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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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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排练是一场预先埋葬
黑暗持续了大约六个小时。
辞岁没有表,也没有手机——死人的手机在死后第四分钟就变成了板砖,屏幕上只剩一行字:“无信号,请尝试投胎后重试。”她靠着舞台边缘坐在地上,后脑勺枕着木板,闭着眼睛,但没睡着。琴弦缠在手腕上,每隔一阵就会自己颤一下,像在确认她还活着。
她也在确认它还活着。
“余书尽。”她对着黑暗说。
“嗯。”声音从右边两排椅子的位置传来。
“你还醒着?”
“在这个地方睡着,是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
“你居然会用‘尊重’这个词。”
“我对有价值的生命一直很尊重。”
“那我呢?我有价值吗?”
对面短暂的沉默。然后余书尽说:“你有。你是目前所有资产里最不听话但最有变现潜力的那一项。”
“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谢谢。”
黑暗里传来沐酬兮的嘟囔声:“你们能不能别调情了?我在睡觉。”
“你在副本里睡觉?”樊亦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你的危机感是被你自己美死了吗?”
“我的美貌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你的脸皮可能比护身符厚。”
“樊亦,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的嘴缝上。”
“你拿什么缝?你的镜子碎片?”
“我用你的舌头,反正你也不拿它说好话。”
鹤离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黏糊:“你们……又吵架了……”
“没吵。”樊亦和沐酬兮异口同声。
然后两个人又同时补了一句:“是她先开始的。”
鹤离沉默了一瞬,然后黑暗里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哭太多次之后鼻子不通气的生理反应。“我刚才做了个梦,”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梦见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木偶,站在舞台上,余姐在台下给我们打分。”
“你叫我什么?”余书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意外。
“余姐……”鹤离的语气立刻变得不确定,“不、不行吗?那我叫你……余经纪人?”
“……随你。”
“她叫我沐姐。”沐酬兮插嘴。
“我没叫。”
“你在梦里叫了。”
“你的梦关我什么事?”
“我的梦就是现实的反面,所以你现实中一定很崇拜我。”
“你再说一句我就过去把你头按进座椅里,那椅子缝里全是一百年的陈年老灰,糊你一脸,让你的美貌当场增肥三斤。”
“你——”
咔哒。
一声轻响,打断了所有声音。
不是木板的声音,不是幕布翻动的声音,而是一种机械装置被触发的脆响。紧接着,头顶的穹顶上,一根丝线猛地绷直了。
然后第二根。
第三根。
第六根丝线同时绷紧,把六个女人从各自的位置上拽了起来。不是温柔的提醒,而是粗暴的、毫无预兆的拉扯。辞岁感觉胸口那根弦猛地收紧,整个人被从地板上直接提了起来。她的脚离地半寸,身体被悬挂在半空中,像一件挂进衣柜的衣服。
“操——”她骂了半句就被扯得噎了回去。琴弦勒在皮肤上,不会勒破,但疼。
另外五个人的惊呼声同时响起。鹤离直接被拽上了半空,那根麻绳把她吊得最高,整个人悬在观众席上方晃荡,手忙脚乱地抓着空气。沐酬兮的金色丝线把她拉向舞台方向,姿势保持着一个不太美观的倾斜角,她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掏镜子看自己的头发乱了没有。樊亦的暗红色丝线把她拽得转了半圈,后脑勺轻轻磕在前排椅背上,撞出一声闷响和脱口而出的十一个字脏话。
夏栀被拉得最轻。她的丝线只是微微收紧,把她带离地面一寸,让她保持着站姿悬浮。她歪头看着穹顶上那根发光的线,若有所思。
余书尽呢?
