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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咖啡 程砚书说要 ...

  •   程砚书说要带豆子来,傅维森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那一周里,两人通过几次邮件和一次电话,全是项目的事。程砚书的团队发来了正式的合作框架草案,傅维森让法务和投融资部各过了一遍,反馈了一些修改意见。一来一回,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傅维森发现自己在等什么。

      他说不清在等什么。也许是手机震动的那个瞬间,也许是邮箱里出现“程砚书”三个字的时候,也许只是某条简短消息末尾那个不起眼的标点符号。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花了两天才意识到它是什么。

      周五下午,助理内线进来说有位姓程的先生在前台等他,没有预约,问要不要请进来。

      傅维森说请。

      门推开的时候,程砚书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不是上次那种精致的烘焙纸袋,而是一个洗得发白的、印着某家咖啡豆logo的旧帆布袋。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比上次的T恤高一些,但材质很软,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闲裤和一双黑色德比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日常感,少了一些距离感。

      他走进来的时候,傅维森注意到他今天的气色比上次好。上次在正午的光线里他显得有点苍白,今天脸颊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可能是外面风大吹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几缕翘了起来,他没刻意去压,就那么乱着,反而显得更生动。

      “没预约就来了,”程砚书把帆布袋子放在桌上,“不介意吧?”

      “介意的话你就进不来了。”傅维森说。

      程砚书笑了一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一个手摇磨豆机,金属质感的,看起来不便宜。一包咖啡豆,深褐色的袋子,上面手写着几个字,傅维森没看清。一个黑色的手冲壶,壶嘴细长,造型简洁。还有一个滤杯和一叠滤纸,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透明密封盒里。

      傅维森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把这些东西摆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他的办公桌从来只放文件、电脑和一盏台灯,色调是黑、灰、白三种,线条简洁到近乎冷峻。现在这些暖色调的器物——黄铜的磨豆机、原麻色的帆布袋、胡桃木色的滤杯架——散落在桌面上,像几滴颜料滴进了清水里。

      “你们公司的咖啡我实在喝不下去,”程砚书拧开磨豆机的盖子,倒了一把豆子进去,“所以我自带。”

      “你到哪儿都带着这一套?”

      “也不至于。”程砚书开始摇磨豆机,动作不快不慢,手腕的转动很均匀。磨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晰,咔咔咔的,像某种精密的机械在运转。“但去重要的地方会带。”

      傅维森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程砚书低着头专注地摇磨豆机,额前的头发垂下来几缕,随着他手臂的动作微微晃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睫毛显得格外长,像两把小扇子。鼻梁的线条在侧光下形成一道锐利的阴影,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鼻尖。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是专注时自然而然的动作。

      傅维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在看程砚书做咖啡这件事情上,花费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两分钟里他没有想项目,没有想周家,没有想沈述白,没有想任何一件“应该”想的事情。他的大脑在这两分钟里被清空了,只装了一个画面——程砚书低着头,手腕匀速转动,咖啡豆在金属腔体里被碾碎的声响。

      这不是他习惯的状态。他习惯的是每时每刻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做完了下一步是什么。但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一个人在他的办公室里做咖啡,没有任何商业目的,没有任何战略价值,纯粹只是——他想看。

      程砚书的好看不是那种可以被量化的好看。不是五官的比例、骨骼的分布、皮肤的质地这些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而是一种在场感——他出现在一个空间里的时候,那个空间的重心就会发生偏移,空气的流动方式会改变,光线的分布会重新调整,甚至连时间的速度都会变得不一样。就像一颗行星进入了某个轨道,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存在,就足以让周围的一切围绕它运转。

      磨完豆子,程砚书把滤纸折好放进滤杯,用桌上的饮水机烧了热水。他注水的手法很专业,细水流从壶嘴出来,在咖啡粉上画着圈,咖啡液一滴一滴地滴进下面的分享壶里。整个过程安静而缓慢,像一种仪式。

      傅维森就这么看着。没有说话,没有催促,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电脑。他只是在看程砚书做咖啡。

      这个场景如果被沈述白看到,大概会笑他一整年。傅维森,二十九楼,周五下午,什么都不干,看一个人做咖啡。沈述白会说:你不是说时间就是金钱吗?你不是说最讨厌没有效率的事情吗?你不是说——

      但沈述白不在这里。这里只有傅维森和程砚书,和一屋子咖啡的香气。

      咖啡冲好了。程砚书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傅维森,一杯自己端着。杯子是他自己带的,两只一模一样的小陶瓷杯,米白色的釉面,手感温润。

      “尝尝。”

      傅维森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一反应是酸。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皱眉的酸,而是一种明亮的、带着果香的酸,像咬开一颗新鲜的李子。酸味过去之后是甜,很柔和的甜,像是蜂蜜兑了温水。最后留在舌根上的是一点苦,不重,刚好够让整个味道不显得轻浮。

      “怎么样?”程砚书问。

      傅维森又喝了一口,这次他喝得慢,让咖啡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有果香。像是……柑橘类的?”

