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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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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剧本、丝线、与第一场戏
木偶们扔下来的册子,一共六本。
辞岁弯腰捡起落在自己脚边的那一本。封皮是软的,不像是纸,摸起来有一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温度和纹理——温的,微微发黏,像是刚从什么东西身上剥下来的。
她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
她翻完整本册子,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发黄的纸页上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墨点都没有。
“空的。”她说。
“我的也是。”沐酬兮把册子翻得哗哗响,像是觉得字可能藏在某一页的夹层里,“一个字都没有。这算什么剧本?皇帝的新剧本?”
“皇帝的剧本只有聪明人能看见,”樊亦说,“所以你应该能看见。”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在阴阳怪气。”
“阴阳怪气是对你的最高礼遇。”
鹤离蹲在地上,把她那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求证的语气小声问:“真的……没有字吗?”
“没有。”夏栀替所有人回答了她的问题,然后把自己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顿了顿,补了一句,“字是没有,但有别的东西。”
她把册子竖起来给所有人看。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标记。不是墨迹,不是印章,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烤焦了纸面烙上去的。焦痕形成一个潦草的图案:一串数字和一个小小的简笔画木偶,木偶的嘴角朝下弯,没有眼睛。
数字是:01/07。
“第一天。”余书尽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她坐在蒙白布的椅子上,手里摊着她自己的剧本,眼睛盯着最后一页上同样的焦痕。“七天的第一天。”
“所以这剧本是活的。”辞岁说,“它会自己写自己。”
“不是自己写自己。”余书尽合上册子,“是院长在写。它刚才说了——剧本由剧院提供。我们只能演它给的戏。”
“那它打算什么时候给?”
像是听到了辞岁的问题,舞台上方的聚光灯同时闪了一下。所有光线汇聚到一个点上——舞台正中央的红色地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东西。
六个小瓶子。
透明的玻璃瓶,手掌大小,每一个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有的是淡金色的,有的是暗绿色的,有的则完全无色,像水。
“什么玩意?”沐酬兮伸长了脖子,“欢迎饮料?这个剧院的待客之道还挺——”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六个瓶子上方,凭空出现了一排词。不是投影,不是灯光效果,而是实实在在的、浮在空气中的火焰——冷焰,青蓝色的,缓缓燃烧,拼成六个题板一样的字列:
【你的第一幕:饮下这瓶药,走向属于你的人偶。】
六个人同时沉默了。
“所以,”辞岁盯着空中那排燃烧的字,“剧本不是写在纸上给我们看的。它是写在空气里,我们自己照着演。”
她一步一步走向舞台边缘,靴子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掷地有声。琴弦在手腕上发了一场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细颤。它不是怕。它是兴奋。
余书尽在同一时间站起来。
她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不是挡在前面,也没有跟在后面,而是肩并肩,步伐一致。两人短暂地对了一下眼神。然后各自移开。
“你不会想第一个上去拿药。”余书尽说,语气不是劝阻,而是事实陈述。
“你说得对。”辞岁伸手从舞台上拿起一个装着淡金色液体的瓶子,“但我也不想最后一个拿。第一个是勇气,最后一个是懦弱。”
她拔开瓶塞。
一股淡而诡异的甜味扩散开来。甜的,像蜂蜜和焦糖的混合物,但底下压着一丝腥气。她把瓶子举到嘴边,倾斜手腕,一饮而尽。
味道比她预想的温和。液体滑进喉咙,温热,微微发麻,像某个冬日里她演出前常喝的廉价热红酒。但那股麻意持续扩散,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指尖。然后她感觉到有人在拉她。
不是有人在拉。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长出来。
她低头。一根银色的丝线从她的胸口正中央穿了出来。它不粗,比缝衣线细得多,在聚光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从皮肤里穿出来的过程也不疼,像是终于被人从体内取出来的东西感到了彻底的自由。
丝线缓缓向上飘升,一直升到穹顶上方某处看不见的地方,然后绷直。
辞岁低头看着连在自己胸口正中央的这根线,突然笑了一声:“你们看清楚这是什么了吗?”
