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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转变 ...

  •   高沛搬出宫后不久,另一件大事接踵而至。

      是坏事。

      元贞表姐被文帝赐给寿王当续弦了!

      侍女池儿告诉她这消息时,她诧异得都没拿稳手里的话本。

      寿王。洛阳城里出了名的荒唐风流,不仅在府里养了一堆姬妾,还隔三差五就往花街柳巷跑。去年死了正妃,丧期还没过,他就又纳了两房小妾。

      这样的人,这样的人!

      高挽扔下书,起身就往御书房里赶。

      元贞从小就端庄秀丽、温柔贞静,怎么能嫁给寿王那头猪!阿娘几月前跟她说过,元贞是要嫁给高沛的!

      到了御书房。

      门口的太监看见她,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拦住:“公主殿下,陛下正在里头见大皇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您稍等,容奴才进去通传……”

      高挽没有等。她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高沛正跪在御案前,文元皇后站在他旁边,元太傅站在文元皇后身后。

      文帝坐在御案后面,他见高挽不管不顾地闯进来,只是挥手让侍从把门带上。

      “父皇,”高沛的声音响了起来,“儿臣求娶元贞,是真心实意的。元贞表妹品貌端庄,才学出众,是儿臣见过的最好的女子。儿臣愿娶她为妃,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文元皇后的声音也响了起来:“陛下,元贞是臣妾的亲侄女,是元家的嫡长女,是臣妾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与沛儿,青梅竹马。求陛下成全。”

      元太傅也跟着跪了下来。
      “陛下,臣就这么一个女儿。寿王他……他是什么样的人,陛下比臣清楚。臣的女儿嫁过去,那是往火坑里推啊,陛下……”

      文帝翻了一页奏折,冷声道:“沛儿,你若想当太子,需要一个更有助力的外家。元家……不适合。”

      “元贞嫁给寿王,寿王便是元家的女婿,元家会更好。”说这句话时,文帝看着元太傅。

      高挽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便知父皇在用权势拿捏高沛和舅舅。在她眼里,表姐元贞不是能用利益来衡量的物件。

      她走到御案前跪下,急道:“父皇,寿王不好。他荒唐好色,府里姬妾成群,他前头的王妃是被他折腾死的。元贞表姐怎么能嫁给他?求父皇收回成命。”

      文帝抬起头看着高挽,语气缓和了些:“挽儿,寿王好不好,你不能用眼睛去看。寿王是宗室,是朕的堂弟,是缙朝的亲王。他如何配不上区区太傅之女?他既亲自来求娶,定会善待元贞。”

      高挽她看着文帝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便知此刻明堂上坐着的,不是宠溺他的爹爹,而是天子。天子在乎的,只有权力。朝堂的稳固比他妻子的幸福、比他儿子的未来、比他身边所有人的眼泪和哀求都更重要……

      “君无戏言,朕已经下了旨,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你们都退下吧。”

      文帝说完,起身先行。

      如此,便是没有任何回缓的余地。

      暮色悄无声息地漫上来了。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沉甸甸地压在西边的宫墙上,挣扎着发出最后一点光。宫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高挽闷闷地跟着文元皇后回柏梁殿,高沛送她们。

      快到柏梁殿时,高挽猛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高沛,没缘由地发起火来: “高沛,如果你早早求娶元贞表姐,她就不会嫁给寿王了。”

      “我刚求了。”

      “你求晚了!你早就知道大家想把你和元贞凑成一对,你为什么不早早就求了?你等到父皇把元贞许给了寿王,你才求!你求了有什么用?你求了能改变什么?”

      “我之前为什么不求,你不知道么!”高沛回嘴,两人剑拔弩张。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是个懦夫,你是孬种!你是不是想找个更有力的外家……”

      “挽儿!”文元皇后厉声打断高挽的话,“沛儿他已经尽力了,是陛下不想撮合。你又在胡说什么!”

      高挽见文元皇后不悦,顿时噤声。

      君君臣臣,阿娘跟她说了很多次,她都记不住……

      她也知道文帝赐婚这事不能怨高沛,可她就是心里难受需要发泄。从小到大高沛都是她的出气包……

      但此时,文元皇后对高沛的维护让她更难受了,阿娘不向着她,在阿娘心里,高沛的太子之位要比她更重要吗?

      阿娘变了……

      想到这,她撩起裙摆就往殿里跑。

      到了寝殿,天边最后一丝光沉了下去。天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也没有出来,只有一片要把她吞进去的黑暗。

      ……

      第二天一早,高挽起身换了件素净的衣裳,戴上帷帽,就吩咐池儿备车。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池儿一脸疑惑。

      “出宫。”

      “出宫!”池儿吓了一跳,“殿下,您这么早出宫,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找谢佩,能出什么事?”高挽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要是担心就跟着,别废话。”

      马车穿过洛阳城的街道,在东市的巷口停了下来。

      谢家的宅子门前有两棵两棵槐树,门槛颇高。高挽没让门房通传,直接往里走。她来过谢家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谢佩的院子。

      谢佩还没起床。

      高挽推门进去的时候,谢佩正裹着被子呼呼大睡,头发散了一枕头。地上扔着几本书,桌上摆着半碟花生米和一壶凉茶,一看就是昨晚又熬夜看书了。

      “谢佩!谢佩!”高挽掀开被子。

      谢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高挽,她先是一愣,然后揉了揉眼睛:“殿下?你怎么来了?天还没亮吧?”

