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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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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玛格丽特没有观众
传送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疼,不是晕,不是任何人类语言能够准确描述的感受。如果非要形容的话——辞岁觉得像是有人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塞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调到最高转速,转了五分钟,然后又塞回去。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木门前。
门的颜色是一种陈旧的、被时间打磨过的暗红,像凝固的血。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上面写着——玛格丽特木偶剧院。
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成立于1897年,闭馆于1923年。欢迎参观。不建议离开。
“不建议离开。”沐酬兮念出声,歪了歪头,“这语气还挺客气。我还以为会写‘进来就死’呢。”
“写进去就死是通知,写不建议离开是教养。”樊亦蹲在地上系鞋带,“你们死人在世的时候能不能讲点体面?”
“你现在也是死人。”
“所以我在蹲着系鞋带。死人也要保持造型完整。”
辞岁没理会后面两个人毫无营养的斗嘴,伸手推开了木门。
门没锁。
甚至没有发出吱呀一声。
它无声地滑开了,像是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久到连抱怨都不想发了。
门后是一个前厅。不大,但足够高,穹顶的壁画已经剥落大半,依稀能看出画的是天使环绕着某个圣洁的场景。天使们的脸都已经掉光了,只剩下一圈圈模糊的轮廓,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画里挖走了。
前厅正中央,是一个售票处。
售票处的窗口黑洞洞的,玻璃碎了一半。窗口后面坐着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一件褪色的红色制服,头上歪戴着一顶帽檐开线的帽子,空洞洞的眼眶注视着六个女人鱼贯而入。它的下巴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沐酬兮探头看了看,回头对其他人说:“没票了。”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问它还有没有VIP厅,它没理我。”
“它是一具骷髅。”
“所以呢?骷髅就可以不回答顾客的问题吗?服务意识太差了。”沐酬兮伸手敲了敲售票处的窗台,“喂,退票!”
骷髅的下巴又动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了一只手。骨头摩擦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它的手指——严格来说是五根指骨——指向了前厅深处的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完全没有光照,黑得像一条通往地狱的食道。
“它在指路。”夏栀说。她已经把书收起来了,双手插在裙兜里,姿态随意得像是在逛一个她不太感兴趣的美术馆。“说明有人给了它一份工作。一个木偶剧院的前厅售票员。真浪漫。”
“你对浪漫的理解可能需要检修一下。”沐酬兮说。
“是吗。”夏栀转头看她,眼镜片反射出一点微光,“我觉得死了还在上班这件事本身就很浪漫。人类发明的最残酷的东西,叫考勤。”
鹤离站在最后面,紧紧攥着卫衣的抽绳,嘴里念念有词。辞岁仔细听了一下,发现她在念:“不怕不怕,就是一条黑走廊,没有鬼,有鬼也没关系,我打得过——”
她攥着抽绳的手指关节发白。
“——打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已经死了,再死一次就当双十一返场——”
辞岁突然觉得这小孩有点可爱。还有五十分钟之前,她用一只手把一个铁椅子揉成球的那个画面,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有点超现实。
余书尽走到了走廊入口处,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电筒。
辞岁愣了一下:“你怎么会有手电筒?”
“初始装备。”余书尽打开手电筒,一道冷白的光柱刺入黑暗,“系统在新手引导那段时间,给每个人发了一件初始道具。我选了手电筒。”
她顿了顿,回头扫了一眼其余人:“你们选的什么?”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沐酬兮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面镜子。
一面货真价实的化妆镜。银色的边框,背面还雕着花。她举起来照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嗯,还是这么完美。”
余书尽深吸了一口气。
“你选了镜子。”
“对。”
“在恐怖副本里,在系统给你选初始道具的时候,你选了镜子。”
“你不懂。”沐酬兮把镜子揣回口袋,拍拍口袋,郑重其事地说,“在任何环境下,保持对自己美貌的清醒认知,是我生存下去的第一动力。”
“是一根筋的那个筋吧。”樊亦说。
“你选的什么?你看起来就选了个喇叭。”
樊亦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在手里抛了抛。
是一个打火机。
银色的,很旧,表面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看起来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她大拇指一划,一簇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起来,照亮了她的半张脸。
“五毛钱一个的那种,不值钱。”她说,“你别说,这个系统还挺抠的。我说我要一个能骂人的,它说没有。我说那有什么?它列了个清单。我一看——指南针、绳子、口哨、水瓶……我说你这是恐怖副本还是小学生春游?”
