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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晚宴 慈善晚宴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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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定在周二,地点是东三环边上那家开业不到半年的酒店。
说是慈善,其实就是圈子里定期碰面的由头,换个体面的说法把该见的人见一遍。举牌的数字比拍品本身重要,捐赠名单上的位置比钱去了哪里重要。傅维森不热衷,但也不会缺席。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领带是藏蓝色的,丝质,灯光下有一层很浅的光泽。出门前照了照镜子,确认没有任何不妥,然后下楼上车。
酒店大堂被包场了。从旋转门进去,先是一段铺了灰色地毯的走廊,两侧摆着白色蝴蝶兰。走廊尽头是宴会厅,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有不少人。
傅维森签到,接过胸牌别在西装左襟。他扫了一眼宴会厅——圆桌大概有二十桌。最前面靠近舞台的那几桌坐的是真正的大佬,中间几桌是各大机构的代表,后面是些不太熟的面孔。
沈述白在第三桌朝他招手。傅维森走过去坐下,发现这桌已经有五个人了,除了沈述白,还有两个做投资的,一个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以及一个傅维森不认识的中年女人,自称是某家族办公室的代表。
“程砚书也来了。”沈述白凑过来低声说,下巴朝门口方向抬了一下。
傅维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程砚书正在签到台前跟工作人员说话,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这个搭配在今天的场合里显得有些随意,但又透着一种“我知道规矩但我懒得守全”的劲儿。
他签完到,抬起头在厅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傅维森这桌停了一下,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坐在更靠后的一桌,那里有几个看上去跟他年纪相仿的人。
傅维森收回目光。
晚宴正式开始前有一个小时的鸡尾酒时间。人们端着酒杯在桌与桌之间走动,寒暄、交换名片、试探合作的可能。傅维森被几个人围住聊了十分钟,话题从新能源材料扯到某家上市公司最近的人事变动,他应付得滴水不漏,但注意力始终有一小块在别处。
程砚书在厅里走动的时候,傅维森注意到了几件事。
第一,他认识的人比想象中多。不只是他那桌的几个年轻人,前面几桌的大佬里,至少有三位在他路过时主动叫住了他。其中一位是某国有银行的前行长,拉着程砚书说了好几分钟,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他敬酒的姿势很松弛。不是那种端着杯子微微弯腰的标准商务礼仪,而是举一下杯,远远地朝对方点个头,然后就喝了。这种姿态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显得不够尊重,但放在程砚书身上,反而让人觉得他就是这样的。
第三,他今晚没怎么笑。至少傅维森看到他的时候,他都没在笑。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礼貌的、得体的、不冷不热的,和上次在饭桌上判若两人。
鸡尾酒时间快结束的时候,傅维森去了一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宴会厅外面的走廊尽头,大理石的台面,灯光是暖黄色的。傅维森在洗手台前站定,拧开水龙头,水流很缓,几乎没有声音。
门被推开了。
程砚书走进来,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今晚傅维森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标准笑容,而是一种更私人的、像是“真巧”的表情。他走到傅维森旁边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有点大。
“傅总今晚穿得很规矩。”程砚书看着镜子里的傅维森说。
“这种场合不需要出格。”
程砚书笑了一声,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擦。“你好像对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都有很明确的判断。”
“这不是判断,是常识。”
“常识。”程砚书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太常见的词。他转过身,背靠着洗手台,双手插进裤袋里,歪着头看傅维森。“那傅总觉得,现在这个场合,我们俩站在洗手间里聊天,算什么常识?”
傅维森关了水,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一个穿着黑西装白衬衫,领口敞着,靠在大理石台面上,姿态懒散得像在自己家里。镜子的灯光把两个人都照得有些失真,像是某种经过精心构图的摄影作品,标题叫《晚宴间隙》。
“算巧合。”傅维森说。
他把擦过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朝门口走。路过程砚书身边时,程砚书忽然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几乎算不上是一个动作。但傅维森停了一下。
“上次给你发消息,”程砚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抽象画上,“你没回。”
傅维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程砚书的手指已经收回去了,但那个位置——左手袖口第二颗袖扣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我不存陌生号码。”
程砚书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得意。
“那我现在不是陌生人了,”他说,“傅总可以存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傅维森的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一下。程砚书把手机收回去,直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看不见的褶皱,朝门口走去。
经过傅维森身边时,他的肩膀几乎擦到了傅维森的手臂,但没有碰上去。
“晚宴要开始了,”他说,“傅总别迟到。”
门关上了。
傅维森站在洗手间里,过了几秒才把手伸进内袋,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备注名已经填好了——“程砚书”,三个字,规规矩矩。内容只有一句话:
“这次可以回了。”
傅维森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会儿。洗手间的灯光很暖,暖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刚才那一分钟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但袖扣的位置确实还留着一点微妙的触感,像被羽毛尖轻轻点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回去,整理了一下领带,推门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里没有人。宴会厅的门已经关上了,里面传来主持人试麦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振翅。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灯光涌出来,音乐声、说话声、杯盏碰撞的声音一起涌出来,把他重新裹进了那个热闹的、得体的、一切都有章可循的世界。
他走回第三桌坐下。沈述白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去哪儿了,只是把拍卖图录推过来,指了指其中一件拍品,低声说:“这个,你帮我举一下。”
傅维森点头,翻开图录。程砚书的短信还亮在手机屏幕上,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看拍品的介绍文字。
但他能感觉到,手机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还没拆封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