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杀死你的木偶

      第三个夜晚,没有人睡觉。

      不是因为不想睡。是因为不敢。

      “杀死自己的木偶”——这句话在辞岁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首调子写得太烂以至于挥之不去的口水歌。她靠着舞台侧面的墙壁,半截断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颈上按着无声的和弦。她的木偶就站在舞台另一侧,和其余五个木偶站成一排,纹丝不动,白眼球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荧光。

      六个木偶,十二只没有瞳仁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主人。

      “它们在看我们。”鹤离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哭腔,但没哭出来——她的泪腺在过去两天里几乎被榨干了,现在已经处于一种想哭却只能眼眶发酸的枯竭状态。

      “它们当然在看。”沐酬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豁达,“明天我们要杀它们。换成你,你不会多看凶手几眼?”

      “是它们先想杀我们的。”

      “对,所以我们是正当防卫型凶手。高级一点。”

      “凶手还分等级?”

      “分。你这种属于被逼无奈型,我这种属于替天行道型,樊亦属于——”

      樊亦还在沉默状态里,但她举起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碎木板,上面用烧焦的木炭写了四个大字:复仇女神。

      “你看,她自己认证了。”

      余书尽的声音切进来,带着一贯的冷调:“讨论杀人动机对明天的任务没有帮助。”

      “那你觉得什么有帮助?”辞岁问。

      “情报。”余书尽翻开本子,手电筒的光照在纸页上,“过去两天的排练,每一个任务都在逼我们做同一件事——面对自己最不想面对的东西,然后做出选择。第一天的剥离,第二天的竞争,第三天的处刑,是层层递进的。剥离是卸掉盔甲,竞争是暴露弱点,处刑是——”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商业术语。

      夏栀替她找到了:“处刑是验货——看你够不够资格当一个完整的人,还是只配当被拆解的零件。”

      好几句呼吸声在这个词底下变粗了。

      余书尽没有否认:“这个副本的逻辑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木偶是你自己的影子,你越怕什么,它就越往你怕的地方下手。但反过来推,它也继承了你所有的弱点。如果你能杀死它——你杀死的不是木偶,是你自己的弱点。那些被抢走的、被悬置的、被锁在木偶体内的一部分人格,可能会回来。”

      “如果不杀呢?”鹤离问。

      “被替代。”余书尽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这是它自己立的规则,绝无打折余地。”

      沉默。然后是沐酬兮,用一种很少在她嘴里听到的、不那么自恋的语气说:“我其实……不确定我能不能下手。我昨天看镜子的时候觉得它也挺可怜的。它就是我的孤独,把它杀了我真的不会再孤独了吗?我不信。”

      “那你就被它杀死。”樊亦用木牌翻了个面,上面写着四个字:圣母勿扰。

      “闭上你的木牌!”

      “她能写字也能骂人。”夏栀淡淡点评,“语言天赋确实不依赖声带。”

      樊亦冲夏栀竖了一下大拇指。

      鹤离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声音小到几乎被黑暗吞掉一半:“我……我可能也下不了手。它昨天帮我保管了纽扣。它没有扔掉它。”

      “因为它要留着当绳扣勒你脖子。”樊亦翻牌子。

      “呜。”

      余书尽关上本子,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像是一种无声的点名。她说:“明天被推上舞台的顺序大概率是随机的。第一个上的人没有参考对象,压力最大。最后一个上的人有前五个人的失败或成功作数据,优势最大。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约定好,无论如何,不管谁先上去,都不要手软。”

      “你说得容易。”辞岁说,“你的木偶拿走的只是信任,那玩意你本来就没多少。”

      “你说得对,我本来就没多少。”余书尽看着她,语气平到让人分辨不出是真不在乎还是假不在乎,“所以我杀它,杀的也不是信任——是需要我承认自己可以不信任任何人。对我来说那个过程只是一道算术题:划掉一个不再服务于我的缺陷,换回更高的存活率。”

      辞岁无言以对。

      “但你没有想过吗?万一这东西划掉了就永远不再回来了?”沐酬兮追问。

      “回来做什么?”余书尽的声音在尾音微微抬起半度,“不信任就不信任。能活就行。”

      夏栀从自己靠着的廊柱后慢慢走出来半张脸,眼镜片在手电余光里一闪:“余书尽,你说这些是在说服我们,还是在说服你自己?”