辞岁转头找她,看见余书尽被吊在自己右后方半米的位置,身体笔直,像一具被精确校准的天平。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但她握着账本——她的小道具,和她们所有人一样也被强制带在了身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第一排练课,”院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更温柔,也更让人头皮发麻,“学会与你的丝线共处。”
聚光灯亮了。
这一次照亮的不再是整个舞台,而是舞台后方那一片从未被任何人涉足的区域。灯光扫过去,照亮了一整排木偶架。那些木偶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上面钉满了各种姿态的木偶,有的缺胳膊断腿,有的面目模糊,有的已经完全碎裂,只剩半个脑袋挂在钉子上。每一个木偶身上都连着丝线,丝线从它们的关节处穿过,绕向穹顶上方错综复杂的线网。
“这些是以前的演员。”院长说。它站在木偶架正下方,仰头看着自己的收藏品,姿态满足,像园丁在修剪花圃。“每一场演出失败后,演员就会变成木偶,被挂在剧院的架子上,等待重新利用的机会。这颗脑袋做得好,留着。那只手不会演戏,锯掉。这位演员只是沉默——沉默是最好的品质。”
它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窝对准了悬在空中的六个人。
“所以你们看,死亡在这里不是最可怕的。坐在这里当观众,看着别人上台替自己演,才是最可怕的。好在你们都不会有那一天。只要排练到位,你们可以永远演下去。”
“你说这不是最可怕的——那你觉得什么是最可怕的?”夏栀的声音平静得像是接了一句日常问候。
院长歪了歪头说:“最可怕的是观众退场。”
它向后挥了一下左袖,舞台上方立刻垂落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把木偶架完全遮住。与此同时六根丝线同时松开,六个女人从空中直直坠落,砸在观众席的地板上。不算高,不会受伤,但足以让每个人都撞出一声闷哼。
辞岁记得上一次这么摔,是醉后从舞台一头走到另一头只需要摔一跤。她站起来,琴弦还在胸口晃荡。
“排练内容是什么?”余书尽从地上站起来,拍掉西装上,以她的标准来说完全不必要的灰尘,抬头直视台上看似温和的院长。
“演你们的剧本。剧本是一个整体故事,但你们每个人有自己的章节。每一个章节写好之后,如果木偶不认同,提出异议,你们需要用排练来调整这段戏。调整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重写、删改、重演、对戏、被木偶对戏。”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最后一条可能会有点疼。”
“剧本在哪儿?”沐酬兮问。
院长摊开手。六本薄薄的册子从木偶们手中飞出,飘到每个人面前悬浮着。
辞岁接过自己那本。原本空白的纸页上,第一页已经写满。
她低头看。
字迹还是那种手写的、笔锋几乎划破纸面的力道。每一笔都像是在刨木头。
【辞岁·第一场】
你站在舞台上,台下是空无一人的观众席。
你的木偶站在你正对面,手里拿着你的吉他。
它要弹你的歌。你也要弹。
但你们只有一根弦。吉他是谁的,弦就是谁的。
谁输了,自己的第一份东西就彻底归对方所有。
时间:现在。
字迹下面空了一行,然后出现了两个大字:
【开始】
她再次翻开的那一页,剧本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字:
【你的木偶将用你的温柔弹琴。如果你不承认自己拥有这种东西,它弹的每一个音,都会割掉你手指上的一层皮。】
辞岁抬头。吉他已经在她面前了。那一把自己用了八年的破吉他琴身从中间断裂,只有E弦还连着两端,两端都在颤。她的木偶站在她对面,手里握着吉他的琴颈。它没有先弹,在等她。
“辞岁,”余书尽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剧本写了什么?”
