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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村血夜 夜黑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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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如墨,风雨如晦。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惨白的光照亮了破败的村落。断壁残垣间,雨水冲刷着地上的暗红,汇成一条条细流,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而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雨水带来的泥土腥味,令人作呕。
少年林默从昏迷中醒来,头痛欲裂,耳畔嗡嗡作响。
他撑起手臂想要爬起,手掌按在湿滑的地面上,触感黏腻温热。借着又一道闪电的光亮,他看清了掌心那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爹!娘!”
少年嘶哑着声音喊出这一句,猛地翻身坐起。膝盖磕在碎石上,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得这些,踉踉跄跄地朝记忆中家的方向奔去。
雨幕中,整个村子寂静得可怕。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啼哭,甚至连风声都被这铺天盖地的雨吞没了。林默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村巷,两旁熟悉的人家门户大开,门板歪斜,有的甚至整扇门都不见了踪影。他不敢往里面看,不敢去想那些黑洞洞的屋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爹!娘!”
他一遍遍地喊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几乎变成了呜咽。
终于,他看到了自己家的那棵老槐树。树下,一个人影歪倒在地。
林默扑过去,将那人翻过来。
闪电照亮了那张苍老的面孔——是隔壁的王伯。老人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似乎临死前想要说什么,却永远没能说出口。他的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灼热的东西贯穿了。
林默浑身发抖,松开手,继续往前跑。
家门就在前面。两扇木门一扇倒在地上,另一扇斜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他跨过门槛,堂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碎了一地,墙上的祖画像被撕成了两半,耷拉在半空中。
“爹!娘!”
他冲进里屋,脚步猛地顿住。
床上,一个人仰面躺着,腹部被剖开,肠子流了出来,血将整张床铺染成了黑红色。是村东头的张屠户,那个总是笑着给他塞猪头肉吃的壮汉,此刻像一头被宰杀的牲口一样,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
林默胃里一阵翻涌,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跌跌撞撞地退出屋子,雨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村子不大,从东头到西头不过百来户人家。林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看过了多少张熟悉的面孔变成冰冷的尸体。铁匠陈叔、教书先生赵夫子、采药的周婶子、还有那个总是追着他讨糖吃的二丫……所有人都死了。
没有人活着。
整座村子,成了一座坟场。
林默最后走到了村口的土地庙前,瘫坐在台阶上,再也走不动了。雨水浇透了他的衣衫,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傍晚时分,父亲让他去打水,他提着木桶去了村后的井边。水刚打到一半,他听到村子里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哭喊和尖叫。他丢下水桶往回跑,还没进村,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砸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那是个人,不,那曾经是个人,此刻已经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吓傻了,转身就跑,一头栽进了路边的沟渠里,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村子已经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
少年抬起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瞪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像在质问苍天,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风雨更急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夜色如退潮般缓缓散去。林默仍然坐在台阶上,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像是石雕一般。
晨光中,村子的惨状更加触目惊心。
断壁残垣间,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和散落的残肢。有些房屋被烧毁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焦糊的味道,引来了一群乌鸦,落在屋檐上、树梢上,发出刺耳的聒噪。
林默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他木然地走进村子,开始做一件他必须做的事——收尸。
他记不清自己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记不清自己挖了多少个坑,记不清自己搬动了多少具尸体。双手磨破了皮,血肉模糊,他却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在惩罚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我活了下来?
到了下午,他终于把所有能辨认的尸体都埋了。村后山坡上多了一排新坟,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个隆起的土包。
林默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淌下来。
“爹,娘,各位叔伯婶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你们……但我林默对天发誓,这辈子,穷尽一生,也要找到凶手,替你们报仇!”
少年跪在暮色中,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宁折不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倒是个有骨气的孩子。”
林默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灰衣老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三丈外。老道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像是两颗寒星。他背负双手,扫了一眼山坡上的新坟,又看了看林默,微微叹了口气。
“你是何人?”林默警惕地盯着他,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柴刀。
老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可知昨夜此地发生了何事?”
林默摇头。
老道沉默片刻,缓缓道:“三百年前,魔道巨擘血屠君被七大门派联手镇压,其随身至宝噬魂珠碎裂成七枚碎片,散落人间。昨夜,这村中有人无意间得到了其中一枚碎片,魔气外泄,引来了一头修炼百年的尸妖。尸妖为夺碎片,屠尽了全村。”
林默瞳孔骤缩:“你是说……是我村里人招来了灾祸?”