“所以你就拿了个打火机。”
“对。打火机有用啊,能照明,能生火,还能烧东西。”她把打火机收回口袋,咧嘴一笑,“烧什么都行。”
辞岁总觉得她说“烧什么都行”的时候,眼神瞟了一下走廊深处。
夏栀没有等别人问,主动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手心里给大家看。
是一个八音盒。
很小,只有掌心那么大。底座是木头的,表面刻着辨认不清的花纹。她拧了一下底部的发条,八音盒开始转动,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旋律很轻,很缓,初听像是某个国家的摇篮曲,但仔细听下去,会发现调子里有几个音不太对——像是有人故意把几颗音符掰弯了。
“它跟我说,”夏栀看着转动的小小金属片,“这个八音盒的旋律会在危险靠近时变调。”
“然后呢?它变调了你能怎么办?跑吗?”
“不。”夏栀微微一笑,“我会很期待。”
沐酬兮后退半步,拉开与她的物理距离。
鹤离的东西是一个创可贴。普通的创可贴,肉色的,上面还印着hello kitty。她把创可贴贴在右手食指上,动作很轻,像是在贴什么重要的护身符。
“这个……”她小声说,“系统说它能治一次致命伤。只要贴在伤口上,就能恢复。”
“如果被捅穿了心脏呢?”樊亦问。
“我……我不知道……”
“如果被砍了头呢?”
鹤离的眼眶又开始蓄水:“你、你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我这是在做压力测试。万一你头真被砍了,你那个hello kitty贴哪儿?贴脖子上?”
鹤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樊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刑满释放人员看新闻联播的真诚语气说:“好,是我说话太直了。你别哭了,我下次注意。”
“真的吗……”
“假的。”
然后轮到辞岁了。
辞岁从口袋里缓缓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根琴弦。
一根从吉他上拆下来的琴弦。E弦,最细的那根,两端微微卷曲,在空气中轻轻颤着。她捻着琴弦在指间捻了捻,它的触感微凉,熟悉得让人想骂娘。
“我当时的选项里有一个是‘你最擅长使用的东西’。”辞岁说,“我的吉他。这把琴跟了我八年。我刚组乐队的时候,在二手市场从一个老大爷手里接到它,琴身烂得差不多了,弦也锈了三根,就这根E弦没断。”
她顿了顿。
“后来那把吉他死在我演出那晚的舞台上。我去后台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它已经被灯光架砸成了两截。只有这根弦还完整。我本来把它捡起来带回家了,它怎么会在这?”
没有人回答。
辞岁也没有等答案。她把琴弦缠在右手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死结。
余书尽看着她做这一切。
光线很暗,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的黑色口腔里徒劳地试探。但她看见了辞岁打结的时候,手指微微在颤。
不是为了害怕。是为了生气。
一个会为了一把破吉他对命运生气的摇滚主唱。余书尽在心里给她贴了一个标签:情绪价值极高,风险系数极高。
“走了。”余书尽收回视线,率先踏入了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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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比看起来长得多。
六个女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她们走。余书尽的手电筒光柱在前方扫出一小片亮,照亮了墙壁上挂着的旧海报。
海报都是手绘的。画风是那种世纪初的老式剧场插画——浓墨重彩,人物的眼睛画得出奇地大,嘴巴涂成血红色,笑容堆在脸上,看起来喜庆。
但每一张海报都有一个共同点:主角是木偶。
穿洋裙的木偶,戴高帽的木偶,牵着小狗的木偶,坐在月亮上的木偶。它们的眼睛都直直地盯着前方,无论辞岁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它们在盯着自己。
然后她停下了脚步。
她看见了走廊尽头出现一道光。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一个剧场。
穹顶很高,比前厅高得多。半圆形的天花板上绘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画的是星空,但因为年代久远,星星们黯淡得像被谁抽走了大半的光芒。四壁挂满了红色的幕布,幕布上积着厚厚的灰,散发出潮湿和老旧纤维的气味。
剧场里摆着十几排老式的折叠木椅。有的椅子已经塌了,有的还勉强立着,但座位上都蒙着一层白布。那些白布原本大概是防尘用的,但现在看起来更像是盖在死者脸上的床单。
最引人注目的,是舞台。
舞台很大,比整个观众席加起来都大。暗红色的幕布垂落两旁,台面上铺着一块褪色的地毯。舞台正中央,立着一排——木偶。
七个木偶。
真人大小。每一个都穿着不同的戏服,摆着不同的姿势。有一个提着裙子在行礼,有一个举着剑在冲锋,有一个单膝跪地像是在求饶,有一个则站在最边缘,低着头,双手垂落,姿态温顺,像是不属于这群正在演戏的同伴。
它们的面容异常精致。脸颊上的腮红甚至还没有褪尽,嘴唇的红也是新鲜的,像是刚刚被人涂好。