      余书尽没有回答。

      夏栀也没有追问。

      ---

      灯光亮起的时候,舞台不再是舞台了。

      它被重新布置成一个圆形斗兽场——猩红色的幕布撤走,地毯被卷起收走,木质地板裸露在外,上面铺着薄薄一层锯木屑,散发着陈年木料的味道。聚光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没有死角,没有任何阴影可供躲藏。观众席的每一个座位都被灯光照亮,但座位上坐的不是人,是那七个元老级木偶,四肢不自然地拗折成端坐的姿势,脑袋整齐地转向舞台,用空洞的眼白记录这场处刑。

      六根新的丝线已经从穹顶垂落,颜色比之前更深,更粗,笔直如刑架上的吊索。

      院长站在斗兽场正中央,穿着那件黑风衣,脚踝上系着红绳,一双空眼眶缓缓扫过台下六个人。

      “第三天的排练,规则很简单。”

      它摊开右手,掌心向上,六只微型木偶浮在半空中。

      “今天,你们每个人都要站上这个舞台,和自己的木偶进行一场处刑对决。杀死的标准——让对方彻底失去行动能力。木偶的心脏在胸腔正中,贯穿即死。你的心脏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死法。可以使用任何手段。限时——到今晚钟声响起。钟声响后未分胜负者,双双失去资格,进入死亡候选池。”

      微型木偶们同时抽出腰间佩剑,小小的木剑高举过头,齐齐斩下。辞岁觉得这一下砍在自己心头上。

      “补充规则,”院长歪头,声音里渗出一丝愉悦,“第一个上场的人,有资格从六个对手中任意指定一个——不是自己的木偶,是别人的。第六场。我们鼓励复仇。”

      鹤离猛地站起来,几乎不打结地喊:“她要挑最弱的先杀!她是不是——”

      余书尽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院长已经退出了光圈中心,把整个斗兽场留给第一组牺牲者。聚光灯疯狂旋转,在六个女人身上来回扫动,快得像拷问。然后停了,光柱定在正中央唯一一个人身上。

      夏栀。

      夏栀缓缓站起来,推了推下滑的眼镜,看了一眼台上那束正等着她的聚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你要选谁?”院长轻声问。

      “你问我选谁?我选最不会让我失望的那一个。”

      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木偶,落在余书尽的木偶身上。她走上舞台,裙摆擦过锯木屑,在最中央的决斗位站定。然后伸出食指,点了点那个西装袖口缝着水笔印的木偶。

      “我选你。沐酬兮说得好,要挑就从最强的杀起。”

      余书尽在台下猛地攥紧了扶手。不是因为自己被背叛,而是从夏栀那句话里听出了她根本不想赢。她看向余书尽,轻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意思不是“对不起”,而是“嗯”。

      两个木偶——夏栀的栀子白木偶和余书尽的西装木偶——同时迈步进入斗兽场。灯下的锯木屑被它们的赤足踩出窸窣声,像成百上千只蛀虫在啃老木头。

      夏栀的木偶手里拿着那本诗集,西装木偶手里拿的当然还是合约。夏栀没有看它们,她走到斗兽场边缘,弯腰捡起初进场时放在舞台角的八音盒,拧满发条,任它叮咚响起那首早不知原调的摇篮曲。

      “开始吧。”她挽起袖子,平静得像在对图书馆还书口的馆员说话。

      两个木偶同时动了。不是走向她,而是各自退后,让出通往它们心脏的路径。它们的胸腔自动裂开,木板翻卷如莲瓣层层打开,露出身体正中央两颗悬空跳动的东西——不是心脏,是两团纠缠在一起的光丝线团,微弱如烛火。

      诗集的纸页开始燃烧。合约的条款一个接一个爆裂。两个木偶都在把各自的武器往回收——它们不攻击,只防御。

      夏栀没有追。她只是站在那里,把八音盒放在锯木屑上面,任凭它自己转。然后她伸出手,同时按住了两个木偶的左胸。

      “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她低下头,对着那两个空洞的胸腔轻声说,“我把自己最坏的几块拼在一起,能不能拼出一个不怕死的自己。我之前觉得不能。现在我觉得——”

