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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亡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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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列车,向生而死》
第一章欢迎来到死亡直播间
辞岁死的时候,正在直播。
不是那种美颜拉到满、滤镜叠成山的直播。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死亡直播。
她站在舞台中央,手握立麦,台下的观众举着荧光棒,像一片沉默的星海。她唱的是自己写的歌,《不合作声明》。歌词大意是她拒绝被定义、拒绝被驯化、拒绝成为任何人的商品——包括在场每一位花了钱的观众。
唱到一半,她把麦一摔。
“你们知道吗?你们买的每一张票,都在替资本家糟蹋我。”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骂娘。
辞岁记得自己最后说的是:“退钱?退你妈。这是你们这辈子看过最值的演出。”
再然后——
她不太记得了。好像是踩到了地上的电线,好像是灯光架砸了下来,好像是全场灯光熄灭,只剩尖叫。
也可能是有人终于受不了她那张嘴,趁乱捅了她一刀。
管他呢。
反正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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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岁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操,死后的世界也太白了。
白墙,白地板,白天花板。像是某个极简主义设计师死了以后继续祸害冥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混合气味,闻着像是柠檬味的停尸房。
她正躺在地板上,后脑勺隐隐作痛。
“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辞岁撑起上半身,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蹲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泰戈尔诗集》。女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长相斯文,气质干净,像是大学图书馆里你会偷偷多看两眼的学姐。她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继续低头看着书页。
“你也是新来的。”女人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死了多久了?”
辞岁还没来得及回答,又一个声音插进来。
“我看别管死了多久,你不如先管管我的眼睛。”
辞岁转过头。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正坐在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神情倨傲得天经地义。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里面的T恤上印着四个大字:恕我直言。
她确实很漂亮。五官张扬而精致,像是有人把“帅”这个字掰开了揉碎了怼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生的、让人想打她也想亲她的欠揍笑容。
“我的眼睛是你好意思让它们看见你的吗?”沐酬兮——辞岁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上下打量着黑框眼镜女人,“你穿成这样,是来面试殡仪馆前台吗?”
黑框眼镜女人终于抬起头。
她看了沐酬兮一眼,用一种很轻很淡的语气说:“你脸上有东西。”
沐酬兮下意识摸了摸脸:“什么?”
“镜子碎了。”
沐酬兮愣住了。显然,对面这个女人不是在骂她丑,而是提供了一个谜语。她需要三秒钟来解码。
三。
二。
一。
“你骂我是猪八戒照镜子?!”沐酬兮炸了。
黑框眼镜女人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辞岁见过最接近“笑”的表情,但也最不像笑。像是有人在冬天打开冰箱门,说“今天真暖和”。
“我叫夏栀。”女人合上书,站起来,“夏天的夏,栀子花的栀。你叫什么?”
沐酬兮气得鼻孔都张大了:“我不——等等,你刚才是不是骂完我然后若无其事地自我介绍?你是人吗?”
“目前还是。”夏栀顿了顿,“死人不算人吧。”
“你——!”
“行了。”
一个冷静的女声打断了这场闹剧。
辞岁循声望去。在房间的另一端,一个女人靠墙而立,双臂交叉在胸前。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踩着一双细高跟,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娘一分钟几十万上下”的精英气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真他妈好看。
辞岁从来不会用“真他妈好看”这种话来形容一个女人。她骂人很有文化,通常是“你的五官排列涉嫌诈骗”或者“你长得很像一个我拒绝回答的问题”。但眼前这个女人,让她大脑的词库暂时宕机了一秒。
女人的眉眼很淡,嘴唇很薄,下颌线条像是用美工刀裁出来的。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真人,像是某个程序员用代码精心打磨出来的女性角色——冷静、锋利、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人都到齐了。”她开口了,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六个。三三成组,各怀绝症。”
辞岁站了起来。
她比那个西装女人高半个头。这个高度差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主场感:“你谁啊?”
“余书尽。”女人回答得干净利落。
“你是干什么的?生前。”
“经纪人。”
“明星?”
“明星是商品。”余书尽单手滑开一个并不存在的手机屏幕,“我负责把商品卖出最好的价格。你又是谁?干什么的?”
