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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豁达 嫁给寿王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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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贞婚礼那日,大晴天。
高挽很早就到了寿王府,因是续弦,文帝和文元皇后都没有出席。
高沛比高挽到得更早,他一见高挽,便低声道:“等会儿别闹。”
高挽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闹过?”
高沛横了她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闹的时候还少吗”。
高挽不想同他吵,胡乱应了声“知道了”便坐下。高沛出宫建了府之后,待她已然没了往日的包容和耐心。她今日本不想理他,但为了元贞的体面,只能跟他坐在一块,接着演兄友妹恭的戏码……
婚宴,寿王府的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正厅,灯笼排成了两条长龙。宴席摆了上百桌,山珍海味堆积如山,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喧阗。
高挽坐在女眷席上,看着花轿落地,看着喜娘掀帘,看着元贞被人搀着走出来。
元贞身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金线绣的鸳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虽是续弦,但因为文帝亲自赐婚,寿王也给了她极大的体面。
堂下众人说着合时宜的场面话,只有高挽注意到了元贞微微发抖的手。
高挽不满地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寿王。
寿王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大肚子把袍子撑得像是塞了个西瓜。为了精神,他还在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可那粉完全遮不住他满脸的横肉和油光。
滑稽得像野猪成精了——高挽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想法。
婚礼繁琐而冗长,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高挽坐在客席上规矩地观看,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元贞小时候跟她一起在御花园里放风筝的事。她们最喜欢的风筝被风吹走的时候,元贞没有哭,她笑着对她说:“无碍,我再去领一个。”那时她觉得表姐真豁达。可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不是豁达,是认命。
元贞跟小时候一样。风筝丢了就丢了,再领一个就是。婚事定了就定了,嫁过去就是。
嫁给寿王这样的丈夫,比起含泪接受,高挽更期待元贞的反抗。但元贞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很得体。
也是,除了接受,还能怎么办。想到这,高挽的情绪更低落了。以至于婚礼结束后好几天,她都没缓过劲来。
参加完婚礼,高挽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了两天画本。看得眼睛酸涩,都没看进去几页。
元贞回门那日,她一早去了太傅府。
太傅府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女娘回娘家的喜气。高挽被女侍引到了元贞的闺房。
寿王没陪元贞回来。元贞一个人坐在窗前,穿着一件紫色常服,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脸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她的嘴唇有些干裂,起了细细的白皮;她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灰,灰扑扑的,没有一丝光彩。
“表姐。”高挽叫了她一声。
元贞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嘴角勉强弯了弯,她的笑容跟从前一样温柔。
“你们来了啊。”她说。
除了高挽,高沛也来了。他比高挽晚到一步,进门后他在元贞对面坐下。
元贞抬手想给高沛倒一杯茶。她端起茶盏,袖子向下滑了些。
高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握住元贞的手,一把将袖子撩上去。
入目是大大小小的红痕,像是绳子勒出来的……
“你的手……”
“我没事。”元贞的声音依旧温柔。
“这叫没事吗?”高挽的手一紧。
“真的无碍。”元贞说完顿了顿,她低头看着自己被高挽握着的手,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刺眼。
“这怎么会无碍……”高挽担心道。
元贞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的笑容收起,有些哀声地开口:“我毕竟是他是明媒正娶的王妃,怎么能说不。”
高挽气不打一出来,怒道:“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畜生玩意!”
元贞苦笑着安抚道:“别说胡话,我嫁都嫁了。”
高挽一把抓住她的手:“嫁了又怎样,又不是不能合离!你是太傅家的嫡长女,你是皇后的亲侄女,你不能……你不能让那个人糟蹋你!”