“它要我抢琴。”辞岁把册子往旁边一扔,“还说我如果输了,就会失去‘自己的第一份东西’——我猜是昨天被它拿走的那份东西,就彻底要不回来了。”
“所以你必须赢。”
“废话。”辞岁握住琴颈的另一端,和木偶的手指碰到了一起。木偶的手指是温的。
聚光灯圈出舞台中央一个圆。木偶先动,手指按上这根E弦唯一的中段,拨动了第一个音。
声音一响,辞岁右手中指的指尖无声地绽开了一道细口。不深,但刚好渗出一颗血珠。
“它在弹《不合作声明》前奏。”辞岁咬牙。
“那就把它抢过来。”余书尽说。
辞岁一把攥住琴弦中段。这根弦她太熟了,每一个品丝的位置、每一次推弦的力度、每一个泛音点,都刻在她手指的肌肉记忆里。她闭上眼开始弹。她的前奏比木偶更狠。木偶的版本是怎么按谱来的,她的是八年前冬天在排练室冻得手指发僵时,自己一遍一遍改出来的。和弦走向和原版一样,但推弦推得更深,滑音滑得更野,每一颗音都比木偶多出一点点不肯认输的脾气。
木偶没有表情,但它拨弦的速度慢了。它跟不上。
辞岁感觉到吉他在往自己这边倾斜。琴身原本平衡在两人之间的空中,现在正一寸一寸向她靠近。赢面在扩大。就在这时候木偶停下了,它松开琴颈,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弹了一下琴弦上某个特定的泛音点。那个音不是《不合作声明》里的音,也不是任何一首她写过的歌里的音。那是她第一次学会弹吉他时,弹错的第一个音。
她当时坐在二手琴行门口的人行道上,把刚买回来的旧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按错品位,弹出了一个滑稽的、走调的、完全不在音阶上的破音。
卖琴给她的老大爷坐在旁边抽烟,听见这个音笑了一声:“你这个音,弹得比我的咳嗽还难听。”
她当时十七岁。还没有写出任何一首歌,没有组乐队,没有被任何人喜欢过。那个老大爷的笑容是她记忆里,第一个不带任何条件就对她展露的笑容。后来那把吉他陪了她八年,她写了十七首歌,每一首收录进合辑时都加过一段推弦,纪念当年那种毫无章法的凶狠。但在那一切之前,只有一个破音,和一个抽着劣质烟笑出声的老大爷。
木偶弹的,就是这个破音。
它用她最不愿承认的温柔,弹出了她唯一愿意承认的起点。
辞岁的手指僵住了。不是不会弹回去,而是她觉得如果自己弹回去,就等于亲手把这个破音给废掉,证明这个破音毫无力量可言。但她知道,它有。
那一瞬间琴弦从她指间滑脱。木偶猛地一扯琴颈,吉他被它拉过去半寸。两个人在同一根弦上角力,铁丝的E弦勒进辞岁的指腹,勒出一道深深的白印。然后“嘣”的一声,弦断了。
吉他一分为二。琴身和琴颈从断裂处完全分离,琴弦从中间绷开,两端垂落在地,发出金属最后的回响。一半留在木偶手里,一半留在辞岁脚边,噗的一声,断面撞在地毯上,扬起陈年的灰。
断裂处涌出一团暗红色的烟雾,烟雾在空中凝聚成一行字:
【平局。】
【辞岁未失去她的温柔,但也未能夺回。】
【状态:悬置。】
【后果:温柔暂时被锁在木偶体内,无法使用。】
【下次排练:可再次挑战。】
辞岁双手撑地跪在舞台上看着断成两截的吉他,良久没有动,没有抬头。
余书尽的声音第一个抵达她耳边:“平局是你最擅长的结果吗?”
“我从来不跟人平局。”辞岁低声说。然后她抬起头,翻起手掌给她看自己淌血的指腹,嘴角重新挂起一条不服气的弧线,“但它也没赢。下次我再揍它,连本带利。”
她站起来,从舞台边缘跳下,落在余书尽面前站定:“我说完了。下一个?”