太像人了。
“这些木偶……在动吗?”鹤离躲在樊亦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动。”余书尽说,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个木偶的脸,“至少现在没动。”
“什么叫‘至少现在’——”
“字面意思。”
就在这时,舞台上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排灯。
聚光灯。
没有通电的声音,也没有任何预兆,它就那么亮了,一束惨白的光打在舞台正中央,照在那个提裙行礼的木偶身上。木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毯上,像一个细长的、正在爬行的人。
然后是第二束光。
然后是第三束。
然后是——
所有灯光同时亮起,把舞台照得犹如白昼。然后,所有木偶同时睁开了眼睛。
一双双没有瞳仁的白色眼珠齐刷刷地转向了台下的六个女人。
沐酬兮咽了口唾沫:“所以……它们刚才真的没动,对吧?”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木偶们动了。
它们的动作不是流畅的。是一种机械的、关节扭动的、骨骼嘎吱作响的动作。它们转过头,弯下腰,迈出腿,七双白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下的不速之客。
“它们在看我们。”夏栀用一种客观陈述的语气说。她抬头看着那些木偶,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场前卫的行为艺术。“我觉得它们不喜欢我们。”
“真的吗?你觉得?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是因为它们在用死亡凝视看着我们吗?”沐酬兮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木偶们没有跳下舞台。
它们停在了舞台边缘,站成一排,七张精致到诡异的脸俯视着台下。然后,同时——它们举起了右手。
每一个木偶的右手手心里,都刻着一个字。
从左到右,依次是:
欢、迎、来、到、玛、格、丽、特
不对。
多了一个。
辞岁重新数了一遍,木偶有七个,但字有八个。最中间的那个木偶,手心刻着“来”字,它的左手也举着,手心刻着“玛”。它一个人举了两个木牌,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迎宾。
“它们……认识字?”鹤离惊了。
“它们认识字。”樊亦重复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还认识繁体。我操,会写欢迎木牌的鬼,这书读得不比我少。”
木偶们举着木牌,沉默着。
然后,它们同时弯下了腰。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辞岁觉得这个画面荒诞到让她想笑。七个真人大小的人偶,在废弃了一百多年的木偶剧院里,对着一群死人鞠躬致意。这礼貌程度比活着的好多人都强。
鞠躬结束。木偶们直起身,动作再次齐整,然后向两边退开。露出舞台正中央。
舞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这个人的身形比那些木偶都要纤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口别着一朵白色的纸花。垂着手,低着头,看不清脸。它光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然后它抬起头。
一张木头雕成的脸。
它的手艺是所有木偶里最好的。眉眼,嘴唇,鼻梁,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但它没有眼睛。
两个眼眶空荡荡的,像是被谁挖走了。
它张开嘴,发出声音。
不是木头的摩擦声。是真实的,带着一种温和又疏离的礼貌的女声:
“欢迎光临玛格丽特木偶剧院。我是这里的院长。”
它微微侧了一下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眶扫过每一个人。
“请坐。”
剧场的木椅们同时发出了吱呀一声。那些蒙着白布的椅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动了开关,齐齐地转向了舞台的方向。
“七天之后,是剧院的百年诞辰。”院长说,“我需要你们,帮我上演一出木偶戏。”
“作为回报——”
它抬起一只手,灰色的手套,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指向了剧场后方的出口。出口亮起了一盏绿色的灯。逃生指示牌。辞岁认出它来,它和生前见过的每一个公共场所里的安全出口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它旁边写着几个字:
复活结算点。
然后它摊开了手指。五个小小的、微微发着光的东西浮在半空中。
那是五个指节大小的木偶,每一个都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着不同的发型,像是某种精致的手办。辞岁仔细看过去,心跳漏了一拍。那五个木偶——是她们六个中的五个。唯独没有余书尽。
院长轻轻触碰了其中一个小小的木偶。它在半空中颤抖着,然后碎成了粉末。
粉末落在地毯上,化为虚无。
“少了一个。”院长轻声说,歪了歪头,手指悬在剩下的木偶上方,“少了谁呢?”