      她同时贯穿了两颗心脏。

      诗集的火焰瞬间熄灭,合约的蓝火化为灰烬。两个木偶的心脏在她的掌心里碎成两簇松针般的光屑,扎进她的指尖、掌心、脉搏每一条血管,然后顺着胳膊蔓延到脊椎钻进颅骨。她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其实也不用拼。”她说。“本来就不需要怕。怕不怕都一样的。活着是抵押,死了是清算。”

      她转身面向台下,笑容固定在嘴角,眼泪从镜片后面无声地滑过第八次推镜框的那两道旧凹痕。

      【夏栀,双杀。】
      【杀死自己的木偶:完成。杀死余书尽的木偶:代行完成。】
      【后果:夏栀的所有情感被清零。余书尽的信任被彻底烧毁,无法恢复。】

      余书尽从她手里接过被烧掉封皮的合同残本。她翻开它,纸页上只剩下最后一句话,写在所有条款全部焚光的正中间:“信任的残余灰烬,还给原主。但明年不会再长出新的——我是说,再也不会。”

      她合上残本,对夏栀说了一句话:“你杀了我的木偶,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你昨晚说能活就行。现在它死了,你不就活下来了?”

      “我没有授权你替我。”

      “你是生气我没让你亲自杀它,还是生气我没跟你商量?”夏栀问她。

      余书尽没有回答。

      然后院长宣布第二场,聚光灯转了一圈落在鹤离身上。鹤离的腿在发抖,抖得锯木屑都在她脚下跟着颤。她走上舞台时整个人缩在那件印着潦草小鹿的卫衣里,一路走,一路掉螺丝——走到斗兽场中央时,她的木偶已经站在那里等她了。

      她的木偶没有拿任何武器。它只是摊开手,手心里还是那颗纽扣。

      挑战内容浮现:用手捏碎纽扣,木偶就会失去力量。但她必须自己捏。

      鹤离看着那颗纽扣。

      她伸出手,把纽扣拿起来。木偶没有动。她把纽扣握在手心里,越握越紧,指关节发白,整只小臂都在抖。然后她松开了手。纽扣掉在锯木屑里,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句刚说出口就后悔的话。

      “我做不到。”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个藏了十二年的秘密,“我不等了。但我不恨它。我只是……可以不恨它。”

      她转身背对着木偶,闭上眼睛,张开双臂。

      “你可以代替我。”她说。“代替我去等,代替我去怕,代替我去相信有一天有人真的会回来。我不等了。从今天起我不等了。”

      木偶的手从背后穿过她的胸腔。

      心脏贯穿,没有血,只有一团麻线般纠缠的光从伤口中浮出来,缓缓飘进木偶的胸腔。鹤离的身体倒在锯木屑里,膝盖先落地,头软软歪到一边。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观众席最远的那排空椅子,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鹤离,处刑失败。】
      【后果:鹤离的身体死亡,灵魂转移到木偶体内。木偶替代她完成剩下的剧本。】

      台上那具原本没有表情的木偶低下头,看着倒在脚边的小主人,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纽扣,放在鹤离的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合拢。它站起来,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瞳仁——和鹤离一模一样的棕色,微微颤着,像含着眼泪。

      “鹤离死了。”沐酬兮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用任何语气。

      樊亦第一个站起来,撞开面前的椅子向舞台冲出去。她不能说话,她嘴里的每一个字都被沉默了,但她的喉咙里发出的那声闷哼,比任何脏话都难听。

      她冲到舞台边缘,被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

      “处刑期间,不得干扰。”院长温和地抬手。

      樊亦把打火机摔在那道屏障上,银壳裂开,煤油溅出来,她用断掉的木牌在屏障上刻字。刻歪了,怒气让字迹从“还给我——”开始潦草到自己都认不出来。

      辞岁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明天要上场,必须冷静。”

      “还有两分钟,第一场双杀算两场出清,剩下的人必须今天打完。”余书尽说完,聚光灯第三次转动。这次停在了余书尽自己身上。

      ---

      她穿过舞台上那些还没清理干净的碎木片和灰烬,走到沐酬兮的木偶面前。

      “我选她。”

