四十四式。林默用了一年的时间,将这四套剑法全部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至于苍梧宗的本门剑法——苍梧九剑,林默已经开始练习前三剑了。
“小师弟的进步速度,简直不是人。”二师兄陈玄风曾经这样感叹过。他是天机峰上除了周瑾之外资历最老的弟子,入门已经八年,太虚真经才修炼到第三层,苍梧九剑也才练到第四剑。
大师兄周瑾倒是看得很开:“师父说过,修行之道,资质占三分,勤奋占七分。小师弟的天赋固然高,但他的勤奋你们也看到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一直练到深夜,三年如一日,从不间断。这样的毅力,我们几个师兄都比不上。”
这话说得没错。林默的勤奋在天机峰上是出了名的。别人练剑一百遍,他练三百遍。别人打坐两个时辰,他打坐四个时辰。别人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问师兄问师父,他先自己琢磨,实在琢磨不出来才去问,而且问完之后还会举一反三,将学到的知识融会贯通。
这天清晨,林默照例在石坪上练剑。
天还没有亮,峰顶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雾气中,能见度不到三丈。林默手持听雨剑,闭目而立,一动不动地站在石坪中央。
忽然,他动了。
听雨剑划破雾气,带起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剑势连绵不绝,一招接着一招,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清风剑法的轻盈灵动、流云剑法的飘逸洒脱、落霞剑法的绚烂壮丽、寒月剑法的清冷孤高,四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他手中交替呈现,却又和谐地融为一体,仿佛不是在练剑,而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
雾气在他周围翻涌,被剑风带起的气流搅得支离破碎。剑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灵光在雾气中留下一道道残影,远远望去,像是无数条银色的丝线在空中交织。
一套剑法练完,林默收剑而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石坪边缘传来一声喝彩。
林默转头看去,只见大师兄周瑾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石坪上,正靠在栏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师兄。”林默收起剑,走过去。
周瑾比他大八岁,今年二十五,是天机峰上除了清玄子之外修为最高的弟子,太虚真经已经修炼到了第四层,踏入凝丹期,苍梧九剑也练到了第六剑。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林默知道,这位大师兄的剑法极为凌厉,在天机峰弟子中无人能敌。
“小师弟,你的剑法是越来越好了。”周瑾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那套寒月剑法,最后一式‘月落星沉’,你已经练出了几分剑意。入门不过三年就能做到这一步,大师兄我自愧不如。”
“大师兄过奖了。”林默摇摇头,“我只是练得多而已,论剑意,还差得远。”
周瑾哈哈一笑:“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对了,师父让你练完剑后去静室找他。”
林默点点头,将听雨剑插回剑鞘,朝道观方向走去。
天机峰的道观不大,前后三进,清玄子的静室在最后一进的最深处。林默走到门前,刚要敲门,里面传来清玄子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清玄子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香袅袅。三年过去,老道士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只是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
“坐。”清玄子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林默依言坐下。
清玄子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默儿,你入门三年了,可曾后悔?”
“不曾。”林默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三年苦修,你可知道自己如今的修为达到了什么程度?”
“太虚真经第三层,筑基后期。”林默道,“距离第四层还有一段距离。”
清玄子点点头:“你的判断很准确。太虚真经第四层是凝丹期的门槛,从筑基到凝丹,是修行之路上的第一道大关,很多人终其一生都跨不过去。你三年就修炼到第三层,已经是极快的速度了,但接下来这一步,急不得。”
“弟子明白。”
清玄子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为师当初带你上山时说过什么?”
林默一怔,随即道:“师父说,三年之内,让弟子拥有斩杀那头尸妖的实力。”
“不错。”清玄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如今三年之期已到,为师想问你一句——你觉得你现在能杀了那头尸妖吗?”
林默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三年来握了无数次剑,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早已不是当初那双握着柴刀的少年的手。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充沛的元力,能感觉到听雨剑在鞘中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他的力量。
可是,够吗?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想起王伯胸口那个拳头大的窟窿,想起张屠户被剖开的腹部,想起那些散落在血泊中的残肢。他想起清玄子说过,那头尸妖修炼了百年,已经凝出了妖丹。
百年道行,凝出妖丹。
而自己,不过修炼了三年,连凝丹期都还没踏入。
“不能。”林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弟子现在的实力,恐怕连尸妖的一招都接不住。”
清玄子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你能认清这一点,为师很欣慰。修行之人最怕的不是资质不够,而是眼高手低,不自量力。你能在三年苦修之后仍然保持清醒的头脑,说明你的心性确实适合走这条路。”
他走回蒲团前坐下,继续道:“三年前为师说三年之内让你拥有斩杀尸妖的实力,其实是有意夸大了。那尸妖修炼百年,又吞噬了噬魂珠碎片的一部分力量,实力远非普通妖丹期的妖兽可比。别说你一个筑基期的弟子,就是为师亲自出手,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能斩它。”
林默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
“为师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给你一个目标,一个动力。”清玄子叹了口气,“仇恨是世间最强大的动力之一,但也是最危险的。三年过去了,为师想看看,你心中的仇恨是随着时间淡化了,还是越积越深,蒙蔽了你的理智。”
“弟子……”林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清玄子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急着回答:“默儿,为师不是要你放下仇恨。血海深仇,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为师只是希望你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报仇是目的,但不是你修行的全部意义。如果你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那么报了仇之后呢?你又该何去何从?”