“是,也不是。”老道淡淡道,“噬魂珠碎片有灵,会自动择主。那人并非有意寻找,而是碎片自己找上了他。只能说,这是天意。”
林默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头尸妖呢?”
“已经被我斩了。”老道说着,袖袍一拂,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滚落在地,上面布满了裂纹,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不过这只是它的一具分身,真正的尸妖不知藏身何处。要找到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林默盯着那颗黑珠,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如何才能找到它?”
“凭你?”老道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怜悯,“那尸妖修炼百年,已经凝出了妖丹,寻常修士都不是它的对手。你一个凡人少年,连它的一根手指都伤不了。”
“那就修炼。”林默一字一顿地说,“成为修士,变得更强,强到能杀了它。”
老道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仔细打量了林默一番,忽然伸手搭上了他的手腕。林默下意识想要挣开,却发现那只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老道指尖涌入林默体内,沿着经脉游走了一圈,最后汇聚到丹田之中。
老道的眼睛亮了起来。
“天生道体,百脉俱通。”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贫道云游天下六十余载,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根骨。”
他松开手,沉吟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默。”
“林默,你可愿拜我为师,随我上山修行?”
林默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灰衣老道,目光坚定如铁:“你能教我杀了那头尸妖?”
“三年。”老道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之内,我让你拥有斩杀那头尸妖的实力。至于能不能找到它,那是你的事。”
“好。”林默没有犹豫,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老道受了他这一拜,弯腰将他扶起,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起来吧。贫道道号清玄子,乃苍梧宗长老。从今日起,你就是苍梧宗记名弟子。待你引气入体,正式踏入修行之路,再行正式的拜师之礼。”
“苍梧宗?”林默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
清玄子也不多解释,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碟,轻轻一抛。玉碟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柔和的青光,迎风便长,转眼间变成了一丈见方。
“上去。”清玄子率先踏上玉碟,林默紧随其后。
玉碟缓缓升空,越飞越高。林默回头望去,脚下的村子越来越小,山坡上的新坟变成了一排模糊的小点,最后整座村子都隐没在了群山之间。
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拳头,将那个雨夜的每一个画面都刻进了骨子里。
尸妖。
不管你在哪里,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玉碟破空而去,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苍梧宗位于东海之滨的苍梧山脉,主峰苍梧峰高耸入云,终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如同一柄巨剑直插云霄。山门位于半山腰处,两座石峰相对而立,天然形成一座门阙,上书“苍梧”两个大字,笔锋凌厉,气势磅礴。
清玄子带着林默降落在山门前,守门的两个年轻弟子看到清玄子,连忙行礼:“参见清玄长老。”
清玄子点点头,带着林默穿过山门,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一路上,林默看到了许多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打坐,有的三五成群地讨论着什么。看到清玄子,纷纷躬身行礼,目光中带着尊敬,也有几分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后的林默。
“师父,苍梧宗有多少弟子?”林默小声问道。
“内门外门加起来,约莫三千余人。”清玄子道,“掌门真人之下,有长老七人,各掌一脉。为师执掌天机峰,门下弟子不过百人,是七脉中最少的。”
“为什么最少?”
清玄子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因为天机峰只收资质上佳之弟子,宁缺毋滥。你虽然根骨不错,但目前只是记名弟子,能不能留下来,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林默点点头,不再多问。
天机峰位于苍梧山脉深处,是七峰中最偏远的一座,也是最高的一座。峰顶常年积雪,气候严寒,一般人根本受不了。林默跟着清玄子爬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山路,终于到达了峰顶。
峰顶有一座不大的道观,青砖灰瓦,古朴简陋,与林默想象中的仙家洞府相去甚远。道观前有一片平整的石坪,几个年轻弟子正在石坪上练剑,看到清玄子回来,纷纷收了剑势,围了上来。
“师父回来了!”
“师父,这次下山可有什么收获?”
