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银泰 周六晚上七 ...

  •   周六晚上七点半,傅维森的车停在银泰中心楼下。

      他今天没让司机送,自己开的车。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不是什么限量版,但够用了。他把钥匙交给泊车员,走进大堂,刷卡上了六十六层。

      沈述白说的“小局”在一家私房菜馆里面。说是菜馆,其实更像某个人的私人客厅——整个六十六层只有这一间,门口没有招牌,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三百多平的开放式空间。整面朝东的落地窗,脚下是长安街的车流,远处的中国尊亮着冷白色的光。

      傅维森到得不算早。客厅中间的长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他扫了一眼——沈述白自然在,旁边是一个做文娱投资的叫姜航,戴着黑框眼镜,看着像个大学讲师。姜航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上衣,气质很沉,傅维森认出来是某家基金的单一家办负责人,姓顾。

      还有一个位置空着,在长桌的左手边。

      “傅维森。”沈述白朝他抬了抬下巴,“坐。”

      傅维森在那个空位对面坐下。姜航跟他点头打了个招呼,顾家的女人多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傅维森见多了,不痛不痒。

      菜陆续上来。不是什么花哨的东西,就是很扎实的淮扬菜。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程砚书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不是因为他多隆重,恰恰相反,他太不隆重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和一双看不出牌子的白鞋。头发比上周短了一点,或者只是没怎么打理,额前垂下来几缕,衬得那副眉骨更深了。

      “堵车。”他说,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解释,而不是迟到了一场至少六个人等他的饭局。

      沈述白嗤了一声:“你住的地方到这儿堵什么车,走路都过来了。”

      程砚书笑了一下,没辩解,拉了那把空椅子坐下。那个位置正对着落地窗,也正对着傅维森。他坐下之后先喝了一口面前的水,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桌子,准确地落在傅维森脸上。

      “傅总,”他说,嘴角微微上扬,“又见面了。”

      傅维森点了下头。“程先生。”

      程砚书听到这个称呼,眉毛动了一下,像是觉得好笑,但没说什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条斯理地吃了,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快不慢,有一种骨子里的随意。

      接下来的半小时,饭桌上的话题从二级市场的波动聊到了最近一个被否掉的并购案。姜航说起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信息量不小。顾家的女人偶尔插两句,声音不大,但每句都在点上。

      程砚书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笑一下,不主动抛话题,也不接那些明显的试探。傅维森注意到他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饭桌上——他会在某个话题进行到一半时忽然看向窗外,像是在数长安街上经过的车辆,几秒后又转回来,准确地接上刚才的对话,仿佛从未离开过。

      这种人在场的时候,空气会变得不一样。不是压迫感,程砚书没有任何压迫感。他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轻微的偏移,让整个房间的重心不自觉地朝他那边倾斜了一点。他自己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不在乎。

      “程砚书,”沈述白忽然叫他,“你上次说的那个项目,材料给傅总看了吗?”

      程砚书正在喝汤,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沈述白,又看了一眼傅维森。“还没。等傅总看完再说吧,不急。”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沈述白笑得不怀好意。

      程砚书放下汤匙,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沈述白。“那我上次是怎么说的?”

      沈述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桌上其他人都在看热闹,姜航的眼镜片后面闪着精明的光,顾家的女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什么。

      傅维森没参与这场小交锋。他在吃面前那道菜,咀嚼的速度和节奏都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在想一个问题。

      沈述白刚才那句话是故意的。他故意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故意用那种暧昧的语气,故意把程砚书推到傅维森面前。这不是牵线,这是在点火。沈述白想看看这两块材质不同的石头碰在一起,会擦出什么来。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姜航和顾家的女人先走了。桌上只剩沈述白、傅维森和程砚书三个人。服务员来撤盘子,又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沈述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站起来说:“接个电话。”然后走到落地窗那边去了。

      桌上忽然安静下来。

      程砚书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在研究那道细细的白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刚好够傅维森听见。

      “傅总,你上次说还没看材料,那现在呢?”

      傅维森看着他。灯光下程砚书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不是苍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白。毛衣的领口不算低,但因为他歪着头的姿势,露出一小截后颈,线条很干净。

      “看了一部分。”傅维森说。

      “部分。”程砚书重复了这两个字,笑了一下,“看来我的材料不值得傅总一口气看完。”

      傅维森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龙井,豆香很浓,但水温已经降下来了。

      程砚书看了他两秒,忽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这个动作让他和傅维森之间的距离近了不少,近到傅维森能看清他毛衣领口处一根细细的线头。

      “那我换个问法,”程砚书说,声音低下来,像是只说给傅维森一个人听,“你看完之后,觉得这个项目能做吗?”

      傅维森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看更显得深,瞳色很黑,像两块打磨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落地窗外的灯光。

      “能做。”傅维森说。

      程砚书等着下文。

      “但不是现在。”傅维森说完这两个短句,就靠回了椅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姿态和语气都表明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程砚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带点调侃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满意”的笑。他重新靠回自己的椅背,那个缩短的距离又恢复到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行,”他说,“那等你有空再说。”

      沈述白打完电话回来,看了看两个人,没看出什么端倪,但还是问了一句:“聊完了?”

      “聊完了。”程砚书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先走了,明天一早的飞机。”

      “去哪儿?”沈述白问。

      “香港。”程砚书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路过傅维森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傅总,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至少能把材料看完。”

      说完他走了。门关上,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吞没。

      沈述白看着关上的门,转头对傅维森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没把门的,你别介意。”

      傅维森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杯底残留的一点茶汤已经凉透了,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暗黄。

      “我没介意。”他说。

      沈述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当然不会介意。你这种人连介意都不会表现出来。”

      傅维森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了。”

      “下周那个慈善晚宴你去不去?”沈述白在后面问。

      傅维森想了想日程。“去吧。”

      他走出菜馆,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下次别叫程先生了,听着别扭。”

      傅维森看着那行字,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信号格在门关上的瞬间掉了一格。他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删掉那条消息。

      电梯匀速下降,六十六层到一层的数字在面板上一个一个跳过去。他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反复过着程砚书刚才说“下次见面”时的表情——笃定、从容,好像他确信一定会有下次,也确信傅维森一定会来。

      这种确信让人不太舒服。

      但也让人忍不住想验证一下,他凭什么这么确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