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魘寂

9、痕迹 接下来的两

　　接下来的两周，项目推进得比预期快。

　　双方团队见了三次面，分别在傅氏系的办公室和程砚书基金的会议室。傅维森和程砚书每次都到场，坐在各自团队的主位，隔着长桌面对面。会上的气氛专业而克制，该吵的地方吵，该让的地方让，一切都在正常的商业谈判框架之内。

　　第三次会议结束后，傅维森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他坐在原位，翻着刚才讨论的那几页材料，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林远舟走过来，把一沓新打印的文件放在他面前。

　　“周亦安那边有动静了。”

　　傅维森抬眼。林远舟的表情比平时严肃，这通常意味着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好消息。

　　“什么动静？”

　　“程砚书那支基金的材料，我们查到了一个之前没发现的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穿透之后有一笔资金，来源是周亦安个人名下的一家公司。”林远舟顿了顿，“金额不大，不到两百万美金，但时间点很巧——正好是程砚书基金成立之后的第三个月。”

　　傅维森翻着林远舟递来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看。那家壳公司的结构做得不算复杂，三层持股，最终受益人写的是一个叫“Grand View Holdings”的实体，再往下穿透，就是周亦安的名字。

　　两百万美金，对程砚书那支基金的体量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关系的问题。如果周亦安在程砚书的基金里有利益，那之前程砚书说的“后来切割了”就值得重新审视。

　　“程砚书知道这件事吗？”傅维森问。

　　“不确定。这笔资金的结构设计得很隐蔽，如果不是我们特意去查周亦安的资产流向，根本不会发现。程砚书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他的团队里如果有人做手脚，他未必能发现。”

　　傅维森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他和程砚书之间的合作已经推进到了签意向书的阶段，如果再往前，双方的利益绑定会越来越深。在这个节点上发现周亦安的存在，不是一个好兆头。但如果现在停下来，之前两周的谈判等于白费，沈述白那边也会起疑。

　　“先不声张，”傅维森说，“继续查。我要知道这笔钱是谁主导进去的，程砚书本人有没有签过任何相关文件。”

　　林远舟点头，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傅维森一个人。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会议室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整个空间像一间无菌室。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手机震了一下。程砚书发来的消息：“今天的会开得不错。你们那个林远舟，脑子很好用。”

　　傅维森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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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晚上，沈述白在東四的一家日料店安排了饭局。

　　傅维森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沈述白自然在，旁边是一个做半导体的大佬，姓陈，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陈总对面坐着一个傅维森不认识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休闲西装，戴一块百达翡丽的运动款腕表，整个人收拾得很精神。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傅维森，来。”沈述白朝他招手，指着那个不認識的男人说，“这是周亦安。周敬诚的小儿子，你们应该没正式见过。”

　　周亦安站起来，伸出手。傅维森握了一下，手心干燥，力度适中。

　　“傅总，久仰。”周亦安笑着说。他的五官和周敬诚有几分相似，但更柔和一些，眉宇间少了周敬诚那种凌厉，多了点商人的圆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看起来很真诚，但这种真诚在这个圈子里往往是训练出来的，而不是天生的。

　　“周先生。”傅维森点了下头，坐下来。

　　服务员开始上菜。这家日料店的食材据说每天从东京丰洲市场空运过来，主厨是银座一家米其林餐厅出来的，在北京做了五年，攒下了很好的口碑。包间是榻榻米式的，需要脱鞋进去，灯光调得很暗，墙上有幅书法，写着一个“禅”字。

　　饭桌上的话题从半导体聊到了最近的政策风向，又从政策聊到了几个正在推进的并购案。周亦安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既显得有参与感，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刻意表现什么。他给旁边的年轻女人夹了一次菜，动作很自然，像是多年的习惯。

　　“傅总最近在忙什么项目？”周亦安忽然问。

　　傅维森正在吃一片海胆，闻言抬了一下眼。“新能源材料那块，在谈一些合作。”

　　“听说了。”周亦安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一下，“傅氏系在这条线上的布局，业内很多人都盯着。祝顺利。”

　　傅维森举杯碰了一下，没有多说。

　　他注意到周亦安在说“很多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微妙的意味。不是威胁，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提醒——你在做什么，我知道。

　　饭局进行到一半，沈述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出去接电话。包间里的气氛松弛了一些，陈总和那个年轻女人聊起了高尔夫，周亦安转向傅维森，身体微微侧过来。

　　“傅总，我听说你和程砚书在合作？”

　　傅维森放下筷子，看着他。“项目上有一些交集。”

　　“程砚书这个人，”周亦安笑了笑，“很有意思。做事的路子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我跟他也算有点交情，他刚起步的时候帮过他一些小忙。”

　　“什么忙？”

　　“不值一提。”周亦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他刚开始募资的时候，有几个LP对他有顾虑，我帮着说了几句话。后来他那支阿布扎比的资金进来之后，我们联系就少了。他这个人，不太喜欢欠人情。”

　　傅维森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在飞快地整理信息。

　　周亦安这段话听起来是在拉近和程砚书的关系，但实际上传递了一个很清晰的信号——他和程砚书之间有历史，而且这个历史发生在程砚书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如果周亦安说的是真的，那程砚书对周亦安的态度，可能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切割干净”。

　　“周先生对新能源材料有兴趣？”傅维森把话题岔开。

　　“有兴趣，但还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周亦安笑着说，“傅总如果愿意带一带，我随时可以跟。”

　　傅维森没有接这个话。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沈述白打完电话回来，看了看两人的表情，什么也没说，笑着招呼大家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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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日料店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傅维森站在门口等车，夜风比前几天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他解开西装扣子，把手插进裤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几颗星星。

　　周亦安从里面走出来，那个年轻女人挽着他的手臂。他经过傅维森身边时停了一下。

　　“傅总，改天单独约。”他说，语气很随意，“我请你吃饭。”

　　“好。”

　　周亦安笑了笑，带着那个女人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牌号是连号，很显眼。车开走之后，沈述白从里面出来，站到傅维森旁边，点了一根烟。

　　“你觉得他怎么样？”沈述白问。

　　“谁？”

　　“周亦安。别装。”

　　傅维森想了想。“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那是。”沈述白吐了一口烟，“周敬诚三个儿子里，他是最像老爷子的。老大太莽，老三太软，就他刚刚好。不过也正因为刚刚好，反而让人看不透。”

　　“你跟他熟？”

　　“算不上熟，吃过几次饭。他是通过程砚书认识的。”沈述白看了傅维森一眼，“程砚书没跟你提过？”

　　“没有。”

　　沈述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我早就知道”的意思。他把烟掐灭，拍了拍傅维森的肩。“走了，你早点回去。”

　　车来了。傅维森坐进后座，关上车门。车驶出巷子，上了主路。他拿出手机，打开和程砚书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在那张手腕疤痕的照片和“比你那个酷”那行字。傅维森始终没有回复。

　　他看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没有发任何消息。

　　有些问题，他想先找到答案，再决定要不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