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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第一个死者

      第二个夜晚比第一个夜晚安静得多。

      没有人再隔着黑暗斗嘴。鹤离靠着樊亦的椅子腿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微弱,像一只终于找到角落的流浪猫。沐酬兮用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翻来覆去照自己的脸,照了大概有八百遍,直到樊亦无声地从她手里抽走了镜子。不是因为樊亦能说话——她还在沉默状态里关着——而是因为她觉得再照下去这张脸也不会变出第二个鼻子。

      余书尽一直没睡。她坐在舞台脚灯边缘唯一一盏还没熄灭的暗灯下,借着那点微光写东西。笔尖摩擦纸张,沙沙声细微而稳定,像是在给整个剧场按心跳。

      辞岁醒着。她怀抱着自己那半截断裂的吉他,背靠舞台侧面,琴弦散落在地,断口被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直到创面都被抹平。她看着斜前方余书尽的背影,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那个背影还挺好看的。

      一个人如果脊椎长得好,肩膀打开,笔直端坐,就算世界末日在她背后爆炸,她也会端着记事本写“末日爆破效果评估报告”。她忽然发现,自己盯着人家整整看了三分钟。

      “你再看我,我就收门票了。”余书尽头也不回。

      辞岁整个人弹起来半寸,后脑勺磕到舞台木板,响声沉闷如雷。她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然后说:“你有后脑勺眼睛?”

      “经纪人标配。”余书尽翻了一页纸,“现在睡觉。明天的排练大概率涉及死亡,我需要你精神充沛。累了就没用了,没用的人会先死。而你目前在我资产负债表里的位置是正数,我不想减记。”

      辞岁咬着牙,却发现自己嘴角莫名其妙地往上翘。

      第二天,灯亮得没有任何缓冲。

      这一次的灯光是血红色的,所有聚光灯同时从穹顶打下来,六根丝线齐齐收紧,将每个人从不同的睡姿同时提起。鹤离的脸颊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沐酬兮的头发有一撮翘起,连余书尽的额角都少了一贯的利落弧线。

      她们被悬挂在舞台正上方,低头就能看见脚下的舞台。七个木偶已经整齐地站成了一个圆圈,每一个人偶手里都握着对应丝线的另一端。它们仰头看着空中的六个人,七个脑袋同步歪斜的角度精确到没有公差。

      “第二天的排练,”院长从暗处踱出来,“将确定第一个死者的身份。”

      它挥了一下手。六个木偶同时松开了丝线。六个人再次从空中坠落,但这一次没有摔在地板上——在落地前的一瞬,所有丝线猛地收紧,将她们悬停在离地面半寸的位置,然后缓缓放下,让她们的脚稳稳落地。

      “谢谢。”余书尽说。

      “不客气。”院长温和地回答。

      辞岁觉得这两个人的礼貌对话比任何鬼叫都让人发毛。

      院长退后一步,消失在突然垂落的白纱幕布后。纱幕上浮现出燃烧的蓝字——

      【第二天排练:竞争死者】

      规则很快被一张悬浮的皮质卷轴展开宣读——

      规则:今天之内,每个木偶将对你发出一次挑战,挑战内容随机。如果你挑战失败,你将进入死亡候选池。候选池中,失败次数最多的一人,成为明天正式演出的“第一个死者”。

      死者不能复活。
      死者的木偶将成为舞台主角,代替你完成剩下的剧本。
      你可以拒绝挑战。拒绝等同于失败。

      辞岁把规则读了第二遍,在“失败次数最多”那五个字上咬住了后槽牙。“它这是在逼我们内卷。不是比谁强,是比谁失败少。”

      “对。”余书尽靠近她一步,“但还有另外一个解法——我们所有人,谁都不多失败一次。六个人,每人失败一次,平局。”

      “那谁是死者?”

      “没有人。剧本说‘失败次数最多的一人’成为死者。如果所有人的失败次数都一样,剧本就没有指定对象。没有对象,就可能无法执行。”

      沐酬兮难得没有自恋:“你确定?”

      “不确定。”余书尽说,“但我跟木偶签的合同里有一条规定——甲方不能在排练环节执行有争议条款。只要我们六人平局,死亡指定就是争议最多的一条,合同会暂时挡下它。”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六个都不多输一次,”夏栀总结,“就没人死。”

      “逻辑正确。”

      “但总有人会输两次,”夏栀的语气平淡如水,“我赌我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木偶们的挑战就来了。它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让任何人做好准备。

      第一个被挑战的是沐酬兮。她的木偶今天换了一顶小丑帽,红鼻头,夸张的嘴角向上弯到脸颊边,姿态比前一天更加浮夸。

      挑战内容写在它高举的木牌上——对着全场所有人照镜子,说出自己最丑的一个瞬间,镜子将判定你是否说了真话。

      输赢代价——输一次进候选池,输第二次直接成为明天演出的第一个死者。

      沐酬兮接过镜子,满不在乎地哈了一声:“简单,我这辈子从来没丑过。”她把镜子举到面前。

      镜面中映出她的脸。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她看到了一个画面。画面里她站在某个后台,镜子边缘挤满了杂物和半空的化妆品瓶子。她脸上画着之前戏剧社演王子的完整舞台妆,粉底厚得像假面,眼线妖冶上扬。王子刚下台,公主晕倒了,指导老师气得跳脚,台下观众一片死寂。