沐酬兮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夏栀抬起了头,隔着一层眼镜片,打量着空中的四个木偶。她看得非常专注,专注得像是正在阅读一本结局未知的推理小说。
“真可惜。”夏栀轻轻说。
沐酬兮轻声问:“可惜什么?”
“那里面没有我。”
她的语气,不是庆幸。是遗憾。
辞岁莫名打了个寒战。然后她又看向余书尽。
余书尽站在光亮的最边缘,背靠着走廊入口,一只手握着手电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电筒的光柱斜照在地上,把她的身影和那些空椅子叠在一起,像是她正坐在一场无人观看的演出里。脸上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冷静。
“只要上演一出让观众满意的木偶戏,所有人就都能回结算点?”余书尽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和客户确认合同条款。
院长缓缓转头。那双空洞的眼眶对准了余书尽。
“是的。”
“‘观众满意’的标准是什么?”
院长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用一种比它之前的礼貌温度低了太多的语气,轻声说:
“观众笑得出,就够了。”
然后它退后一步,融入了舞台深处的黑暗中。那些鞠躬的木偶们也散了,踩着无声的、机械的步伐,隐没在垂落的幕布后面。舞台上空了。
鹤离悄声问:“……观众在哪儿?我没看到任何人。”
“这里除了我们,没有活人。”余书尽回答。
她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生前不信神,死后也不信。但她在踏入这个剧院的十五分钟里,学会的第一条规则是,唯物主义在有鬼的地方不适用。
舞台上那些木偶,“看”她们的视线是有重量的,像是某种固体的、有温度的东西。被这些视线盯着,像被一排排细针缓缓推进皮肤,不疼,但冷。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鹤离把两只手都缩进卫衣袖口里,缩成一团。
辞岁侧耳。空气里只有六个人的呼吸声。剧院里的自鸣钟没有走,幕布后没有响动,那些木偶在黑暗中安静得像是它们从来不存在。然后是沐酬兮,短促地“哈”了一声。
“笑。”她说,声音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得意,“观众笑得出就行。那我们演喜剧不就行了?我演过喜剧。”
樊亦跟着点了下头:“我也演过。”
“你演过什么?”
“校庆小品,《三打白骨精》。我演白骨精。”
“你本色出演。”
“你呢?”