      沐酬兮的木偶穿着丝绒西装,领口别着枯玫瑰,嘴角永远保持那个弧度一丝不苟的微笑。余书尽站在它面前,手里没有合同,没有武器,只有一本黑色封皮的记事本。

      “我今晚要亲自杀死一个木偶。我选你。”

      “你在为我的孤独复仇?”沐酬兮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带着一种她很少使用的、不习惯的语调——不是质问,只是在和余书尽确认一个自己都没把握的事实。

      余书尽没有回答。她抬起眼,直视着面前这个木偶空白的眼眶,一字一句地说:“昨天夏栀杀我的木偶没有经过我同意。今天我杀你的——我欠沐酬兮一个说法。还有鹤离。鹤离的血还没干。”

      她伸出手,手指按住了木偶的胸骨正中央。没有贯穿。她只是按住它,然后低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除了木偶没有任何人听清。

      木偶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只手。然后自己举起双手,按住余书尽的手背用力向自己胸口深处的光团贯穿下去。

      【余书尽,处刑成功。】
      【杀死沐酬兮的木偶:代行完成。】
      【后果:沐酬兮的孤独转移至余书尽体内。余书尽获得属性“双倍空心”。】

      她从台上走下来,将右手从木偶胸腔中带出来的那朵枯玫瑰,抛落在沐酬兮膝上。经过夏栀面前时她略微停步,直视空无一人的后台通道,对身侧那人说:“我不信任你。这就是你的错。不是我的损失。”

      然后是樊亦。

      她站在屏障前,抬头看着台上自己的木偶。那个穿着皮坎肩、工装裤的木偶没有拿烧火棍,而是把一整桶脏水拎在手里,水里泡满了别人从她身上割下来的旧伤疤。挑战规则是让她用脏话骂这桶水,骂到这个木偶承受不住自己关上胸腔为止。

      但她还在沉默计时里。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她的语言被锁在沉默里,木偶不会承受任何她不发出来的攻击。木偶把水桶拎起来泼向她,她站在原地没有躲。脏水从她头顶浇下来,浸透了她的头发、卫衣、和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拳。

      然后正在这时,她的木牌从地上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提起来,翻到背面。另一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写上了字。字迹潦草笨拙,笔锋却重得划破木头,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异常认真:

      “你不会骂人?你骂人还是我教的。”
      “那时候你骂死亡,骂老天,骂为什么是她。你骂得比全世界都难听。”
      “但你在医院走廊里没有哭。你是我见过最不哭的人。”
      “——鹤离。”

      樊亦低头看着这几行字,喉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铁钳硬生生夹断的声音。然后她扭头看向观众席。她的木偶已经从斗兽场边缘走下来,正在低头看自己的胸腔——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没人教过它怎么骂的哑弹心脏,寂寞得发不出声。

      而鹤离站在樊亦的座位上,手里拿着她的木牌,下笔歪歪扭扭,正在替她写第二行。

      樊亦把打火机重新捡起来,跨步踏上台,对准她那个木偶把整桶脏水原路踢翻回去。一句话都没说,用木牌往它的胸口中央打进最后一拳。木偶碎裂,碎片崩得到处都是,有一颗卡在她的锁骨窝里,没有抖落。

      【樊亦,处刑成功。】
      【后果:樊亦的沉默本身被处死。重新获得说话能力。】

      最后只剩下辞岁和沐酬兮。聚光灯在两人之间来回跳动,最终停在沐酬兮身上。

      轮到沐酬兮上场。她站起来,手里还握着刚才从膝上拿起的那朵枯玫瑰。她走上斗兽场,把花别在自己的领口——不是木偶那件丝绒西装,是她自己的皮衣翻领。

      她的木偶拿着一面无裂痕的镜子,镜面完好,映出她的脸。挑战规则是打碎镜子,如果她能亲手打碎一面没有裂痕的自己,孤独就随木偶一并被处死。

      沐酬兮接过镜子。

      她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拳头。没有打。她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朝外,放回木偶手里。

      “不打了。留着你吧。”