      她没有哭。她一个人在后台坐了两个小时,开着化妆镜灯,看着镜子里那张画着王子的脸。没有卸妆,不是舍不得卸,是觉得这张脸被擦掉的时候,自己也会被一起擦掉。

      “——那个瞬间,”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不像她,“我觉得自己很可笑。觉得自己——”

      她停了很久。台下没有人说话。

      “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别人想的那么好看。镜子喜欢照我,但人好像不是。”

      【判定通过。沐酬兮诚实回答问题。挑战成功。进入下一轮。】

      她从台上走下来,脚步比平时慢。鹤离悄悄伸手勾了一下她的袖子。沐酬兮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挣开。

      第二个是鹤离。她的挑战木偶让她伸手去摸一颗放在盒子里的纽扣,然后把手抽回来,放下。如果她能做到立刻松开,就赢。如果她握着纽扣不放,就输。

      这个任务听起来简单到连鹤离自己都露出了疑惑,但当她把手伸进盒子、手指碰到纽扣的一刹那,她的脸就白了。那粒扣子还是温热的。它被谁缝在某件衣服上,又被一个小孩握在手心里几百个小时,磨出了与体温一模一样的温度。

      她的手指本能地收拢。木偶开始计数,三、二一——鹤离猛地抽出手,把纽扣留在盒子里。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蜷成一个空拳。

      【挑战成功。下一轮。】

      “可以哭。”樊亦无声地按了按她的肩膀。鹤离这次没哭,只是红着眼眶,点点头。

      第三个被挑战的是余书尽。木偶的要求是让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一件她信任过队友的事,只要队友亲口承认发生过,就算她赢。

      她沉默了好一阵,长到台下所有人都开始不确定。然后她报出的日期精确到那一天,是昨晚。

      “——信任辞岁说她能在排练里抢回吉他。”她说,“我说,你下次再揍它,连本带利。我当时相信了。”

      辞岁愣了一下。“我忘了自己当时有没有回应。”

      “你说‘废话’,”余书尽替她补上,“这就是回应。”

      【判定通过。挑战成功。】

      然后是夏栀。

      木偶推给她一本书,让她闭上眼睛随便翻开一页,按到哪个句子就读哪个句子,读完之后按此刻真实想法说一句话。不准说谎。

      夏栀闭眼,指尖落定翻开那页。低头一看,读出来——

      “我曾经受过许多痛苦,但我不称它们为痛苦。我不抱怨,因为我知道,它们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我的眼睛,是我的一部分,它的失明也是我的一部分。我带着它看世界。”

      她合上书。推了推眼镜:“我不想要。”然后起身走下台。

      在她身后的舞台上,八音盒的发条猛地跳回一圈,金属尖叫着发出一个被削掉了头部的音符。

      【判定通过。挑战成功。】

      六个人已有四个全部通过第一轮平局。只要辞岁和樊亦也能各自通过一次,就算完成第一轮“每人一败一胜”。

      然后该发生的事情就会在计划到一半的时候宣告脱轨。

      樊亦的挑战来得最离奇——她的木偶把四页纸和一杯水重新塞进她手里,任务内容反过来:不准你骂人,也不准沉默,这次要请她用不超过十个字说服在场每个人,不骂人的樊亦仍然是她本人。

      她被强制解除十分钟的沉默,嗓子重新发得出声音。

      她站在台中央攥着纸,嘴唇动了又动,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字,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骂你,不是因为你没欠骂。”然后依次用眼神对上所有人的脸——沐酬兮、夏栀、鹤离、辞岁、余书尽。

      最后一点目光硬邦邦地收回来。

      说服判定需要所有人心证。第一个点头的是鹤离,第二个是夏栀,然后是辞岁,然后是沐酬兮。

      余书尽最后点了头。

      【判定通过。挑战成功。】

      最后被挑战的是辞岁。她走向舞台中央时,她的木偶并没有像前几轮那样呆立着出具木牌。它手里拿着那半截断裂的琴颈,递到她面前。只有琴颈,没有弦,也没有琴身。

      挑战任务很简单——也是今晚最难的一道题。规则是让她们在这半截琴颈上弹出一首完整的歌,所有人都得听到,不准假弹。

      “一根弦都没有,你让我弹空气?”辞岁接过琴颈。

      然后她低头看着它。手里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琴颈翻转,低头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五指在上面盲按空品,左手在琴颈背面敲扳。拍弦、打板、敲背,纯粹的打击节奏混着喉音,低吼般压过舌尖哼出一整条旋律线。

      那是一首她从来没发表过的歌。她写了它,但被当年的制作人枪毙。“太粗糙了,不商业。”从此被她删掉录音,连自己都快不记得。

      现在她用牙齿、指节、骨节和喉咙把它重新造了出来。

      最后一个音落下。

      断琴颈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纹。从琴头一直裂到第五品,但它没有断。

      【判定通过。挑战成功。】

      所有人为她们通关。

      辞岁站在舞台中央正要松一口气。余书尽却立刻偏头,警惕地扫过那六个木偶。

      她还没说出口的话,被身边的鹤离抢先接了过去:“可是……它们挑战完了。我们又全部赢了。为什么木偶还不退场?”