“你的琴弦。”夏栀说。
它确实像琴弦——不,它就是。和她缠在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银白色,极细,绷紧时微微发颤。
“第一个人偶走向你,”院长温和而疏离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你的戏开始了。”
辞岁看向舞台。
七个木偶中,站在最左边的那一个迈出了一步。它穿着一条破旧的黑色长裙,裙摆拖地,上身罩着一件铆钉皮夹克——和辞岁死的那晚穿着的一模一样。它的头发是乱蓬蓬的黑色短发,嘴角被人用红颜料画了一条歪歪斜斜的弧线。那双白茫茫的眼窝盯着辞岁,头微微一歪,像是在对暗号。
然后更离奇地,它把手伸进自己破开的胸口裂罅中,攥住了某样东西的末端,缓缓往外抽拉。那是一根弦,一根银色的琴弦,从它空洞洞的胸腔中被一寸一寸拽出来。它托着弦尾向辞岁拱手,姿态恭谨,仿佛献礼。
辞岁胸口的那根丝线震颤剧烈得像通了电,把她往舞台方向拽。
“小心!”鹤离带着哭腔喊。
辞岁可没等那根线把自己拽上去。她单手一撑,利落地翻上舞台。她走到那个和她穿着同款皮夹克的木偶面前,伸手握住了它递过来的那根弦。
她自己的弦。
琴弦的另一端没入木偶的胸腔深处,像是长在了里面。
她感觉到指尖一阵刺目的灼烫,那根属于她的琴弦正在与她的血肉共鸣。它认得她,她第一次在二手琴行摸到那把破吉他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舞台上,木偶松开了手,嘴部的红色弧线像是在加深。它转过身走向舞台后方的一堆碎木料和废旧幕布,捡起一块不成形的木头。
然后它开始唱。
木偶唱出的声音不是女声,不是任何人类的声音。它像是用某段被遗忘的录音拼出来的,带着杂音和失真,但旋律准确得惊人。辞岁记得这个旋律。她写这首歌的时候,用的是唯一没断的E弦。这把琴是她从一个老大爷手里买的,五十块钱,附赠他三个月自学吉他的失败故事。她答应他,总有一天她会让这把琴的声音被所有人听见。
现在,这里连一个活人观众都没有,只有一个没有眼睛的木偶,在用它体内那半根和弦,唱她自己写的歌。它坐在倒扣的木箱上,手指拨过偷来的半截弦,唱完了整首歌的最后一个音。
它抬起头,那双空白的眼睛对着辞岁,仿佛在说:献给你,正版的你。
辞岁怔在舞台上。
余书尽站在台下,微微皱了一下眉。木偶不可能翻唱她的歌。这些木偶不过是一堆被咒语驱动的死物,它们没有记忆,没有审美,更不会欣赏摇滚乐。余书尽瞄一眼本子,准备记录这次演出的实验数据。
她低下头,发现页面上多了一行字。
不知什么时候,那一页中央出现了一行字。不是印刷体,不是任何机器能写出的文字。那是手写的,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第一场献祭已完成:辞岁献出她最不愿承认的温柔。】
“最不愿承认的温柔?”沐酬兮凑过来看,“她看起来哪有这种东西?”
“她看她那把破吉他时的眼神有。”夏栀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余书尽抬头看向站在舞台正中央一动不动的那位摇滚主唱,然后在本子上记下了第一行。
——第一条观测结论:木偶不但夺走你放进剧本的东西,还会把被你藏到连自己都不记得的东西,从骨头底下翻出来。
“下一个是谁?”辞岁从舞台上跳下来,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她胸口的丝线还在微微发颤,但那个木偶已经退回了原位,安静如初。
“我来。”
沐酬兮已经在舞台边缘撸袖子了。她挑了一个装着无色透明液体的瓶子,端详片刻,拔开瓶塞连眉头都没皱就灌了下去。
动作之利落让所有人噤声一瞬。
“沐酬兮你是真想当主角想疯了吧。”樊亦上前一步。
沐酬兮没回头。她的眼睛盯着剩下的五个瓶子,嘴角仍挂着那个欠揍的微笑,但笑容的弧度比平时僵了一点点。“我从小就是主角,”她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唯一女主,凭什么到了死后的副本,反而要等别人先上?”