“初中文艺汇演,主演《睡美人》里的王子。”沐酬兮理直气壮,“最后我没能吻醒公主,因为演公主的女生被我迷晕过去了。”
樊亦盯着她看了三秒:“所以是悲剧。”
这俩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就像葬礼上不小心按到的车载音响——热闹得不是时候,但也因此热闹得让人手脚还能动弹。
余书尽不为所动。她的眼神始终停留在舞台深处院长消失的方向,像是在反复播放某个画面,提取出里面不对劲的帧。
“我们演什么都没用。”她说,“观众不是来看戏的。是来看我们的。我们最恐惧什么,大幕就会拉开什么。”
辞岁侧头看她。这个经纪人在光柱边缘微微扬起了下巴,脸上的表情介于胸有成竹和不打算分享之间。她不是在跟大家讨论,她是在宣告一个自己已经推导过的结论。
“那你恐惧什么?”辞岁问她。
余书尽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前排的一把蒙着白布的椅子,抖落上面的灰,坐了下来,把手电筒立在旁边的扶手上,光柱指向舞台。从兜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和一支笔,动作行云流水,写下了一行字。
“七天,”她说,“我们要写一个剧本。”
辞岁看了看其他人。
夏栀已经独自走到了舞台正下方,仰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幕布。她没有把手伸向幕布,也没有自言自语,只是仰着脖子,嘴唇动了动,八音盒被拧开放在舞台边缘,那首跑调的摇篮曲再次响起来,旋律在大厅里碰撞,每撞一次,都变得更不像摇篮曲。
它没有变调。但如果危险有前奏,大概就是这样。
沐酬兮和樊亦挤在第一排,两个人在争论到底谁该演主角。鹤离缩在离出口最近的椅子上,啪嗒啪嗒掉着眼泪,一边哭一边攥紧拳头,磕磕绊绊地提醒所有人,那个院长刚才说少了一个人。她反复在数,六个人,六个人,六个。
她的声音淹没在那两个女人的嗓门下。
辞岁走到余书尽身边。
她没有坐,站在两排椅子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把活人当商品、把死亡当数据的经纪人。
“你凭什么觉得,”辞岁一字一字地问,“我们会听你的?”
余书尽抬起头。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仰起了脸。然后她笑了。
“因为在场所有人里,只有我能帮你们活。”
她的语气也不狂妄,也不冰冷。它是陈述句。
“你的琴弦能做什么?勒死一个木偶?她的镜子能做什么?晃一下鬼的眼睛?那个打火机?烧一座全是木头和布的剧院?还有那个八音盒——它在响了。”余书尽合上记事本,“它已经响了。从我们进来到现在,没有停过。”
手电筒的光柱在不远处,稳稳地照着舞台上的空地毯。
暗红色的大幕垂落两旁,纹丝不动。那些木偶藏在幕布后面,但辞岁知道它们没有离开。它们在等。
等她们站上舞台。
等她们开始演。
辞岁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把她顶回去。但她发现自己没有词。
不是因为她被说服了。而是因为那根缠在手腕上的琴弦,突然——自己绷紧了。
它勒进她的皮肤里,冰凉的触感在收紧,像一条钢丝蛇。它没有勒出血,但它在抖。不是因为她的脉搏,而是因为它自己在颤。像它感知到了什么。
然后余书尽的手电筒闪了一下。
不是电池没电的那种闪。是一种有节奏的、有目的的熄亮。
亮。
灭。
亮。
密-密-密-密。
像是有人在用它敲摩斯电码。但这里没有人碰它。
辞岁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琴弦还在震颤,频率和八音盒的调子完全一致。
然后所有的灯都亮了。所有的灯——聚光灯、壁灯、穹顶壁画上那些天使残骸里的暗灯,全部亮起,把剧场照得如同白昼。复古的、温暖的橘色光,笼罩着观众席和舞台,驱逐了黑暗,却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院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每一个木偶的嘴里、从每一寸幕布后、从她们脚底的地毯底下同时响起,像几百个人在齐声宣读一段不容更改的判词:
欢迎你们成为玛格丽特的一员。
剧本,由剧院提供。
你们的戏,已经定好了。
演出,现在开始。
台上,七个木偶从阴影里迈步而出。每一个手里都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它们走到舞台边缘,同时将手里的册子扔了下来。
册子落在观众席上,落在六个死人的脚边。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六个女性的剪影站在剧院的舞台上,被红色的幕布环绕,头顶悬挂着无数根丝线。丝线从穹顶笔直地垂落下来,末端系在她们的头顶、肩膀、四肢。
但有一个剪影——最边缘的那个,袖手站着的——
它身上没有丝线。
鹤离站在出口旁边,看着地上那本册子,浑身僵硬地发着抖。她膝盖缓缓弯下去,蹲在出口灯绿色的光晕底下,伸出一只手去捡那个剧本。
封面上没有线的那个剪影,是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