林默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三年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变强,找到尸妖,杀了它,替全村人报仇。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冷的夜晚,支撑着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些枯燥的剑招。他从来没有想过,报了仇之后自己该做什么。
清玄子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说,转而道:“下个月,苍梧宗将举行三年一度的入门大典,招收新一批弟子。届时,七峰长老都会出席,掌门真人也会亲自到场。为师打算让你参加这次大典。”
“入门大典?”林默有些不解,“弟子不是已经入门了吗?”
“你是为师私下收的弟子,虽然在天机峰挂名,但苍梧宗的正式弟子名录上还没有你的名字。”清玄子解释道,“入门大典是苍梧宗的规矩,所有新入门的弟子都要经过大典的考核,才能正式列入宗谱。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机会——在大典上展示你的实力,让其他六峰的长老和掌门真人看到你的潜力。”
林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另外……”清玄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三天前,为师收到了太虚宗掌门的一封飞剑传书。太虚宗、天璇宗和我们苍梧宗,三年后要联合举办一场三宗论剑大会,届时三宗的年轻弟子将齐聚一堂,切磋比试。掌门真人已经决定,从这次入门大典的新弟子中选拔一批苗子,重点培养,以备三年后的论剑大会。”
“三宗论剑大会?”林默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印着三个古朴的篆字——“太虚宗”。
“不错。”清玄子道,“太虚宗、天璇宗和我苍梧宗,是当今天下三大正道宗门,同气连枝,共同对抗魔道。三宗论剑大会每十年举办一次,是年轻弟子崭露头角的最好机会。如果你能在论剑大会上取得好名次,对你未来的修行之路大有裨益。”
林默将信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清玄子:“师父是想让弟子参加论剑大会?”
“为师希望你参加。”清玄子道,“但最终决定权在你。参加论剑大会意味着你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准备,这可能会影响你寻找尸妖的计划。不过为师要提醒你一句——以你现在的实力,就算找到了尸妖,也只是送死。与其急于求成,不如沉下心来,扎扎实实地提升自己。三年后的论剑大会,对你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历练机会。”
林默沉思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弟子愿意参加。”
清玄子满意地笑了:“好。那从今天开始,为师会加大你的训练强度。论剑大会高手云集,三宗最优秀的弟子都会参加,你要想脱颖而出,光靠目前的水平还远远不够。”
“弟子明白。”
林默离开静室时,天色已经大亮。晨雾散去,天机峰的景色一览无余。远处群山连绵,云海翻涌,一轮红日从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将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他站在石坪边缘,俯瞰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三年了。
三年前,他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山村少年,连鸡都没杀过。三年后,他已经是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掌握了数套精妙的剑法,体内流淌着浑厚的元力。
三年前,他的世界只有那个不到百户人家的小村庄。三年后,他的世界扩展到了整个苍梧宗,乃至天下三大正道宗门。
三年前,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报仇。三年后,师父告诉他,报仇不是修行的全部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将听雨剑横在眼前,剑身上映出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而坚定的脸,眼神清澈而锐利,像一柄刚刚开刃的剑。
“三年。”他低声说给自己听,“再给我三年。”
他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转身朝石坪走去。
晨光中,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灰色的石板上,像一柄指向远方的利剑。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极北之地,一片被万年寒冰覆盖的荒原上,一座黑色的祭坛矗立在风雪之中。祭坛上,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盘膝而坐,双手结成一个诡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枚暗红色的珠子,拳头大小,表面布满了裂纹,从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凝固的血。
如果清玄子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枚珠子的来历——噬魂珠碎片。
黑袍人猛然睁开双眼,眼中血光一闪而过。
“还差三枚……”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九幽地狱中传来的呓语,“等集齐七枚碎片,复活噬魂珠,就是正道覆灭之时……”
风雪呼啸而过,将他的声音吞没。
祭坛周围,无数具冰封的尸体整齐地排列着,有的已经冰封了数百年,面目模糊;有的才死去不久,脸上的惊恐和绝望还清晰可见。他们生前都是这片荒原上的修行者,如今都成了祭坛的祭品。
寒风如刀,切割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而在万里之外的苍梧山上,一个少年正迎着朝阳,一遍又一遍地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