“辞岁。摇滚主唱。”
余书尽上下打量了她两秒。
那种打量不是看人,是看货。辞岁很熟悉这个眼神。生前她跟无数经纪人、唱片公司高管、品牌方打过交道,他们每一个人都用这种眼神看她:这个东西值多少钱?好卖吗?容不容易炸?
“摇滚主唱。”余书尽重复了一遍,“会死的那种?”
“已经死了。”辞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死得还挺摇滚的。”
“看出来了。”余书尽点了点头,“你身上有一股‘和全世界对着干’的味道。通常是滞销品的特征。”
辞岁的笑容僵住。
“你再说一遍?”
“滞销品。”余书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缺乏市场价值,受众狭窄,定价虚高,不具备长期增值空间。简称——不红。”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沐酬兮在旁边看热闹,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瓜子。辞岁不知道她死的时候为什么兜里会有瓜子,但此刻这不重要。
“你知道吗?”辞岁向前走了一步,眯起眼睛,“我死之前最后干的一件事,就是对着几千人说——退你妈的钱。你猜我现在想对你说什么?”
余书尽没有后退。她甚至还抬了抬下巴:“说什么?”
“你——”
“叮咚。”
一个声音打断了辞岁的话。
不是“叮咚”这两个字被念出来。是真的“叮咚”一声,像是超市收银台的提示音。廉价,刺耳,完全不配这个纯白色的、看起来造价不菲的房间。
六个人同时看向声音的来源——白色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块屏幕。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字:
欢迎来到「死亡直播间」。
字停顿了三秒,然后继续滚动:
你已经死了。
请不要难过,死亡是最普通的事。
但是!
复活——不是梦。
“这也太抖音了。”沐酬兮嗑着瓜子说,“下一句是不是‘家人们上链接’?”
屏幕没有理她,继续滚动:
想要复活吗?
那就取悦观众吧。
你所在的「死亡直播间」,是上千个同类直播间中的一个。
观众,是你无法理解的存在。也许祂们是神,也许祂们是魔鬼,也许祂们只是一群无聊的、以恐惧为食的高维生物。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祂们喜欢看表演。
你的恐惧,是数据。
你的挣扎,是内容。
你的死亡——
屏幕上的字顿了一下,仿佛在制造悬念。这该死的屏幕还挺有综艺感。
——是爆款。
每完成一个副本,你就会获得「人气值」。
人气值是你的命,你的装备,你的能力,你存在的意义。
拥有最高人气值的选手,将被称为「头牌」。
头牌只有一个权利——
许愿,复活。
以下是几条温馨提示:
1. 观众的打赏决定副本的难度。打赏越高,副本越容易登上「置顶」。置顶副本没有难度上限。
2. 队友可以成为朋友,也可以成为道具。观众喜欢看背叛。我们没有意见。
3. 如果你觉得这个游戏很残酷,请记住——
你死的时候,也没人问过你的意见。
屏幕暗了下去。
然后重新亮起:
你的初始人气值为:0。
一个小时后,副本即将开启。
这是你的新人副本,难度会适当降低。
希望你能活下来。
如果不能——
也没关系。
屏幕彻底暗了。
房间重归寂静。白墙白地板,六个人,和一个刚刚被残忍地宣读了规则的沉默。
然后沐酬兮嗑开了一颗瓜子,说:“所以……那个观众是看不到我们的对吧?只有屏幕?”
没有人理她。
“太好啦!”她双手合十,喜笑颜开,“那我刚才骂夏栀的话不会被看到咯?吓死我了,我的人设是优雅。”
“你的人设是活了二十多年还没被人打死。”一个声音说。
辞岁转头。说话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短发,小圆脸,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像一只被强行塞进人类社会的小浣熊。她坐在角落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吊儿郎当,嘴角挂着一丝六亲不认的坏笑。
“樊亦。”她冲沐酬兮招了招手,“你那句‘镜子碎了’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我帮你计时了。怎么说呢,你这个反射弧的长度,我楼下的乌龟都替你着急。”
沐酬兮把瓜子壳冲她丢过去:“你又是哪根葱?”