      “没人看我的时候你在看。没人夸我的时候你也在看。所有人都觉得我太骄傲了太爱现了,其实你比我还脆弱,你比我更需要站在舞台正中央。所以杀死自己最深的孤独,不是砸碎镜子——是让镜子里的人继续替我活下去。”

      她从领口取下那朵枯玫瑰别在木偶的扣眼上。

      然后木偶将镜子缓缓放下,单膝跪地,在她的手背上印了一个木纹的吻。它的胸腔自动裂开,心脏位置的光团飘进她的胸口,填补了她从第一天就被挖空的那一部分孤独。

      【沐酬兮,处刑成功——通过和解。】
      【后果:沐酬兮的孤独不再属于木偶,但永远属于她自己。孤独成为她的武器,而非负债。】

      最后是辞岁。

      她一把推掉所有扶她起来的手,独自走向斗兽场。她的木偶手里没有吉他,没有武器,只有它从自己胸腔内当场挖出来的那半根银弦,弦尾带着它心口的木屑。

      辞岁那把断成两截的吉他,断口处有一小段残弦在轻轻发颤。

      挑战规则:用半根弦弹完第一排练未完成的整首歌。弹完,木偶的心脏自动碎裂。弹不完,她自己的心脏代替木偶碎裂。

      她接过木偶手中那半根半弦,和原来断裂的残弦尾相接在一起。

      她开始弹。这首歌她昨天用牙咬用骨节敲用喉音压着唱过一次,昨天够用,今天不够长。她弹到副歌第二段,发现指位已经推不动了,这把断弦再也上不去那个最高音。

      再推会断,她知道。断了就是最后一次输。她没推。她用牙咬住弦头,猛地把脸侧过去,让琴弦在她脸侧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用自己的血当滑音液,借血润弦,硬生生滑上了那个高音推弦。

      最后一个音落下。

      木偶的心脏在她弹完的同一秒碎裂。碎屑飞溅到她脸上、肩上、手臂上,把她从眼角到下颌那道新添的伤口覆成银色。

      【辞岁,处刑成功。】
      【后果:辞岁的温柔从木偶体内解放,与本人永久融合。新增属性:可以同时在心脏里放下恨和爱。】

      ---

      六场处刑全部结束。

      院长从后台缓步踱出,停在斗兽场边缘,七具残骸在它身后被看不见的线一根根收走。四个木偶已死,两个新生——鹤离的纽扣木偶正代替她本人的位置站在队列里,而沐酬兮的玫瑰木偶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侧,额角也系着她那根断裂过的金线。

      “第三天排练结束。恭喜各位,通过了处刑。”院长开始鼓掌,“特别恭喜辞岁、沐酬兮,收获新武器。明天是第四天,真正的演出将在明晚拉开大幕——剧本的后半本,只关于一件事。谁是主角,谁是配角,谁是道具,谁在谢幕前——先一步被剧本删掉。”

      聚光灯熄灭,剧场再次沉入黑暗。

      余书尽的脸从黑暗中转向辞岁的方向,突然说:“你脸上在流血。”

      “废话。我自己划的我自己知道。”

      “手。”

      辞岁在黑暗里往她的方向瞪一眼,不确定对方能不能看到:“你要干嘛?”

      “我是经纪人不是医生,但我看过所有人受伤后的存活率数据。脸上流血,死亡率百分之一。现在伸手,我只有一个创可贴——鹤离的遗物。”

      辞岁在黑暗里愣了一下,然后感觉自己的脸上覆上一只微凉的手掌。那个创可贴被撕开,贴在她颧骨下方那道伤口上,不偏不倚,压得力道平稳,像被人盖了一个不成文的章。

      “好了。别感染。你死了我没人可用。”

      “……你刚才是在关心我?”

      “我是在管理资产。”

      黑暗里不远处传来沐酬兮小小的声音:“樊亦你看她们。”

      樊亦没说话。隔了两秒,木牌自己从她手里垂下来,上面写着:

      你们两个真的烦。

      鹤离坐在她旁边,身体是木头,关节是榫卯,但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眼眶红红的小孩:“姐姐你还在写字。”

      纽扣被她自己攥着。这一次,是她自己攥着的。

      (第六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