她的药起效比辞岁更快。
几乎是液体刚滑过喉咙,她的后背就猛地绷直了。一根金色的丝线从她的胸口穿出,不像辞岁那样缓慢而温柔,而是像子弹一样弹射出来,直直冲向穹顶。丝线在空气中急速震颤,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镜子碎裂的声音。
不,不是丝线在响。是她的口袋。
她的镜子。
沐酬兮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面银色的化妆镜。镜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从一角蔓延到中心。然后第二道,第三道。
镜子在自己碎裂。
她低头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被裂纹切成了四块。左上角的她孤独,左下角的她在强颜欢笑,右上角在歪着嘴角讥讽,而右下角那张脸,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自己,像是在审视某种陌生的物体。
一个木偶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它穿着一件精致到奢靡的丝绒西装,领口别着一朵已经枯死的白玫瑰。它的脸——每一寸轮廓都与沐酬兮一模一样,高颧骨、深邃眼、微翘的薄唇,甚至连耳侧那颗小痣都分毫不差。
沐酬兮看着这个与她一模一样的木偶,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没那么好看。不是因为它不够精致,是因为它的精致没有丝毫温度,像是谁用她的形象做了一具会动的蜡像。
木偶迈着标准的台步走到舞台中央,每一步都踩在聚光灯最耀眼的位置上。它从怀里掏出一面镜子——和沐酬兮手里那面一模一样的,只是没有裂痕。
它举着镜子照着自己,然后转过镜面,将镜中的画面展示给沐酬兮。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女人从众人簇拥的长廊走过,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夸她,她笑得张扬又灿烂。然后长廊走到尽头,人群散去,灯光熄灭,她独自站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后台化妆间里,对着镜子卸妆。
镜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没有夸奖,没有鼓掌,没有任何人看她。她垂下眼睑,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发光招牌。
木偶用没有瞳仁的眼窝盯着沐酬兮,缓缓开口,说出的是沐酬兮自己的声音——从某段录音里截取下来的,带着一点回音,一点噪音失真:“没有人看我,我还是什么。”
木偶举起那面完好的镜子,塞进沐酬兮手里。它的嘴角缓慢上扬。
沐酬兮接过镜子。镜面中映出她自己那张被裂痕切割的脸。她看着它,没有说一句话。
她也说不出话。
她以为她最珍贵的是美貌,但木偶从她身体里撕走的不是漂亮的脸。它撕走的是那年文艺汇演后台熄灯后,所有人散场,她独自坐在化妆镜前,第一次觉得自己扮演的角色有被爱的可能,真正被人看见的可能。
余书尽翻开本子。纸上无声地浮出新的字迹:
【第二场献祭已完成:沐酬兮献出她最深的孤独。】
“下一个是我。”
这一次说话的是樊亦。她伸手在瓶子上空晃了一圈,落在那个装着暗绿色液体的小瓶上,拔开瓶塞时还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会给我一瓶黑的,毕竟——毒舌人设嘛。”一仰头灌下去。
她的丝线是深红色的,像一道正在攀升的血压。它从她锁骨窝的位置穿出来,一个劲地乱颤,仿佛在传递她那颗永远停不下来的嘴巴。然后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舌头。
一种电流般的麻木从舌根蔓延到舌尖,她试了一下张嘴骂人,却什么也骂不出来。
一个木偶跳下舞台。
它不像前两个木偶那样摆着象征性的造型。它穿着一身短打——皮坎肩、工装裤,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刻画得棱角分明的小臂肌肉。动作干脆利落,三两步走到樊亦面前。
它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一头削得尖尖的,另一头包了层防滑的粗麻布,握柄处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是她从小学到大学骂过的脏话词汇汇编,包括一些她自己都忘记发明过的词。
它把烧火棍塞给她。然后抬起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她后脑勺上。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机会还手。