“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孪生姐妹。”樊亦一把接住瓜子壳,随手丢进嘴里嚼了,“你看,我们一样好看。”
“放屁!你的五官顶多是未遂,我的五官已经是既遂了——”
“未遂?什么叫未遂?未遂还有抢救的希望。我这叫先斩后奏。”
两个人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战,旁边的鹤离默默地站在樊亦身后,一直一言不发,但眼眶已经红了。
鹤离是辞岁醒来后最后注意到的一个。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潦草的简笔画小鹿。她的头发软软地垂在肩上,脸很小,表情像一只不确定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被骂了的金毛。
“那个……”鹤离小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们不要吵架……马上就要进副本了……大家要团结……”
樊亦头也不回:“你先别说话。”
“为、为什么……”
“你一说话,我的母性就被激活了。这不是你卖萌的场合。”
鹤离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板上,那件印着潦草小鹿的卫衣前襟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她无声地哭着,肩膀微微发颤,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无处可去的小动物。
樊亦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鹤离,张了张嘴。
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哭吧哭吧。不过你哭归哭,等会儿打架的时候不许摸鱼。眼泪又不能当战斗力使。”
“我、我会努力的……”鹤离抽抽噎噎地说,“我打架很厉害的……真的……”
“有多厉害?”
鹤离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沐酬兮刚才坐着的那把椅子——铁质的,看起来少说十斤——然后单手把它揉成了一个球。
揉。成。了。一。个。球。
金属的尖声摩擦中,所有人都安静了。
沐酬兮嘴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樊亦的眉毛快飞到发际线上了。
鹤离把那个铁球放到地上,擦了擦眼泪:“这个……这个很轻的……我以前练过田径……”
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夏栀打破了沉默。她合上了手里的书,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那个铁球旁边,蹲下来,很认真地打量了两秒。
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在博物馆欣赏艺术品的语气说:“你很适合这个游戏。”
鹤离眨了眨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诶?”
“因为观众喜欢反差萌。”夏栀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一个会哭的怪物,比一个不会哭的怪物好看。”
她转身走向房间中央,路过余书尽身边时停了一下:“还有五十分钟。”
余书尽看着她:“所以?”
“开个会吧,余经纪人。”夏栀的声音很淡,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里面有人马上就要死了。先决定一下谁当炮灰——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流量的议题吗?”
余书尽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姿态干练得像是在主持一场董事会议。
“好。”她说,“开会。讨论议题一:新人副本存活率最大化。”
辞岁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要说‘利益最大化’。”
“利益会在你活下来之后找我。”余书尽的目光扫过她,没有多做停留,“在死之前,你没有资格跟我谈利益。”
“你说得好像你有资格活似的——”
“我有。”余书尽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插进辞岁的话缝里,“我的命,从来不是靠嗓门大活下来的。”
辞岁深吸一口气。
这女人。
真他妈的。
好烦。
系统屏幕在这时候又亮了。
上面只有一行字:
副本载入倒计时:00:45:21
副本名称:《木偶之心》
难度:新人级 | 预计存活率:33%
百分之三十三。
六个人。
百分之三十三。
辞岁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眼前这五个女人。一个疑似反社会人格的文学少女,一个自信过量的自恋狂,一个语言天赋点在骂人上的小浣熊,一个边哭边徒手揉铁的怪物,以及——一个把她从头到脚标上价格标签的前经纪人。
百分之三十三。
她突然笑了。
“不错。”辞岁说,双手插兜,肩背笔直,“至少比演唱会门票的折扣力度大。”
余书尽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里有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某个运算程序突然覆写了一个字节。
余书尽想:这个人,能活。
不是因为辞岁说了什么。而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敢对着百分之三十三的存活率笑出来的人,要么不怕死,要么太想活。不管是哪一种——都有流量。
而流量,意味着价值。
余书尽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察觉。
会议,开始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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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赠:副本预告】
《木偶之心》
欢迎来到玛格丽特木偶剧院。
这里的每一场演出,都是历史。
舞台上的每一个木偶,都是演员。
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在七天之内,上演一出让观众满意的木偶戏。
规则如下:
1. 观众不喜欢重复的剧本。
2. 木偶不喜欢活人。
3. 别碰院长的东西。
祝你好运。
如果你需要——剧院的更衣室里有针线。
做木偶,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