      “埃塞俄比亚的豆子,日晒处理。”程砚书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的喝法和傅维森不同,小口小口的,像在品茶,“有明显的柑橘和莓果调性。尾韵是可可。”

      “你喝了多少年咖啡才能喝出这些?”

      “不是喝出来的,是烘出来的。”程砚书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我开始自己烘豆子之后才慢慢学会分辨这些味道。烘豆子比冲咖啡难多了,温度差两度,出来的味道就完全不一样。”

      “你为什么开始烘豆子?”

      程砚书想了想,那个思考的表情让他的眉眼间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防备,更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真话。“有一段时间失眠很严重,”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总得找点事做。看书看不进去,看电影嫌吵。烘豆子正好——有事情做,又不费脑子,还能闻到香味。”

      傅维森没有追问那段时间是什么时候,也没有问为什么失眠。这些问题太近了,近到像是要越过某条线。他现在还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越过那条线,或者说,他还不确定那条线到底存不存在。

      “所以你现在还失眠吗?”他问。

      程砚书抬眼看他,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很快,快到几乎不存在。“偶尔。”

      这个回答让傅维森想起了凌晨一点二十那条消息。他发“你刚忙完?”的时候,其实想问的是“你怎么还没睡?”但后者太像关心了,关心这种东西在商业关系里是一种多余的、甚至危险的资产。所以他换了种问法,换成了一个更安全、更中性的表达。

      但程砚书显然听懂了。他回了一个月亮。

      “你上次说,”傅维森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些事情可以不用那么紧。那你自己呢?”

      程砚书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我?”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歪着嘴角的玩世不恭,不是饭桌上的礼貌得體,不是洗手间里的意外惊喜。而是一种更淡的、更透明的、像是把什么面具摘下来之后露出的表情。“我正好相反。我太松了。松到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咖啡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越来越淡。

      傅维森想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你接近我,你试探我,你带可颂来,你发月亮的表情,你站在洗手间里碰我的袖扣——你全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没有说。

      因为如果他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也在想这些事,也在分析这些事,也在意这些事。而他在意的程度,可能比程砚书以为的要多得多。

      “下周的项目沟通会,”傅维森换了个话题,“你那边的人来吗?”

      程砚书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失望,失望太矫情了。更像是某种预料之中的确认——他知道傅维森会把话题拉回去,他也知道傅维森为什么要把话题拉回去。这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默契。

      “来。”程砚书说,“我亲自带团队过来。”

      “好。我让助理安排会议室。”

      程砚书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器具。他把滤杯和分享壶拿去洗手间冲洗干净,用带来的毛巾擦干,一件一件装回帆布袋里。动作很仔细,不像是在收拾东西,更像是在完成某种收尾的仪式。

      装到最后,他手里拿着那两只小陶瓷杯,看了看,把其中一只放回了桌上。

      “这只留你这儿,”他说,“下次来就不用带了。”

      傅维森看了一眼那只杯子,米白色的釉面,握在手里的大小刚好。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程砚书拎着帆布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回头的动作很自然,但定格的那一瞬间,他的侧脸在门框的光线里像一幅古典肖像画——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嘴唇的曲线、下颌的角度,每一条线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对了,”程砚书说,“那只杯子别让助理收走。放你桌上就行。”

      “为什么?”

      “因为收走了你就忘了。”程砚书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记性好像只用在正经事上。”

      门关上了。

      傅维森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米白色的小杯子。它安静地待在一摞黑色文件夹旁边,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闯入者。他伸手拿起它,转了转,釉面在指腹下有一种温润的、微微发涩的触感。

      杯底有一个小小的手写字母,用釉料烧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C。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收进抽屉,也没有让助理拿走。就放在台灯的右边,文件夹的左边,一个他每天都会看到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程砚书的对话框。

      上次的消息还停在那个月亮的表情。他想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个开头太蠢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程砚书的车里,方向盘后面是长安街的夜景,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橙黄色的线。照片的角落能看到他的手腕,袖口卷起来,露出一小截小臂和那只细细的银色素圈。

      没有配文。

      傅维森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点,不是为了看清什么,只是手指自作主张地做了那个动作。他看到一个细节——程砚书的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不像是外伤留下的,更像是做过什么手术后愈合的痕迹。

      他关掉照片,打了两个字:“小心开。”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咖啡的香气已经散尽了,但他总觉得还能闻到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从那只米白色杯子的釉面里渗出来的。

      二十九楼的窗外,天快黑了。东三环的车流开始变得密集,尾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河。傅维森看着那条河,想着程砚书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太松了,松到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程砚书说这话的时候有几分是真的。但他知道,如果程砚书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他自己就是假装不知道。

      而假装不知道,比真的不知道,要危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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