清玄子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将林默推到身前:“这是为师新收的记名弟子,名叫林默。从今日起,他就是你们的小师弟了。默儿,见过各位师兄。”
林默依言行礼:“林默见过各位师兄。”
几个师兄纷纷还礼,目光中带着好奇和善意。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走上前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笑道:“小师弟,我是你大师兄周瑾,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林默点了点头,对这个笑容爽朗的师兄多了几分好感。
清玄子将林默带到道观后的一间小屋前:“这是你的住处,先安顿下来。明日开始,随我修行。”
林默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简陋到了极点。但比起昨晚那个血流成河的村子,这里已经算是天堂了。他将随身携带的包袱放在桌上——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是他在埋人之前从自己家里翻出来的。
他在床边坐下,终于感到了铺天盖地的疲惫。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村后的山上打柴,想着晚上吃什么。父亲说要给他做红烧肉,母亲笑着骂父亲馋嘴,说家里只剩半斤肉了,得省着吃。弟弟趴在他背上揪他的耳朵,疼得他直叫唤。
一夜间,什么都没了。
林默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父母和弟弟的面孔。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无声地滑落了。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师兄们在低声说话。林默隐约听到“灭门”“可怜”之类的字眼,知道清玄子已经将他的身世告诉了师兄们。他并不觉得难堪,反而感到一丝温暖——至少在这里,他不是一个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林默就被一阵钟声惊醒了。
他披衣出门,看到师兄们已经聚集在石坪上,盘膝而坐,面朝东方。清玄子站在最前面,闭目凝神,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默儿,过来坐下。”清玄子没有睁眼,却知道他已经出来了。
林默走到师兄们身边,学着他们的样子盘膝坐下。
“今日为师传授你们苍梧宗根本功法——太虚真经。”清玄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太虚真经共分九层,前三层为筑基,中三层为凝丹,后三层为元婴。你们大多还在筑基阶段,今日为师着重讲解第一层的修行要诀……”
林默竖起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清玄子讲得很慢,很细,从经脉运行路线到意念引导方法,事无巨细,娓娓道来。林默从未接触过修行之道,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天生聪慧,记忆力惊人,硬是将清玄子讲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讲完功诀,清玄子让众人各自修炼,然后将林默单独叫到了静室。
“默儿,你昨日才入门,今日就听为师讲了太虚真经,能听懂多少?”
“大约……三成。”林默老老实实地回答。
清玄子微微点头:“能听懂三成,已经是难得的天赋了。当年你大师兄第一天只听懂了一成。不过听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修行之路,知易行难。来,为师先帮你引气入体。”
林默依言盘膝坐下,清玄子在他身后坐下,双掌抵住他的后背。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后背涌入,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林默按照清玄子方才所讲的功诀,意念跟随着那股气流,试图感应天地间的灵气。
起初什么都感应不到,只有师父输入的那股真气在体内流转。但渐渐地,他隐约感觉到空气中似乎漂浮着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若有若无。
“感应到了?”清玄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要急,慢慢来。用你的意念去引导那些灵气,让它们顺着经脉进入丹田。”
林默沉下心来,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种微妙的感应上。那些灵气像是一条条滑溜的鱼,他越是想要抓住它们,它们就越是四散逃开。他告诉自己不要着急,放松下来,不再刻意去抓,而是像一潭静水一样,任由那些灵气自然而然地流淌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丹田中微微一热,像是一粒火星落入了干柴中,轰的一下燃烧起来。
“成了!”清玄子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惊喜,“第一次引气就能引动天地灵气入体,默儿,你的天赋比为师预想的还要好!”
林默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他眼中,这双手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他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暖流,像是一条小溪,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这就是灵气吗?
清玄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云海,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默儿,你既已引气入体,便算是正式踏入了修行之路。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天机峰的正式弟子了。为师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林默跪直了身体:“师父请讲。”
“第一,修行之路漫长而艰辛,不可急于求成,需循序渐进,日积月累。第二,我苍梧宗以剑道立派,剑乃百兵之君,也是杀伐之器。习剑之人,需有一颗正直之心,不可持强凌弱,更不可滥杀无辜。第三……”清玄子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入我门中,是为了修行,为了变强,为了报仇。为师不反对你报仇,但你要记住,仇恨是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激励你不断前进;用不好,会把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默心头一震,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好了,起来吧。”清玄子将他扶起,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递给他,“此剑名为‘听雨’,是为师年轻时所用,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对你现阶段来说足够了。从明天开始,你大师兄会教你剑法基础。”
林默接过长剑,剑身长约三尺,通体银白,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剑身上隐隐有波纹流转,像是雨滴落入湖面泛起的涟漪。他握紧剑柄,感受到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剑身传入掌心,与体内的灵气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多谢师父。”
从这一天起,林默正式开始了他的修行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