      “天亮了。”

      谢佩看了一眼窗外,果然天已经大亮了。她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你吃了吗?我让厨房给你煮碗面?”

      “不吃。”高挽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摘下帷帽扔在桌上,“谢佩,我烦。”

      谢佩看着她,眨了眨眼。她认识高挽这么久,很少听她说“烦”这个字。高挽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头其实挺豁达,遇事能扛能忍,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愁眉苦脸的人。

      除非出了大事。

      “怎么了?”谢佩打起精神,正经起来。

      高挽张了张嘴,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红了眼眶。

      谢佩吓了一跳。

      “哎呀!”谢佩手忙脚乱地找帕子,“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

      “我爹,”高挽的声音闷闷的,“元贞表姐被赐婚给寿王了。”

      谢佩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寿王。整个洛阳城谁不知道寿王?

      “赐婚?”谢佩难以置信地问。

      “嗯。”

      “被赐婚给寿王?”

      “嗯。”

      “当续弦?”

      “嗯。”

      谢佩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拍桌子:“你爹是不是疯了?”

      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够砍头的。可谢佩就是这么个人,作为大司马的独女,在她眼里,文帝首先是高挽的爹,其次才是天子。

      因此,两人才是密友。

      高挽没接话。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谢佩叹了口气,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哄道:“行了行了,别难过了。难过有什么用?你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用圣旨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知道,”高挽闷闷地说,“可我就是难受。元贞……她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嫁那样的人?寿王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死了老婆的荒唐王爷,府里姬妾成群,前头的王妃是被他气死的!我表姐嫁过去,那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

      谢佩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安静地陪着她,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高挽抬起头来。她吸了吸鼻子,忽然问了一句让谢佩猝不及防的话。

      “谢佩,江承什么时候回洛阳?”

      谢佩眨了眨眼:“啊?”

      “江承,”高挽重复了一遍,“他什么时候回洛阳来?”

      谢佩撇了撇地上那几本画本,又瞪大眼睛看着高挽。

      高挽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你看什么?”

      “没什么,”谢佩撇着嘴说,“我就是好奇,你怎么突然想起问江承了?”

      “我就是问问,他都走了一年了,我给他写信他从来都不回……他之前离开洛阳时答应过给我画泰山的,我怕他反悔。”

      “哦——”谢佩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笑了,“只是怕他反悔啊。”

      “谢佩!”高挽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哪有不正经?”谢佩举起双手表示无辜,“你说怕他反悔,那就是怕他反悔。我又没说别的。”

      高挽瞪着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气得拿起桌上的帷帽就要砸她。

      谢佩连忙躲开,苦着脸说道:“好了好了,告诉你吧!江承啊,至少还要半年多才能回来吧,他这一趟去泰山,是奉了你爹的命去画山川舆图的,哪有那么快画完的。”

      “半年……”高挽喃喃道。

      “慢的话可能要一年,至于你说的那幅画嘛,”谢佩歪着头想了想,“我觉得他不会反悔。江承他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高挽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但是你说不回信……我倒觉得有蹊跷……”

      “什么蹊跷?”

      “嗯……”谢佩犹豫了会,便转个话头,“不知道,你再多写几封……兴许泰安那地方偏,他上山下海,到处跑,所以驿站没拿给他……”

      “好吧……”高挽瘪了瘪嘴。

      谢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可她没说破,只是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行了,别想那些烦心事了。你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我让厨房做几个菜,咱俩喝两杯,我新得了好几册画本,我两一起解解闷。”

      高挽抬起头,看着她。

      “谢佩。”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谢佩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咱俩谁跟谁?”

      高挽被她逗笑了,虽然笑得有点勉强,可总算是笑了。

      这一天,高挽都在谢家待着。她们喝酒聊天,从寿王骂到文帝,从文帝骂到整个洛阳城的男人。谢佩说,要是她是元贞,她就连夜收拾包袱跑路,管他什么圣旨不圣旨。高挽说,要是她是元贞,她就剃了头当姑子去,看寿王敢不敢娶一个尼姑。

      两个人越说越离谱,越说越不着调,最后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笑出来了。

      谢佩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笑。她是在用笑来挡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不敢想的、不敢承认的东西。

      可她没有说破。

      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有些疼,也只能一个人扛。

      傍晚时分,高挽坐上马车回长公主府。马车在洛阳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夕阳把整座城染成了金色。

      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童在追逐,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日子好像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每一天都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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