      六个木偶站在舞台边缘纹丝不动。七束聚光灯把它们的影子投在舞台地板上,每一道影子都比它们的身形长出一截,正不断拉长,向舞台中央缓慢延伸,像正在逼近的退场倒计时。

      沐酬兮最先反应过来:“——六个人都打平了一次,一胜一负,但只有失败的次数都一样才算成功,对吧?余姐?”

      余书尽快速打开本子。那一页已经出现了新的字,字迹比任何之前一条记录都更冷更快更重。

      【第一轮排练结束。全员一败一胜。平局达成。内部争议条款触发:死者指定程序暂停。】

      “成功了,”鹤离一把抓住樊亦的袖子要跳起来,“真的停——”

      余书尽看着纸上的字连呼吸都停了:“字还在往下写。争议触发后合同延迟执行,但副本规则不允许排练白费手脚。需要新增结果。”

      她念出来:“新增结果——死亡资格悬浮期间,编剧有权修改剧本框架。修改内容:补录第七名候选人。”

      “我们只有六个人。”沐酬兮语速快得像在咬子弹,“哪来的第七个?”

      七个木偶同时转过身。它们手里都握着一把以前从未出现过的新锯,专门用于湿木料的手板锯,锯齿上碎光斑驳。

      它们锯的不是木头。

      是丝线。

      所有丝线在同一个瞬间被锯断。断裂声整整齐齐,像六根同时绷到极限的钢缆被人一锤斩断。银色的琴弦、金色的镜线、深红的话筋、粗麻绳、深紫髓丝、栀子花白的光弦——六种质地六种颜色,全部在锯齿下崩成漫天光屑,从穹顶飘落。

      六个人被齐齐猛地扯倒,膝盖砸在舞台上,胸腔肋骨撞得生疼生疼,而丝线的另一头——她们体内的那一半——仍然被牢牢攥在木偶手里。

      “它们在回收失败品。”夏栀跪在她刚刚倒地的位置,平静地抬起眼皮看着其中一只握着暗紫色丝线断头的偶,“赌我自己没猜错——第一次输了挑战的那件东西,现在是它们的了。被抢走的一旦扳不回来,就由它发展成主人的替身。”

      “剧本补录第七名候选人资格——属于所有被割断的失败品自身。”

      鹤离低头。

      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颗纽扣。不是排练时留在木偶手里的那一颗旧的,而是新的。她口袋里的东西——她进副本时系统发的初始道具,那个印着hello kitty的创可贴——不见了。

      丝线断掉之后掉下来的,是一枚新的纽扣。她的自己的。

      她自己的木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抬起右手,无名指上穿着一根麻线,线尾那端连上新纽扣的扣眼。她的身体里从始至终不只有一根从自己身上剥离的线——在所有人都没发觉的时候,它已经悄悄补上了第七个空位。

      第一个死者被确定了。

      不是任何一个人原有的身体,而是从她们每个人失败的那部分里单独割下来,拼成了一个“第七人”。这个第七人的名字叫夏栀的在意、辞岁的温柔、沐酬兮的孤独、樊亦的愤怒、鹤离的等待、余书尽的信任。

      它有六个人的弱点,六根断线,却没有自己的木偶。

      所以剧本判定它不需要排练——直接死。

      舞台正上方垂下一口钟,钟锤重重撞在铜壁上,发出全剧院第一次钟响。“嘭”的一声过后,那根被锯断的银弦——从辞岁体内拿走的那半根温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碎成粉末。

      “它死了。”院长从纱幕后重新走出来,语气像在播报一条不痛不痒的讣告,“第一个死者,是你们的弱点。恭喜各位,今天没有活人出局。”

      剧本要求排演死者戏,死掉的是弱点,也得有人上去走一遍过程。于是六个女人按顺序被木偶依次推上舞台,在正在熄灭的聚光灯下,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念出弱点的名字。

      像一场公开的遗体认领。念完的人下台,没有人多说话。

      所有人下台后幕布合上,院长在幕缝间用那张温和的木头脸做最后陈词。

      “明天是第三天,剧本的第二页将正式开演。内容是——你们中的一个人,要在台上杀死自己的木偶。如果杀不死,被替代。杀得死,继续走下一幕。不做选择的懦夫将同时接受双方攻击。这就是第三天的排练。”

      它似乎在笑。

      “谢谢各位今天的精彩排练。观众很满意。”

      余书尽坐在第一排翻开本子。数秒之后她把手电筒打开,光柱照在本子的某一页。然后她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说出了一句她的职业守则从不会允许她说出口的陈述——

      “死了的是弱点的集合体。”

      “明天要死的,是我们中任何一个人的全部。”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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