眼前突然浮现一个画面。不是木偶创造的幻觉,而是被她锁在记忆深处的真实。还是孩子的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握着从教室里掰断的一截椅子腿当烧火棍,对着走廊深处那个看不见的病床方向一遍遍骂着没人听得懂的话。骂死亡,骂老天,骂为什么是她。那一年她学会了所有骂人的技术,因为她不会哭。
木偶弯下腰,伸出手指在她的后脑勺上弹了一下。她回过神来,破天荒没有回嘴。
余书尽低头看本子。
【第三场献祭已完成:樊亦献出她最初的愤怒。】
下一个走向舞台的是鹤离。
她没有挑瓶子,而是望着剩下的三个瓶子发了好一会儿愣,然后选了最靠近自己的那一个——装的是乳白色的液体,微微发浑。她端起来嗅一下,没什么气味。小口嘬饮了一口,然后像吃药一样闭着眼把它灌完。
起效是最剧烈的。
她整个人弹了起来,脚后跟离地,像被一根无形的鱼钩扯出了水面。一根线从她的后背正中央破体而出——很粗,单股捻合的麻绳,表面毛糙带着毛刺。它向上冲破穹顶,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响。
鹤离跪倒在舞台上。
她的眼泪从入馆起就没停过,但现在没有泪。眼眶是干的,干得像一对枯井。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根麻绳正在她体内深扎、分叉,像老树的根须找土壤。
一个木偶从七个中最后一个位置走了出来。
它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卫衣,印着潦草的小鹿,没有戴帽子,头发软软地披散在肩头。它的眼睛没有眼白,但它却像一个真正的姐姐走向犯错的妹妹。
它没有用力气。它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捂住了鹤离的眼睛。这个触感让鹤离从头到脚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想起来了。
那双手。妈妈推着她去了一个远房表姐家过暑假,临走前蹲下来对她说,离离,我们玩一个游戏,你闭上眼睛数到一千,数完妈妈就来接你。她数过。不止一次。数了好几个一千。
木偶把手缓缓从她眼睛上移开。鹤离睁开眼,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多了一颗旧的纽扣。表姐衣服上的第三颗扣子,被她攥在手心里蹭了整个夏天,直到磨薄了,裂开了,都没舍得还。
鹤离把纽扣握在手心里。这一次她的眼泪终于出来了。不是之前那种被吓到的眼泪,是她第一次允许自己为十二年前那个走廊里数着数字的小女孩哭。
【第四场献祭已完成:鹤离献出她最久的等待。】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没有喝药。
余书尽和夏栀并肩站在舞台边缘,两人的剪影在聚光灯下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笔挺如刀刃,一个散漫如风中的纸屑。
“你先?”夏栀礼貌地问。
“你是想看我喝完之后会吐出什么东西,好提前做准备?”
“被你发现了。”夏栀的嘴唇弯了一下,“但你不也想看我的吗?”
然后她和余书尽同时伸手。余书尽拿起了最后一个装着无色液体的瓶子,夏栀拿起了暗紫色的那一瓶。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开瓶塞,同时举到嘴边,同时仰头喝下。
余书尽的药没有任何味道。不苦不甜,甚至连温度都没有。她感觉到一根极细的线从她左胸口穿出,线的颜色是深紫色,在蓝焰中隐现。它向上延伸,但她没有转头去看它。
然后木偶向她们走来。
走向余书尽的是一个穿着老旧西装的木偶,手里没拿任何道具,只是静静地站到她面前,像是在等待什么。它缓缓伸出一只手,递给她一本账本。那种老式的、皮质封面、边缘磨得起毛的账本。余书尽翻开封皮第一页,上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余小姐,我们决定终止合约。不是因为你不够优秀,是因为你签下的艺人全部解约了。你太善于运营,太懂得计算,太清楚怎么才能把一个人的灵魂拆成零件卖个好价钱,以至于你忘了艺人也需要一丁点不被计算的东西。你说过这句话吗?‘信任是弱者的风险转嫁,我从不信任任何人的可能性,我只信任合同。’这是你职业生涯签下的最后一份合同,签完,你就死了。死亡不是偶然,是必然——你死于把你自己也当作合同的执行条款之一。”
余书尽合上账本。她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神情平静无澜。
直到她看到本子上浮出的字:
【第五场献祭已完成:余书尽献出她最深的信任。】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转向了舞台脚灯边缘的夏栀。