余书尽低头看自己的剧本。第一页已经写满了,最后一行写的是开始。
她踏上舞台。同时她的木偶也从货架深处大步走出。
它穿着老旧西装,每一个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合约,胸口别着一只水笔。它站在舞台中央,把合约翻开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名栏,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白,撞上她冷淡的视线。
【余书尽·第一场】
你面前是一份完整的合同。
你的木偶是甲方,你是乙方。
谈判内容:你的信任。
甲方要把你的信任彻底收购,开价是“所有人的存活”。
你可以选择签,也可以选择不签。
注意:如果你不签,下一个副本开始前,你将失去对团队的一部分决策权——被剧本绑定的决策权。
你的信任,剧本认为它值这个价。
余书尽看完剧本,合上册子。
木偶递过水笔。余书尽接过,转了一下,笔在她指间翻转了一圈,稳稳定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这个动作她生前做过无数次,每次签合同之前,她都会这样转一圈笔。
“合同我看一下。”她说。
木偶把合同翻到第一页,逐页展示。余书尽从头开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读得很慢,慢到台下所有人都开始不安。读到第三页,她停住了。
“这一条不行,违约赔偿不对。我的信任被收购之后,如果演出效果不达标,甲方有权直接解约——解约意味着被解约的人直接变成木偶。这条赔的什么?赔另外五个人滞销处理权?你管这叫公平?”
木偶不语。余书尽继续说:“把这一条改成‘违约方赔偿全部演员附加复活优先权’。不改,今天不签。”
木偶僵硬地立在那里。但合同上那行印刷体正在自动分解、重组,变成她刚刚说出的条款。
“还有这一条。”她翻到第五页,“收购完成后,甲方有权在任何舞台情境下调用我的信任对象——意思是我想保护某个人的时候你说了算?不行。加一条:调用需提前向我申请使用场景说明,否则无效。”
台下鸦雀无声。樊亦从黑暗里小声冒出一句“她连鬼都敢改合同”,被沐酬兮怼了一肘。
木偶沉默了片刻,抬手翻了一下右手掌中的木牌。两面来回翻转片刻,最终竖起最终页给她看。第一页末尾多了一行字,字迹未干,发着微弱的蓝火:
【成交。】
【余书尽自愿出售信任,换取合同保护权。】
【后果:余书尽的信任被完全剥离,未来无法信任任何队友的善意。】
余书尽低头看着那一行字,笔在她指间又转了一圈。然后她拿起笔在她自己刚刚亲手改过的合同上签名。动作干净利落,像她在每一个会议室里做过的无数次签名那样。
她将合同还回木偶手中。木偶拿着合同退后,西装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凸起,形状像一本新本子。
【余书尽完成第一次排练。信任被出售,合同生效。】
她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沐酬兮第一个开口:“你刚才卖了自己的信任?”
“对。”
“卖给了剧本?”
“我卖的是信任,不是智商。”
“有什么区别?”
“信任是情感,智商是能力。”余书尽坐回自己的座位,拿出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我用一个我本来就很少使用的情感,换了一份能保护所有人的合同。这笔交易,不亏。”
她说完低下头开始在本子上写字。字迹清秀,角度工整,记录的是刚才的谈判条款和木偶的接受底线。
辞岁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她发现余书尽签字的那只手,尾指在微微发颤。
“下一个我来。”樊亦大步跨上舞台,“老子今天倒要看看它能怎么写我的语言——”
她的话音未落,她的木偶已经站在她面前了。它一只手抓着一大摞旧纸,另一只手稳稳地端着一杯浑浊不堪的水。
【樊亦·第一场】
你的木偶给你提供了一百句骂人的话,写满了整整四页纸。
你的任务:用这些脏话骂在场的五个人,每人二十句,不能重复,不能停顿。
完成后,你必须喝下这杯水,保持沉默十分钟。
任务失败,你将永久失去发声能力。
“简单。”樊亦拿起纸,转向台下,深吸一口气。
她张口第一句对着沐酬兮:“你的自恋程度已经超越了宇宙膨胀速度,如果自恋犯法,你现在已经是个通缉犯——全国通缉,悬赏金是你那面破镜子的市场价,五毛钱没人要。”