高沛看着高挽,冷静地开口道:“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寿王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元贞是他亲自求来的,他怎么会同意合离。”
元贞认命般垂下了头。
高沛又看向元贞,柔声宽慰道:“元贞,你可以拒绝,你是陛下赐婚,受圣旨保护。忍,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得顾惜自己的身子。寿王那个人,荒唐惯了,早晚会露出破绽。你等他犯了错,再徐徐图之。”
元贞抬头看着高沛,轻声应道:“表哥说得对。我应当顾惜自己,等他犯错。”
说完这句话,她转头看着高挽,含着泪道:“挽儿,我真羡慕你。”
高挽愣了下。
元贞含着泪说道:“你得到了所有人真心实意的爱。陛下疼你,表哥护着你,姑姑纵着你。从小到大,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做什么,都没有人真的怪你。大家都觉得,你就该是这样的。而我,只能端庄,要懂事,要让人挑不出错。我不敢任性,不敢发脾气,不敢说一个‘不’字。我以为我做好了这一切,我就会得到我想要的,可到头来……还是……”
高挽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元贞说的是事实。
她确实被宠着、被惯着、被所有人纵容着。她可以在御书房推门而入,可以跪在御案前跟父皇顶嘴,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脾气、砸东西、骂人。而元贞呢?元贞连哭都要躲着人,连手臂上的伤都要用袖子遮起来,连说一句“我不想嫁”都不行。
“表姐,”高挽垂下头,“对不起。”
元贞握着高挽的手,勉强笑道:“傻姑娘,你道什么歉?你是我最好的妹妹,你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她又转头看向高沛:“表哥来了,我也很高兴。”
高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宫中太医院给我配的外伤药,每日早晚涂抹,应当能消淤去痕。用完了让人捎话给我,我再送去寿王府。”
元贞看着那个瓷瓶,垂下眼睫轻声说:“多谢表哥。”
高沛站起身:“我先出去了,你们姐妹说说话。”
他推门出去后,屋子里只剩下高挽和元贞两个人。
高挽握紧了元贞的手,低头看着那些红痕,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看着那双曾经握笔写诗、抚琴作画的手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她忍不住又问道:“表姐,除了手臂这些伤……他还有没有……对你做别的?”
元贞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高挽正握着她的手,根本不会察觉。
“没有。”元贞说。
高挽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咬着唇道:“你别骗我。”
元贞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挽儿,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高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她什么都明白了。
寿王就是个畜生!
她松开元贞的手,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挽儿!”元贞在身后喊她。
高挽没有停。
她拉开房门,冲了出去。她穿过游廊,穿过月亮门,穿过太傅府长长的甬道。
她要去找父皇。
她要去找父皇说清楚!她要告诉父皇,寿王是个畜生!
她得让元贞跟寿王合离!
“挽儿!”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她。
是高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厅出来了。
他一把拽住了高挽的胳膊。
“放开我!”高挽挣扎着。
“你要去哪儿?”高沛的声音很沉。
“进宫!找父皇!我要告诉他寿王……”
“然后呢?”高沛打断了她,“你告诉父皇,说寿王对新王妃不好,他打她,她身上有伤……你说,父皇会怎么回答?”
高挽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父皇会说,‘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会说,‘元贞是寿王明媒正娶的王妃,寿王怎么待她是寿王的事,你一个公主插手人家夫妻的事,像什么话?’”
高沛松开了她的胳膊,垂下眼:“高挽,你去了,只会让元贞更难做。”
高挽站在甬道里,她气得浑身发抖。
“那我就什么都不做吗!”
“你什么都做不了,寿王为什么能娶到元贞,因为他有兵,因为他有权!”高沛冷静道:“父皇根本就不在乎他喜不喜欢元贞!也不会在乎元贞嫁给谁会幸福!高挽,愤怒没有用,你想要护住谁,你就得有护住谁的本事。你现在除了闹,还会什么!”
他的话像黄连,高挽只能咬着牙,将这些话关进心里。
“你是父皇的女儿,元贞可不是!你别让元贞为难,”高沛说完,看了眼元贞房间的方向,接着说道,“元贞还在房里等你。你出来这么久,她会担心。”
“高沛。”高挽直直地看着他。
“嗯。”
“父皇让你娶你不喜欢的人,你也会娶吗?”高挽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喜欢的人若嫁给欺负她的人,你敢护她吗?”
“我还没有反抗的本事。”高沛的声音带着疲惫与自嘲,“所以我什么都不会做。”
高挽看着高沛。
——他的眉眼不像父皇,但神情像却像极了,冷静而克制。
阿娘说得对,他适合当太子。
想到这,她上前两步。在高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一个拥抱。就是胳膊环了一下,然后立刻松开。
高沛愣了下。
高挽低声道:“阿娘说,你会成为一个好太子,好皇帝的。”
“那你呢?”
你觉得我会成为好太子,好皇帝吗?
“我不知道。”
“那你希望我成为好太子,好皇帝吗?”
“不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