夏栀站在一盏灯正下方,暗紫色的光从穹顶上泻下来,笼罩着她的全身。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走向自己的木偶。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里,是她的八音盒。那首变了调的摇篮曲,此刻已经不再是她听过千万遍的旋律。它变成了全新的曲子。从她第一天在病房里学会哼唱它开始,它就一直在她自己心里转。她哼它给插管的外婆听,哼它给窗台上的栀子花听,哼它给抽屉里早就写好但从未寄出的信听。弦律捻细了就是一根绳子,她把绳头系在自己身上许多年。
她早就不想解开。她的木偶走到她面前,站定,然后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本她携带了整个旅程却从未翻开的《泰戈尔诗集》。它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夏栀。
夏栀看了一眼,推了推下滑的眼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出了那一行诗:“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可我报之以歌的时候,它说,‘你没资格。’”
然后她伸出手指,轻轻推倒了那个木偶。
木偶倒在地上,碎成了十七八块。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反抗,就像它早就等着这一刻。碎片散落一地,木头是空心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第六场献祭已完成:夏栀献出她最后的在意。】
六个瓶子空了。六根丝线从穹顶笔直地垂落下来,连接着六个一动不动的女人。六个人在剧场里沉默,没有人说话。
元老木偶从黑暗里走出来,那双空洞洞的眼窝,隔着所有活着的和死了的空气,看着她们。它摊开双手,做了一个“请看”的手势。
舞台上方,那块从未亮起过的巨幅广告牌突然亮了。不是灯光,是火。蓝焰在铁架广告牌上蔓延,勾勒出一排燃烧的字。
【你们的剧本,已写好前三页。第一页,叫“剥离”。第二页,叫“排练”。第三页,叫——
“第一个死者”。】
院长低下头看着她们,那张木头雕成的脸没有任何五官可供表情,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它的笑意:“现在,你们只需要等。”它说,“等观众入场。”
灯灭了。
整个剧场陷入彻底的黑暗,连余书尽的手电筒都无法点亮。黑暗中只剩一根根悬下的丝线发出微弱的荧光,把每个人钉在自己命运的坐标上,不敢往她那边去。只有心脏还在跳,并告诉自己记得呼吸。
等一下。
这东西叫剧本。剧本有第一页,就会有第二页。第二页叫“排练”。
辞岁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
那个木偶唱的是她的歌。它体内有半根她的弦。如果“剥离”是木偶从她们身上拿走一件东西,“排练”又是什么?是让她们去拿木偶的东西?还是让她们变成木偶?
“余书尽。”她压低声音喊。
“在。”回答来得很快,几乎像在等着她叫自己。
“你说过你能让所有人活下来。”
“我说过。”
“这话还算不算数?”
黑暗里沉默了两秒。然后辞岁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握,是扣。五指绕过手腕,按在脉搏上。
“算数。”余书尽的声音隔得很近,“但我的方案需要所有人都听我的。”
“除了你,谁还能带节奏?”樊亦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你见过一盘散沙自己跳华尔兹的吗?”
“比喻用得不错。”
“你管这叫比喻?这叫陈述。”
“好,算你一个。”余书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还有谁?”
“我。”这是鹤离,声音还在发抖,但那个“我”字吐得无比清楚。
“还有我。”沐酬兮长叹一口气,“反正都要死,死在一个经纪人的计划里,总比死在一堆木偶的丝线里听起来体面。”
唯一没有表态的人是夏栀。
“夏栀?”余书尽喊她。
黑暗里传来八音盒的声音。那首已经彻底变形的新曲子,此刻还在转。
“我没有意见。”夏栀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的建议只有一个:让排练变得好看一点。越疼越好看。越好看,观众越多。观众越多——”
八音盒的发条走到尽头,停了。
“死得越值。”
黑暗中她看不见其他人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丝线在轻微震颤。
这句话沉下去,沉得很深。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