沐酬兮张着嘴“嘶”了一声。
“第二,你的美貌是个传说,传得挺远,说的人一个都没亲眼见过——属于远古谣言。”
“樊亦你——”
“第三,你演王子那出戏公主为什么晕倒?不是被你帅晕的!是被你台词功底吓晕的!台词背了三句错两句!你是即兴创作型演技天花板!我说完了你等着回头再搞你。下一个,夏栀。”
她转向夏栀,秒秒钟都不带歇:“你的存在感低到如果恐怖副本有光线检测器,你都触发不了。你不爱惜自己的命?命说它也不想被你爱惜,双向辜负。”
夏栀听完,挑了一下眉。
然后樊亦转向余书尽:“余经纪人,你和人类的区别就是人类有心,你有excel表格。”
余书尽头也没抬。
“鹤离——你是我见过战力最强哭点最低的人。你如果把眼泪收集起来,我们都不需要找水源了。”
她骂到最后一句,一百句,分毫不差。然后端起那杯浑浊的水一饮而尽。
沉默开始。樊亦把杯子放下,闭上嘴,表情安静下来。
她再也没有发出一个音节。台下第一次感觉到安静原来可以这么吵。
鹤离缩在樊亦身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樊亦的衣角。
樊亦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甩开。
【樊亦完成第一次排练。沉默开始计时。】
然后是沐酬兮。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踏上舞台时姿态依旧趾高气昂,但攥着剧本的手就没松开过。
【沐酬兮·第一场】
你的木偶给你一面完好无损的镜子。
你的任务:照镜子,并说出你在镜子里看到的人,比你本人更好的一个优点。
注意:你必须说真话,镜子会判断。
沐酬兮站在台上愣了整整三十秒。拿着镜子端详了好一阵。整个剧场都在等。最终她慢慢放下镜子,转向台下,眼眶有一点泛红。
“她不害怕。”
所有人愣住了。
“我说,镜子里那个人,”她指着自己那个一模一样的木偶,“她不害怕。她很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没有人看她,害怕自己不配被看见,但她还是敢站在那儿。她敢。”
【沐酬兮完成第一次排练。第一次承认镜中人的价值。】
鹤离的排练开始得最安静。
她的木偶只用一件任务拦她:手心里托着一颗纽扣,要她重新把它丢到任何一个再也找不到的地方,放弃等待。
鹤离看着那颗纽扣。
她站在舞台边缘,和木偶面对着面,手抬起来,手指悬在纽扣上方。她哭了。
但她没有拿走纽扣。她把木偶的手指合拢,让纽扣继续留在它手心里,声音混在吸鼻子的声响里:“你继续帮我保管。”
木偶没有回应。
鹤离从台上下来走回樊亦身边坐下。她还在哭,但眼泪流过的地方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最后是夏栀。
她上台时八音盒被放在舞台中央,木偶已经走到了她正前方。木偶捡起地上那本诗集,翻到后一页,摊在她面前。
【夏栀·第一场】
你的木偶要求你念出书里任意一段。
念完之后,选择:A——让八音盒的发条上满。B——让发条彻底停下。
夏栀低头看向摊开的那一页,念了一遍,声音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她念完,把书放回木偶手里。然后伸出手,拧了一下八音盒的发条。不是停了它。也不是没碰。而是把它拧到了最紧的极限。发条被压到不能再转动一格,金属轴承发出无声的抗议。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音乐没有响。它没有停,也没有放。它被压进了发条的最后一圈螺旋里,蓄而不发。
【夏栀完成第一次排练。她选择把所有沉默拧紧。】
六个章节,六场排练。全部出清。舞台上那六个木偶同时退后,齐整地隐入幕布。灯光再次熄灭。
院长宣布:“第二天的排练,将为第一个死者的戏份做预演。”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鹤离悄声问:“明天……是谁?”
没人知道。但每个人都摸到了自己身上的丝线,绷得比今天更紧了一圈。
余书尽在黑暗中打开本子,翻到一页新的。纸面上已经浮出了一行字,这行字每一个笔画都有她刚刚签名的力道。
【第一天存活。六人完整。】
【损失统计:温柔(悬置)、信任(出售)、沉默(强制)、孤独(承认)、等待(委托)、在意(拧紧)。】
【明天预排练任务:第一个死者。】
**【建议:好好睡。】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